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5-28 19:10:32 字数：5427
康熙六十一年春，圆明园。
霈尧见奶娘哄着福惠已经睡着了，闲来无事便来了耕织轩[1]。耕织轩是慧月的住处，在她的濂溪堂东南边，挨得很近。耕织轩处的屋子不规则的排列着，屋子附近种了很多竹子，四季常青。边上还有一些水田，秋季的时候稻香徐徐，有一种“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2]的意境，倒是和慧月恬淡的性格很是相配。
霈尧在屋外见着了红湘，便问了句慧月在何处，红湘说慧月在东边的阁楼里做女红，霈尧便让她领了自己来了阁楼。东边的二层阁楼中，会慧月正坐在窗边的桌旁专心致志地缝着手上的衣裳。
“慧姐姐，这般专心？”霈尧徐徐而入。
慧月见是她来忙起身施礼，霈尧抢先一步扶住了她道：“你我就不必客气了。”
慧月笑意盈盈将她迎至桌边坐下，给她斟了杯茶，道：“年福晋难得得空来我这里坐坐，我这儿自是比不上年福晋那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连些好茶叶都没有，还请年福晋见谅。”
霈尧道：“姐姐又开始胡说了，我也不是懂茶的人，一杯白水就能打发了。”
慧月笑笑：“不知年福晋爱不爱吃果脯，我让红湘拿些来。”
“姐姐不必麻烦了，我自生了福惠倒不喜甜食了。”
“原是这样，那我这儿可真没什么了。”
“姐姐客气了，我本也就是找姐姐说说话解解闷的。”她看着慧月搁在一旁的衣裳道：“又给弘历缝新衣呢？”
“是啊，我也是没事打发辰光呢。”
霈尧轻舒了一口气：“嗯，姐姐这儿也是个好地方呢，看着外头的田间农舍别有一番风味。”
慧月道：“这个园子里每一处都是极好的。”
正说到弘历呢，弘历便蹦蹦跳跳地回来了。人还未见声先传了来：“额娘。”
“诶，额娘在这儿。”慧月应道。
“额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害我好找。”说着虎头虎脑的弘历才上了阁楼来。
弘历见了霈尧忙有礼道：“弘历拜见年额娘。”
霈尧见他乖巧懂事，欣喜道：“嗯，弘历真懂事。”
弘历还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问：“福惠弟弟呢？”
“福惠睡着了，改天你去看他？”
“好，一定，我喜欢福惠弟弟。”
霈尧问：“为什么呀？”
弘历道：“因为福慧弟弟很可爱，阿玛也很喜欢他呢。”
孩子的一句话听得霈尧心里暖暖的。
“弘历，书可念完了？”慧月问。
弘历十分高兴道：“念完了，儿子还临摹了皇玛法的字，阿玛还夸我呢，阿玛还说等皇玛法来园子的时候要给皇玛法看呢。”
慧月惊喜道：“真的啊，弘历真棒。”
霈尧又问：“那你阿玛有没有说皇玛法什么时候来园子里呀？”
弘历歪着脑袋想了想：“嗯？阿玛说皇玛法喜欢牡丹，所以会等牡丹花开的时候。”
“这不快了嘛，那弘历想不想见皇玛法？”霈尧随意地问了句。
弘历却不假思索道：“想啊，想啊，弘历做梦都想。”
慧月笑道：“你皇玛法岂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弘历听后像突然泄了气般失落，委屈道：“可是阿玛答应我了。”
“那也不一定呢，弘历想见，那么就一定能见到的。”霈尧鼓励道。
“真的吗？”弘历又兴奋道。
“嗯，真的。”霈尧点头。
“太好了。”弘历居然开始手舞足蹈起来，看得霈尧和慧月也“咯咯”直乐。康熙在这个少年的心里真可谓是神圣一般的存在，除了普通人有的敬畏外他更多了一份崇拜。慧月虽知道霈尧是为了鼓励孩子才那么说的，这位康熙帝有五十多个孙子他怎么可能有机会一一都见上，不过她也不忍打击弘历美好的期望。
