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5-25 15:13:59 字数:5666
十月的阳光柔和而温暖,大片的金色光芒洒进倚棠院,小院中一片绚丽秋色。刚刚从圆明园回来的霈尧颇有些不适应府中的拥挤,还好后院开阔一些,景致也是不错。那些高高低低的树上叶子都发黄了,特别是那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扇形的树叶张张金灿灿的,远远看去就是一树的金黄。张嬷嬷为她在后院亭子中的石凳上铺了些软垫,她便在软垫上坐着,晒着暖阳赏着黄叶再看些诗词打发时光。绿瑛突然到来让她大吃一惊,也让她憋闷了好久的心情突然间敞亮了,她似从石凳上跳了起来,眼中都放着光彩,兴奋地呼道:“真的?”
“哎哟,年福晋您小心!”这一见让张嬷嬷吓到了,慌忙要去扶她,生怕霈尧这一大动作就要动了胎气。
霈尧不好意思地收敛了下,笑笑道:“嗯,我,我太高兴了。”
张嬷嬷和蔼地笑道:“刚刚胡管家来说的,是绿瑛姑娘回来了。”
“太好了,快快,我们回屋。”说着霈尧急忙要回去。
绿瑛大步跨入晚晴堂,主仆二人似几十年没见一般激动地抓着对方的双手。霈尧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绿瑛,只见几个月不见她竟是消瘦了些,精神也不是很好,心中疑惑又担心,问道:“绿瑛,你怎么瘦了?是他们对你不好吗?”
绿瑛心中万分复杂,声音不免有些哽咽:“他们……他们……”吞吞吐吐两个“他们”之后竟是不知道再如何解说。
霈尧更是不解,皱起了眉,着急道:“他们?他们怎么了?是不是欺负你了?”
绿瑛故意避开那个话题,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不幸,又似摇了摇头努力宽慰霈尧,却见霈尧身形有些臃肿,复又欣喜地问:“侧福晋,您是不是又有身孕了?”
一提到这个霈尧的面上舒展了许多,露出了母亲般慈爱的笑意,一手松开绿瑛抚过长袍下微微凸起的小腹,用力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侧福晋!”绿瑛欢快地抓着她,这一瞬间让她忘却了很多不愉快。
“绿瑛姑娘能回来看年福晋真是太好了,年福晋一直盼着你呢。”张嬷嬷在一旁也高兴地说。
“张嬷嬷,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侧福晋了。”
“绿瑛姑娘客气了,还有一位叶平姑娘和我一起伺候呢。”
绿瑛看了看霈尧,似在问叶平是谁,霈尧说:“叶平是嫡福晋新送来伺候我的婢女,刚刚派她去取东西了,所以没在院里。”
“哦。”绿瑛似有一丝被人替代的失落。
霈尧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执着绿瑛的手拉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吩咐着张嬷嬷:“张嬷嬷,你取沏壶茶拿些小点过来。”
“是。”张嬷嬷应声出去。
坐定绿瑛严肃道:“侧福晋,今日回府奴婢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王爷的。”说着看了看屋外没有外人便将自己听到的遇到的那些事都告诉了霈尧。
霈尧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江昌和不是二哥推荐给爷的人吗?怎么会是十四爷派来的?不,不,不,一定不是二哥做的,二哥一定不知道。”霈尧似有些自言自语般絮叨着。
“奴婢猜二少爷也应该不知道,二少爷不会那么做。”
“嗯,不会的,二哥对爷是忠心的。”霈尧说着说着才想到了绿瑛,绿瑛的这一番叙述才让霈尧同情起绿瑛这段出嫁的日子,名为出嫁实际上不过是江昌和在利用她,想到这儿觉得自己万分愧对绿瑛,酸楚道:“绿瑛,对不起,害你受罪了。”
绿瑛倒是释然地摇摇头:“怪我自己不好,嫁去江府是我自己愿意的。”
“绿瑛……”
“侧福晋,您别自责。”
霈尧才勉强地点点头,心中发誓从此一定要对绿瑛极尽所能,才足以弥补自己对她的所有亏欠。霈尧抚过绿瑛瘦削的脸庞道:“你放心,等爷回来,咱们就告诉爷,让爷给你做主。”
“嗯。”绿瑛应着,仿佛得到了希望一般轻松愉悦。
傍晚得知胤禛回府,两人就匆匆赶去告诉了他。听罢坐在圈椅中的胤禛双手撑着膝盖处,头微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好一阵沉默不语,许久他才沉沉地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现在的霈尧多少能体会一些胤禛的心境了,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居然会派眼线来探查他的行踪,这无疑会让他惊诧又寒心,对于年羹尧自然也是产生了疑虑和不信任。胤禛此刻的脑袋中一定在极力地搜寻着什么,以图找到解决的办法和应对的措失。她猜得一点也没错!
