更新时间2014-5-20 19:42:36 字数:4973
两个月后的一日傍晚,斜阳西下,炎夏的暑气已在黄昏到来时渐渐消散下去,大病初愈的霈尧正垂着眼帘无精打采地倚在院子的游廊里发呆。一身的纯白素色,头上只有简单的几样银饰,显得她更加苍白无神,唯有垂下的手腕上一抹碧绿有一些艳色,俨然还是一副丧中的模样。苏培盛奉命来到倚棠院中,走到院门口便看见了霈尧,只是他一路走进去霈尧竟是没有半分察觉,一直面无表情地倚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木雕似的。
苏培盛轻叹了口气:“咳,年福晋,主子让奴才过来通知一声,晚上主子让年福晋上正寝殿去。年福晋,您可得打扮打扮,晚上可不能这么素了。”
霈尧愣了愣,方知是有人在和自己说话。心不在焉地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虽说事隔两个多月了,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但每每闲下来那份孤独总让她想起惜语在时的欢乐时光,心中的伤也就一遍遍被重提出来,反反复复总是难以忘怀。她只动了动睫毛淡淡道:“告诉爷,我的病尚未全愈,不能侍奉,还请爷见谅。”
苏培盛很是为难,不过见她脸色确实也并不太好,犹豫道:“年福晋,这……”
如今的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道:“你就实话告诉爷吧,若责罚下来,我抗着。”
苏培盛也不能勉强:“那奴才这就回去禀主子,还请年福晋好生将养。”
“嗯。”她微闭了眼,思绪又飞去了别的地方,仿佛闭眼间又看到惜语歪着小脑袋笑嘻嘻地叫她额娘。
“奴才告退。”苏培盛吃了个闭门羹,垂头丧气地从倚棠院出来,这样公然拒绝的,她还是第一个。出院门没走几步正巧遇见了身着胭脂色绣花丝绸便袍的武玉欣婀娜地朝他走来,见了苏培盛她笑嘻嘻地问:“哟,苏公公,你这是打哪儿来呀?”
“哟,武格格,奴才刚从倚棠院出来。”
武玉欣酸溜溜道:“哟,今儿爷又叫了年福晋呀?”
苏培盛也知道这些女人们私底下拈酸吃醋的厉害,故意打着哈哈道:“唉,唉……”
“爷可真疼她。”
“不过今儿年福晋身子抱恙,去不成。”
她又故意问:“哟,怎么她身子这么久了还没好吗?”
“奴才看年福晋气色确实不好。”
“是吗?竟是病了这么久?”武玉欣怀疑着,心里却暗自打起了主意。
苏培盛不想与她多言,只好继续打着哈哈,一面点头哈腰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
“行,那就不打扰苏公公办事了。”武玉欣一边笑着,一边又冲她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哎,哎,那奴才先行一步。”苏培盛如释重负般脚下加快了些匆匆回去禀告了胤禛。
胤禛听罢倒是异常平静,只吩咐让霈尧好好休养,别的话竟一句没说,苏培盛好不容易才舒了口气,他又小心翼翼问道:“那主子是否叫别的福晋或格格?”
胤禛没有抬头,不假思索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他此时正在烦恼着戴铎的来信呢,哪有心思再想其他的。这个戴铎也真是有意思,写了封密信,信中道“奴才查台湾一处,远在海洋之外,另各一方,沃野千里。台湾道一缺,兼管兵马钱粮,若将奴才调补彼处替主子吞聚训练,亦可为将来之退计。”胤禛觉得可笑,亦觉得戴铎可气,这小聪明的家伙居然开始自作主张了,看罢他思考了片刻便烧掉了信件,摊开信纸骂道:“你在京若此做人,我断不如此待你也。你这样人,我以国士待你,你比骂我的还厉害,你若如此存心,不有非灾,必遭天谴。我劝你好好做你的道吧。”他写完丢下笔,心中的谋划无比清楚,本不需要戴铎这样的小聪明之人来摆布他,亦不需要所谓的退路。况且戴铎这般不收敛只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翌日一早,武玉欣便来了淑禾的太和斋,她假模假样道:“昨日妹妹倒是遇到一件奇怪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淑禾温和道:“武妹妹遇到什么事了,不妨说来听听。”
她故意顿了顿,故作神秘道:“是这样,昨儿妹妹遇着苏公公正从倚棠院出来,苏公公一脸的为难,妹妹就多嘴问了一句,谁知……”说着她瞟眼看了淑禾一眼,见她平和的脸上显露了一丝好奇。
“谁知什么?”淑禾也似被挑起了好奇心。
“谁知苏公公说年福晋竟然回绝了爷。”
淑禾有些不解也有些不信:“你说年福晋不愿去侍奉爷?”
“嗯。她借口身子抱恙,可苏公公说明明看她一切安泰。”
淑禾想了想道:“她病了两月有余也该好了,前一阵子看她只是气色差些,身子倒好得差不多了。”
“就是呢,妹妹也觉得她身子早该好了。”
淑禾这才有些生气,又带了几分醋意:“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她竟然这般不放在眼里吗?”