慧月道：“好了，想见你皇玛法就得更加用功读书，知道吗？要不然你皇玛法为什么要见你呀。”
弘历爽快道：“嗯，孩儿知道，儿子这就接着去梧桐院[3]接着读书去。”
“嗯，乖。”慧月摸了摸他的头，弘历调皮地一躬身：“儿子告辞。”便一溜烟的不见了。
霈尧笑道：“弘历还真是想见皇上呢，一说读书好就能见皇上马上就去读书了。”
“看他愿意读书我也高兴，就怕到时候见不到皇上，弘历会失望。”
“姐姐，凡事没有绝对。”
慧月突然抓住霈尧的手恳求道：“年福晋能不能帮帮忙？”
“姐姐，这是……”霈尧不解地问。
“爷现在最疼的就是您，年福晋您能不能帮弘历求求爷，让爷给弘历一次见见皇上的机会。”
霈尧有些为难：“这……姐姐，我也不知道我说话有没有用，既然姐姐信我，那我就帮弘历说说去。”
“谢谢年福晋。”她感激道。
“慧姐姐不必这样，毕竟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只要年福晋愿意帮弘历我便感激不尽。”
霈尧微笑着点点头，以示她会努力，不过是让弘历圆个心愿，作为长辈的她自然是义不容辞。
霈尧见到胤禛已是多日之后了，那时康熙也已经答应过些日子等花开了就来园子里赏花。晚膳过后胤禛靠在长榻上看书，霈尧道：“前几天我见着弘历，那孩子真是乖巧懂事又积极好学。”
胤禛边看边问：“哦，你也这么认为？”
“嗯，弘历总念叨着要见他的皇玛法，慧姐姐哄他说读好书就能见皇玛法，那孩子便一头又栽进去念书了，真是有趣。”霈尧边说边笑，看上去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看见的有意思的事。
胤禛独自思考着，其实早在他查看弘历功课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主意。弘历比起弘时来要聪慧许多，又懂得讨人欢心，在这个关头弘历是他通往最终梦想的绝好一招。
想起那日他去梧桐院查看弘历的功课，弘历正在先生的教导下念得认真，胤禛不声不响地走近，他竟是没有发现，胤禛示意先生不要告诉他。一章念完，弘历才发现自己的阿玛来了，忙请安：“儿子给阿玛请安。”
“好，弘历啊，念得很认真。”胤禛夸道。
弘历不好意思道：“儿子没发现阿玛来，阿玛不要怪罪儿子。”
胤禛笑道：“怎么会呢，阿玛看你念书念得认真就没有打断你。”
“阿玛您请坐。”弘历为他搬了把椅子来，胤禛高兴地坐下，问先生：“弘历最近功课如何？”
先生很是满意，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世子聪慧，功课十分不错。”
胤禛满意地点点头：“好，那阿玛考考你‘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4]怎么理解？”
弘历思考片刻道：“回阿玛，从字面上说就是指一个人要有所修养，首先要端正自己的心思，不可心存歪念，不可有所好恶、不可有所恐惧、不可心不在焉。儿子觉得不仅是修养时要正心，做任何事的时候都要正心，所谓以小见大，就如刚刚阿玛进来时儿子若心不正就会发现有人进出，儿子只有心正了才能一心一意放在书本上，才能学到书中的道理。”
胤禛频频点头，弘历小小年纪却很有主张也勤奋好学，不像弘时总看些杂七杂八的书，叫他操心。
“不错，正身必先正心，正心才能修身、治国、平天下，你皇玛法就是这样的君主。”
“嗯。”弘历说着又翻出几张字画递到胤禛跟着道：“阿玛，这些是儿子近几日的书画，还请阿玛过目。”
胤禛接过，认真翻阅起来，这其中的字清一色是临摹康熙的诗词，虽笔锋略显稚嫩，但也有模有样。看到弘历崇拜康熙的这份心倒是让他联想起年少时候的自己了。那时候自己也是极其崇拜皇父的，时不时的临摹他的字迹，为此还特意篆刻了几枚章子，叫做“恭临皇父御笔”。康熙都拿来当作对他的一桩美谈，也让他洋洋得意了许久，弘历这一点倒是像极了自己。他又翻了弘历的画，一幅幅的山水、花鸟画得有模有样，心中甚是喜悦。