片刻的沉默后绿瑛突然跪在胤禛跟前铿锵道:“王爷,奴婢不愿再回江府,奴婢想要留在府里继续伺候侧福晋。”
一旁的霈尧简直惊呆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绿瑛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怔怔地看着坚强的绿瑛,心底更是溢满了感动和愧疚。胤禛同样没有想到,绿瑛话一出胤禛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跟前的鬟头,只见她柔弱地外表下裹着满满的忠心和诚意,以及一脸不容置喙的坚决,这样的女子怎能辜负她对雍王府的一片忠心,于是点了点头:“你留下吧,我做主了。”
绿瑛忙感激地谢道:“谢王爷,谢王爷。”
胤禛似乎也有一些感动又说了句:“你放心,以后我再给你寻个合适的人家。”
霈尧听了也感激道:“谢爷对绿瑛的关心。”
“好了好了,说什么谢,绿瑛对你我也算是有恩,咱们为她张罗张罗也是应该的。”胤禛说道。
顾虑完这个霈尧又有些担心起自己的二哥,也不知胤禛会不会怪罪他,于是为他求了几句情:“爷,您不要怪罪二哥好吗?二哥想来也不知道会这样,他一定也被蒙在鼓里。”
胤禛脸色阴沉下来:“这事我会弄清楚的。好了,绿瑛回来你看看需不需要置备些物品,就先回去吧。”
见胤禛欲有赶人的意思,霈尧不好再多问,和绿瑛躬身出了正寝殿。
绿瑛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耳房,她打开柜子的抽屉,抽屉里赫然躺着她曾经无比珍惜的月下美人图,但此刻看来却叫她悲喜交夹。她一狠心拿了画轴便疾步而出,来到耳房一侧偏僻的墙角默默地点燃了手中的画。画一着了火苗便似疯狂地蔓延开来,米白的宣纸,浓烈的墨汁一瞬间就化成了灰烬,一片一片在风中剥落。那火苗窜得很高,将绿瑛吓得往一边躲了躲,却不想眼中不争气地蒙上了一层雾气,慢慢地溢满了眼框,欲有夺框而出之势。她不再有意抑制,就那么让它流吧,看着化为灰烬的珍宝一起变成过去,自此以后她绿瑛的心里就不会再有江陵子了。
自那以后绿瑛便再没有回过江府,胤禛对江昌和也不必要有什么解释,只是断了和他的交往,更是断了对他的帮助,江昌和自然也是明了了。
不久年羹尧便收到了胤禛的来信,信上道:“……你荐来的江昌和,此人无大用处,生得一张普通脸没什么大本事,惹事倒是不一般,叫我十分恼火。这样的人你也忍得给我推荐来?真不知我待你的情份哪里去了,怎就这样负我?若下次再来这种人,你不要再叫我主子罢。”年羹尧看着这些字眼,莫名的惊恐,真不知江昌和做了什么事叫这主子这么恼火,不过却没往字里深想也就看了个字面意思。
随后又匆忙回了一封信,来表明自己的心意:“奴才昏聩未识江昌和无用,轻率荐给了主子,主子若不用他便将他打发回来让奴才教训。除此奴才之一心一意,今日之不负于皇上,即异日之不负于主子……”
胤禛看罢又气又恼,气这个年羹尧怎么竟是看不懂自己的提醒,于是又恐吓了几句:“你不要存此异心,仅‘异日’二字便可要你全家的性命。一心待主方是你等奴才应该做的……”对于年羹尧胤禛绝对不会就此弃之,毕竟关键时刻不可少了他的支持,纵使对他产生了怀疑也不好打草惊蛇,只能这样吓他几句收住他的心便好。
看到这几个严厉的字眼再细细琢磨才算让年羹尧明白过来,原来胤禛是在提醒要他认准他一个主子,不准与他人拉帮结派。再一细查才知这江昌和是胤禵的人,不禁吓出一身冷汗,这下才乖乖地一心唯胤禛是从。
康熙五十九年五月霈尧顺利诞下了一个男婴,男婴洪亮的哭声宣示着他来到了这个世上,霈尧吃力地看了看被催生嬷嬷清理干净包裹好的孩子。孩子的脸通红,双眼紧紧地闭着,或许是刚刚那一阵哭累了,此刻他已经沉沉地睡去,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而他那平稳的呼吸声最是让她安心。
霈尧也累极了,由着绿瑛跟张嬷嬷帮她换下了被汗水浸湿的衣物,擦净了汗湿的头发,填饱了肚子,她也沉沉地睡去了,这一觉甜美而安逸。醒来已是掌灯时分,她半坐起瞧了瞧床前小床上睡得正香的男婴,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你醒了?福宜还睡着呢。”胤禛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
她惊讶转头寻声看去,见身着深青色长袍的他正倚在长榻上看着书:“爷,您什么时候来的?”