武玉欣假意安慰:“嫡福晋莫生气,我看她是得意忘形了。”
淑禾本是一个娴静的女人,本不愿根一个怨妇似的与其他侧福晋、格格争风吃醋。这些年她在外永远是一个温柔大方、谦恭淑慎、善解人意的嫡福晋,但内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个嫡福晋只是空有一个名头而已,自己所得的恩宠甚至都不如地位低下的格格们。这些相继而来的侧福晋们一个个的都陆续霸占了她的丈夫,身为嫡福晋的她只盼来了自己丈夫的尊敬,而那些仅有的温存成了她永远都期盼和无法触及的痛。本以为一个李吟之过后,她可以分来一丝丝的温存,继弘晖之后再添一个孩子也是她的梦想。可是不仅没有盼来嫡子,反而是其他人一个个大了肚子。奈何这个本不曾让她放在眼里的年霈尧竟然无声无息的全然抢去了本属于她们这些女人的所有,原来她的丈夫从来都不曾属于过自己。她不是不痛,只是这些年努力地做一个胤禛背后的女人,为他操持王府,为他与其他女人生养的孩子照顾操劳,到这一刻她真的有些不想再忍了,心中的嫉恨之火已经无声的在她的每一根血管中蔓延开来。
武玉欣见她有些呆滞,心中暗喜,又火上浇油道:“年福晋一定是仗着她们年家,说到头来她们年家也不过是爷的包衣奴才罢了,她便这样嚣张了。”
淑禾也知晓武玉欣素来说话喜欢夸大,又受挑拨生事,自己的气稍压下了些,道:“如真如武妹妹所说,年福晋此般不识大体,我便找个时间教导教导她。”
武玉欣忙道:“到底是嫡福晋宽厚大量,遇了这种事也只是教导教导,这倒显得妹妹小心眼了。”
淑禾解释说:“本是一家子,求个和和气气不是?”
武玉欣又道:“话是不错,不过年福晋做得未免也过分了些,也不知爷怎就那么喜欢她。也是,她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的确是惹人心疼,不像咱们直来直去,又做不来那娇羞样儿。”
淑禾苦笑了下,原本被压下的火苗欲有上升之势,表面上故意表现出平静和大气道:“如妹妹觉得是这样,那便也学学。”
武玉欣撇了撇嘴:“妹妹太笨,怎的也学不来。”
淑禾不欲与她多费口舌,免得惹得自己愈加恼怒和烦躁:“妹妹的性子不是不好,只是太直了也确实该改改。”
武玉欣自嘲道:“咳,本性难移,我那是破罐破摔了,什么时候见爷进过我的屋门呀。只不过如今看年福晋这样,是为嫡福晋您抱不平罢了。”
淑禾不悦,制止道:“好了,你说得我头都疼了。”
武玉欣一脸紧张道:“呀,嫡福晋,您不要紧吧?”
“咳,有什么要紧的,每日不都一样过,你们少在我面前说些我就能好过些了。”淑禾有些埋怨道。
武玉欣自讨没趣:“妹妹那是好意。”
“行了,你先回去吧。”
武玉欣撇了撇嘴欲再说什么,见淑禾压着太阳穴不再理她,躬身退了出来。
淑禾并不是假装头疼,也不是因为霈尧的态度当真让她多么气愤,而是她一副弱不惊风、楚楚可怜的样儿夺走了胤禛让自己愤恨,这个女人再一次让她从心底感到了不安和惶恐,或许淑禾本不不在乎那人是谁而在乎的是谁夺走了他。
这样的斗争永远都不会结束!
这日正午阳光正烈,霈尧却不管不顾地还是坐在游廊中发呆,好像要让这烈日晒去她心中的冰冷,好让她重新恢复生机和活力一般。
绿瑛看了心疼,心生怜惜时又分外担忧,可是也是束手无策,她劝道:“侧福晋,要不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吧,您不能总是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呀。”
霈尧好像只是嘴巴张了张,声音极小:“我没事。”
“还说没事,您看您都瘦了一大圈了。”
“不妨事。”她仍是动了动嘴巴。
“要不咱们去十三爷府上看看乌苏福晋去?他们去年年底回府后咱也没见过呢。”绿瑛想起来便提议道。
“这?”霈尧犹豫了下,“确实好久没见她了,自十三爷禁足,她们也不常出府了。”
“那,咱们收拾收拾这就去?”
“也好。”她方松了口。
绿瑛将她扶起进屋稍修饰了下妆容,便来了十三阿哥府上。霈尧先是拜见了胤祥和兆佳氏得知这一趟出府胤祥的腿疾也好得差不多了,心情也开朗了不少,似又回到了当初意气风发的那个十三爷,只是经过岁月的洗礼和不公的待遇还是让这位十三爷沧桑了不少。拜见完毕霈尧才去了荟雅那里。
荟雅正在自己的院子里乘凉手中拿着宫扇轻摇着,几年过去她也不是当年羞涩的小姑娘了,已为人母的她更显稳重大气了些,此刻穿了一袭的荷花缎子便袍,更是清丽端庄。荟雅见霈尧到来惊喜万分,忙上前拉着她:“霈尧,你怎么来了?”