他高兴地递还过去，道：“不错，除了各别地方还需改进外，阿玛很满意，有机会一定拿给你皇玛法指点指点。”
弘历高兴地收了起来，犹如珍宝。
这时弘历又说：“阿玛，儿子除了学习汉文，满文和骑射也不敢落下，阿玛看这是儿子写的满文。”
胤禛一一接过细看，也就这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要将弘历带给自己的皇父看看，这样乖巧又讨人爱的孩子一定会得到康熙的欢心，自己儿子得了欢心自然也是他自己得的欢心，这对于他来说很重要很重要，于是便想到了牡丹台赏花。
思绪回到谈话中，他道：“他想见便让他见一见，这有何难。”
霈尧惊喜道：“真的？”
胤禛讶异：“你又为何这般高兴？”
霈尧自知自己兴奋过度，忙解释：“我也是为弘历高兴。”
已是满头白发的康熙在众侍卫前呼后拥下来到了圆明园，他步子有些蹒跚了，精神却还可以，但脸上布满的皱纹无不显示这位君王已步入了暮年，连他的四子胤禛也都是四十多的中年人了。
圆明园中各女眷们俯首跪在道旁静候着康熙帝的到来。唯独慧月跪着却心神难安，因为她始终没见着弘历在哪里，关键时候难道这孩子自己跑去玩啦？真让人着急。
胤禛领着康熙直奔牡丹台而去，众侍卫随侍左右。
起身后慧月焦急地四处看，竟是没有发现一丝弘历的影子，慌忙中见了陈福忙叫住他问：“陈公公，可有见到弘历？”
陈福神秘地将她带到僻静处小声道：“哟，慧月格格，这会儿找弘历世子做什么，他正在牡丹台的亭子里读书呢。”
“啊？这孩子……怎么……”慧月慌道。
她话还没说完陈福忙道：“哟，可不是，这是主子特意安排的，您啊就放心回去吧。”
慧月一颗悬着的心才稳稳当当地落入肚子里，四平八稳，忙谢道：“谢公公，谢公公。”
“慧月格格您客气，没事奴才就先下去了。”
“哎。”
慧月这边兴奋着，又万分感激，但又怕碍着其他福晋格格的面，想着就悄没声的来了霈尧这里。霈尧前脚才回了屋，慧月便赶了进来，一见到她慧月愣是感激地给她下了跪：“慧月代弘历谢过年福晋。”
霈尧被这举动吓了一跳，忙去扶她：“慧姐姐这是做什么？”
“我是来谢年福晋帮忙终于让弘历见着皇上了。”
霈尧方恍然大悟，将她扶起，慢慢道：“姐姐不必谢我，那日我本准备了一堆话想说服爷让弘历见皇上，可是我才说了一句爷就答应了，想来爷本就有这个打算了，其实也是弘历懂事惹人爱，这啊都是他自己的福份。”
“真的？”
“嗯，我倒是想帮忙，不过也真是没帮上。”
“不管如何我还是得谢谢年福晋愿意帮弘历。”
“你我姐妹又何须说这么多感谢呢，再说我也是真心喜欢弘历这孩子。”
胤禛陪着康熙边走边聊，未到牡丹台时，已见一路的牡丹竞相开放，红的、粉的、白的、黄的艳丽夺目。花丛中蜂蝶飞舞，阵阵幽香。
康熙感慨道：“虚生芍药徒劳妒，羞杀玫瑰不敢开。惟有数苞红萼在，含芳只待舍人来[5]。这牡丹国色天香，朕怎么看都不厌倦。”
胤禛附和道：“儿臣知道皇阿玛甚喜牡丹，见牡丹台的花开得如此繁盛，便想着无论如何得让皇阿玛来看一看，这么多年终于等到皇阿玛来了。”
“嗯，你园子里的牡丹确实不错，你养护有方啊。”
两人聊花聊得甚欢，忽听得前方有一个少年的吟诗声隐约传来，“婀娜花姿碧叶长，风来难隐谷中香。不因纫取堪为佩，纵使无人亦自芳。”这诗正是康熙所作，正好配着这幽然的花香传来。
胤禛假装恼怒，问道：“是谁在里面，怎么不知道避讳？”
康熙心情极佳，忙制止道：“哎，无妨，进去看看便知。”胤禛心中暗喜。
走进牡丹台深处，一座四角小亭子显现了出来，亭中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专心致志地在写字，嘴中念念有词——他正是弘历。