胤禛放下手中的书道:“刚来一小会儿,来的时候见你睡着就没叫醒你。”
她坐起身,披上了件粉色的外衣:“哦,爷突然说话真是吓了我一跳。”
胤禛说笑:“哈哈,你的胆子怎么还是那么小?”
“那怪爷总是背后吓我。”她嬉笑着,转念突然被什么事惊着了似的笑意刹那间隐去,转而一脸惊慌地问:“爷,您刚刚叫他什么?”
“福宜啊,怎么,你忘了?”胤禛说得轻描淡写,似没有注意到她那惊慌的表情。
“没……没……”她有些呆住又问:“他真要叫福宜吗?”
“怎么,不好听?”
“不……不是,只是……要不叫弘宜?”她试探道。
“为何叫弘宜?我觉得福宜更好些。”胤禛说着随意地翻过几页书。
“但是……”
胤禛淡淡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就想叫他福宜。”
“为何?”她轻声问。
“我要他做一个有福气的孩子。”胤禛一脸认真道。
霈尧不语,她知道了他的用心,可是又叫她为难:“爷,这般恩宠我受不起,孩子也一样。”
“有何受不起的?”胤禛又抬眼问她。
霈尧眼光扫过熟睡的孩子,又低下眉眼:“我的孩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即不是嫡出,也不是长子,何来这样的荣耀?”
胤禛却似随口道:“你的孩子不就是特别的吗?”
可也只是简单的这一句话就让她感动万分,她背过身去,眼里有些湿意。能从他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这份特别太不容易了不是吗?既是这样那无论要受多少妒忌和冷眼她都得去接受了。
“不对吗?”见她转头不语胤禛又问。
“嗯?”她回过神来,转头挤出一个涩意的微笑:“那……谢爷了。”
胤禛却突然沉默下来,或许此刻又生出了一些顾虑,又道:“等孩子大些就给他起个大名,福宜就当他的乳名吧,只是目前我没想到一个好名字。”
霈尧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入了肚子里。
不过这些话语还未听全便传到淑禾耳朵里,淑禾听罢跳似地站起身:“什么?福宜?”
“嗯,千真万确。”喜珠道。
“没听错?”
“奴婢奉福晋之命给年福晋送些物品过去,出来时正听着她们说呢,就是福宜。”
“福宜?凭什么?”淑禾不甘道:“我的孩子尚且是弘字辈的,他为什么不是?”
“嫡福晋,年大人现在是四川总督了,正是风头正盛,王爷宠着年福晋也是说得通的。”喜珠一边煽风点火道。
“你也觉得应该?”淑禾怒目看她。
喜珠怯怯道:“奴婢不敢。”
“我的父亲好歹也是朝庭重臣,乌拉那拉家又是名门,难道还不如一个年羹尧?”
“嫡福晋息怒!”只见门外李吟之款款而来。
“你来了?”淑禾瞥过她。
“嫡福晋何必为了一个名字大动肝火呢。”李吟之淡然劝道。
淑禾冷冷一笑:“哼,难道李福晋不动怒吗?”