霈尧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虽然胭脂粉黛掩盖了她脸上的苍白但依旧掩盖不掉眉间的愁容。她添了分笑意道:“好久不见你,就来看看。”
荟雅颇心疼的看着她,她仍是一袭的素色不过不是那般的惨白,是浅浅的藕荷色:“惜语格格出事我都没能去看望你,心里过意不去,你看你当真是憔悴了不少。”
霈尧笑笑:“我没事,放心吧。”
荟雅拉着她进了屋,吩咐了丫鬟上些新鲜水果来,俩人便很亲厚地坐在贵妃榻上聊起家常。
荟雅发愁的看着她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但是毕竟日子还要向前看。”
“嗯,你放心,我就是前一阵子生了病,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身子要紧。”
“你们母子都好吗?府里最近还好吗?”霈尧问。
荟雅轻叹了口气道:“我们都挺好的,孩子正巧让奶娘抱走了,一会再带你去看看。府里还算过得去吧,四爷那里不是一直给着接济吗,也就好些,不过别的开销就都裁了不少,跟以前自然是不能比了。”
“十三爷也怪可怜的。”霈尧叹道。
“我们爷就是性子太直,得罪了皇上,不过皇上也确实狠心了些,一直也都没原谅我们爷。”
“是啊,也不知道皇上他为什么这么心狠。”霈尧犹豫了片刻又问:“十三爷对你可好吗?”
荟雅脸色阴了下,低着头难过地摇了摇。
霈尧讶异:“怎么,不好么?”
荟雅低着头委屈道:“爷只宠我们嫡福晋。”
霈尧看她委屈的样子也无法再问,这么说来自己还算是幸运的。她轻拉过她的手,和自己一样的温凉。
荟雅喃喃道:“爷自被禁足以来脾气不好,腿脚也生了毛病,楞谁去都不好使,只有嫡福晋能说服的了他。”
霈尧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你也不用为我担心,这府里这么多女人呢,也不只我一个这样,我还算好有了一个儿子。四爷,四爷宠你?”荟雅反问。
霈尧想了想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脑中却很快闪过曾经一幕幕痛苦和快乐的片段:“这个,我也说不上来,我们爷好像并没有偏爱谁,对我只是这些年要好一些。刚入府的那几年我也是很少见到我们爷的面。”
“只是这样便很好了,不是吗?”荟雅的眼眸里竟然有些晶亮的东西。
霈尧点点头,是啊,谁能奢求什么,能这样就很好了。
离开十三阿哥府,霈尧的心情并没变得好一些,只不过荟雅的一席话让她更珍惜现在所拥有的宠爱,对于从未得到过的人来说她真的是值得羡慕的人。她不禁有些惭愧,那日自己竟然公然地拒绝了。
看霈尧不语,绿瑛抱怨道:“早知道不来了,看来你们聊完奴婢怎么觉着侧福晋心情更糟了呢?”
霈尧笑笑道:“没有啊,你的提议不错。”
“真的吗?”绿瑛颇不信地问。
“嗯。”她微笑着。
绿瑛走上前又仔细看了一眼,道:“好像还行。”
“走吧,别闹了。”霈尧拉过绿瑛要往马车上去。
“哟,年福晋这是上哪去了呀?”刚进府门没几步便见到了淑禾正巧走来。
霈尧和绿瑛一福身:“参见嫡福晋,妹妹去了十三爷府里见了下乌苏侧福晋。”
淑禾道:“年福晋身子未好,快起吧,原是去了十三叔府上,不知府上还缺什么?”
霈尧起身道:“十三爷府上一切安好。”
“那便好。妹妹呢?妹妹身子如何?”淑禾故意问。
“好多了,多谢嫡福晋挂念。”
“既然这样就别忘了自己的职责。”淑禾的脸色突然变得冷漠,话语也冷冷的,听得霈尧有些莫名其妙,但她仍然顺从的应“是”。
淑禾看着越发生气,看她这般会装,斜了她一眼:“那记住就好。”
霈尧心中纳闷,躬身道:“妹妹谨记在心。”
淑禾不欲与她多言,一抬头便走开了。霈尧一路绞尽脑汁地想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嫡福晋对她的态度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绿瑛也纳闷,小声地问:“侧福晋,刚刚嫡福晋说的是什么意思?”
霈尧摇摇头:“我也不清楚,近来是有什么事吗?”
绿瑛也是一个劲儿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啊。”
“我的职责?什么意思?”霈尧自言自语:“难道是那日没去爷那里?”
“啊,有可能,难不成苏培盛去多嘴了?”绿瑛猜测道。
霈尧摇摇头,转头严肃地问道:“绿瑛,我太大意了是不是?”
“是这人心防不胜防。”绿瑛说着。
霈尧默默点了点头,只觉人心叵测。
(作者的话:写到这儿有些卡住了,所以接下来几章可能会更新得慢一些,也是想尽量让故事完整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