胤禛忙喊过弘历：“弘历，还不快叩见皇玛法。”
弘历心中万分激动，也十分惶恐，虽是刻意安排但真当康熙真实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是心跳不已。他忙放下笔跑出亭子，跪地道：“孙儿弘历恭请皇玛法圣安，皇玛法万福金安，万寿无疆。”
康熙听得高兴：“哈哈，快起来，原来你就是弘历。”康熙走至弘历跟前，看着他虎头虎脑又乖巧的样很是高兴。
胤禛假装责问道：“弘历，怎么如此不懂事，这会儿了怎么还在这里写字？”
弘历表现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道：“儿子知错，儿子写字一时出神忘了时辰，阿玛责罚儿子吧。”
康熙反到兴致盎然道：“哎，不要责备弘历，要不是弘历忘了时辰，朕也不可能见到这么好的孙儿哟，既然有缘相见就让弘历留下来一起陪朕吧。”
胤禛心中得意，表面上仍是惶恐道：“是，皇阿玛。”
“弘历，你刚刚念的可是皇玛法的诗？”康熙边问边牵着弘历来了亭子里。
“禀皇玛法，弘历念的正是皇玛法的诗。”
“哦，是先生教你的吗？”
“不是，是弘历自己喜欢，弘历觉得皇玛法的诗特别好，弘历也喜欢皇玛法的字。”
康熙听得高兴：“哈哈，如何个好法？”
“有神韵，有情感，有气度。”
“哈哈哈……这弘历的小嘴巴可真能说。”康熙乐不可支，胤禛站在一旁陪着笑。
康熙翻着弘历的书法不可置信道：“这可都是你写的？”
“回皇玛法，都是弘历写的。”
“嗯，不错，你阿玛原来也爱临摹朕的笔迹，不过他像你那么小时可没你写得好，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哈哈哈。”康熙显然是喜欢上这个孙儿了，龙心大悦之下满口都是夸赞之词。胤禛对于弘历的表现也是很满意，看样子这一步是走对了。不一会儿康熙竟然坐下来手把手地教弘历写字。这一老一少的天伦之乐看起来十分融洽。
片刻康熙道：“胤禛，朕想把弘历带回宫中抚养，朕很是喜欢弘历这个孩子，有他陪着朕，朕就没有那么冷清了。”康熙说话间流露出了一种君王高高在上又孤家寡人的悲凉。
胤禛心中有所触动，但心里更多的是欢喜，这样的恩遇竟还超出了自己的设想，忙谢恩道：“谢皇阿玛恩典，这是弘历的殊荣，也是儿臣的殊荣。弘历，还不快叩头谢恩。”
弘历听话地站起俯身磕头道：“孙儿弘历谢皇玛法恩典。”
康熙满面慈爱道：“好，好，都请起。”
这边慧月和霈尧正聊着天，苏培盛急匆匆地跑来，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咳，慧格格，可算找着您了，皇上这会儿在牡丹亭想见您呢，您快随奴才去吧。”
慧月诧异：“怎么皇上想见我？”
“对嘞，就是您，快走吧，皇上呀要把弘历世子带回宫中抚养呢。”
“真的？”慧月简直是喜出望外。
“慧姐姐，太好了。”霈尧一旁道。
“嗯，那我这就去了。”
“嗯，快去吧。”
慧月告别霈尧便匆匆赶往牡丹台，霈尧是打心底为她高兴，看她一直以来都默默无闻，这回也终于风光一次。她来到熟睡的福惠身边，看他睡得如此安详，心中也踏实许多，她不求他多么有出息，只愿他平安健康。
弘历——这位皇孙被康熙带入宫中亲自抚养，简直羡煞旁人，这等隆恩可遇而不可求。
[1]圆明园十四景之一，乾隆时期改名“水木明瑟”。
[2]选自《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作者南宋辛弃疾。
[3]圆明园四十景之一，因四周种满了梧桐树而得名，乾隆时改名“碧桐书院”。
[4]选自《大学》《释“正心修身”》一章。
[5]唐，徐凝《题开元寺牡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