李吟之淡淡一笑:“怒不怒都没有意义了,现在爷的心都朝着她呢。”
“你倒是想得开,爷的心也曾朝过你,现在朝向她了,你就这般淡然?”淑禾反问。
李吟之嘴边牵出一抹苦笑:“我已人老珠黄[1],爷不瞧我也是理所当然。”
淑禾冷哼一声:“哼,这么说倒是我不知趣了,奈何我也是人老珠黄了。”
“嫡福晋考虑之事必定比我辈多一些,除了儿女之情还有宗族礼法。”李吟之这话无疑将淑禾顺利地抬到了嫡福晋的高度,既给了淑禾面子也让她有了台阶,她意在说明淑禾并非为了儿女情长,而是与礼法不合,这样一来倒也让淑禾心中好受一些。
淑禾叹息道:“你说得没错,这一辈的男孩都是‘弘’字辈,她的孩子楞是要起个‘福’字,岂非要与世祖[2]一辈?”
李吟之笑道:“所以,她的孩子才是孤立于外的,礼法不容。”
淑禾缓和了些乍一想还是不妥:“若是这样对雍王府对爷也是不利,叫外人看了笑话去。”
李吟之却只是笑而不语。
“不管爷是出于何种考虑总也不好。”淑禾又补充道。
“那便是要嫡福晋出力的时候了。”
“嗯,这事我会向爷说明的。”
这日霈尧正抱着福宜欢喜地逗着,出生才几日的福宜身子软若无骨又小得似一巴掌就能覆盖过来,此刻正躺在霈尧的怀里嘬着小嘴,眼珠子咕噜咕噜随着霈尧逗着他的小玩意四处转着,对刚刚来到的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福宜乖,福宜看这是什么?”霈尧拿着一个小布老虎在福宜跟前晃了晃。
“福宜,她是你额娘哟。”绿瑛一旁说着。
“福宜现在除了吃奶、睡觉哪里知道额娘是谁?”霈尧说。
“那可不是,福宜虽然不会说但是心里清楚着呢,对吧福宜?”绿瑛说着还似问了福宜一句。福宜大概正巧被逗乐了,咧了小嘴笑了起来。
“嘿,侧福晋看他笑了,他真的知道。”绿瑛兴奋道。
“呵呵,他哪里知道,哎,这孩子笑起来还真像爷。”霈尧笑道。
“年福晋,在看孩子呐!”说话间只见淑禾款步而来。
霈尧抱起福宜冲淑禾一躬身:“嫡福晋。”
“嗯,我来看看你们母子。”淑禾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说着走至福宜跟前,摸了摸他软软的小脸蛋,福宜有点害怕,不高兴地瞥过头。“嘿,孩子有些怕生。”淑禾说着。
“是啊,福宜胆子有些小。”
淑禾听到“福宜”二字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像晴天突然打下一个霹雳,她冷眼扫向霈尧,叫霈尧打了个激灵,又听她语气生硬地说:“福宜?福宜!当真是好名字!”
霈尧怯怯道:“多谢嫡福晋,福宜是孩子的乳名。”
“乳名?”淑禾没有想到。
“嗯,爷说等他想到再给孩子取个大名。”
“哦,是这样。”淑禾渐渐放松下来,心想不过只是一个乳名,自己居然这么计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这样想着除了有些羞愤,一时冲上头脑的怒意也似偃旗息鼓了,只是再看那个长得很像胤禛的小娃娃时还是存有一些顾忌。
此时小福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眼眨巴眨巴几下有些困意。淑禾添了抹笑意道:“哟,孩子好像困了,赶紧哄他睡吧。我也不打扰了,这就回去了。”
“是,嫡福晋慢走。”霈尧并没有和她有太多话可以说,除了面上的恭敬心里真是害怕极了,也不知她今日来是不是又要为难自己,只见刚才那森冷的目光真叫人胆战心惊,还好此刻她算露了笑意又说要走,这不赶忙就送她走吧。
待她走远霈尧才长出一口气,念道:“还好还好,我就知道她对‘福宜’这个名字会很不高兴,我还以为她又要找我的麻烦了。”
“是啊,幸好是个乳名,嫡福晋一听是个乳名脸上立刻就舒展了,咳,要不然……”绿瑛也后怕道。
“咳,爷究竟算是对我们母子好还是不好?幸亏只是一个乳名否则我会后悔当时我没有坚持的。”霈尧幽幽道。
至此她们母子的日子还算太平,看着福宜一日日的地长大,也越来越像胤禛了。然而好景不长,福宜突如其来的重病让刚刚有了笑颜的霈尧又蒙上了阴影。
[1]李氏较胤禛年长三岁,此时她已经四十六了。
[2]清世祖顺治,名福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