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6-8 17:23:31 字数:5612
当年(雍正二年)十月年羹尧第二次进京,大队人马行至天津处,年羹尧便早早派人前去通知说是让都统范时捷、直隶总督李维钧等前来跪迎,几人听得消息心下自是万分不悦却也忌惮于年羹尧现下的地位,只好一个个满不情愿地前来。
年羹尧身着四团龙补服,头戴双眼孔雀翎骑在高头大马上,昂首进了天津城。只见都统范时捷、直隶总督李维钧等早已在城门外跪迎,心中暗自高兴,两边的官员见了他虽多有不满但仍是十分恭敬,低头哈腰、嘘寒问暖,年羹尧只是淡淡地瞥过他们,面上冷漠,似不认识他们一般,高耸着头的他径直从城门而过,众官讶异万分,皆面面相觑,这两人心下更是不快,怒气冲冲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嘲骂:“什么东西,狗仗人势。”
迅及被旁人制止道:“都统大人勿气,他现在正得势,咱们得罪不起。”
到了京郊阵势也一点不减,王公贵族以下皆要来迎,百官中自有不服气的也有那巴结他的,参杂其中,年羹尧仍是那般傲慢,四团龙补服、双眼孔雀翎召示的是他不可一世的身份。他的眼睛已见不到他们,自已至高的身份自觉地与他们划清了界限。是啊,连皇帝都称他为恩人,那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尊重自己。
“呸,当自己是棵葱。”人群中有人轻骂。
边上有人迅速紧紧捂了他的嘴,小声道:“大人小心祸出口出啊。”
“他这般张狂恐也长命不了多久。”那人仍是愤愤不平。
“嘘,别说话,这种话就让它烂在肚子里。”那人又劝。
大队人马行至正阳门外正遇上对面来了一辆马车,看马车的样子里面定不是普通人。马车欲行却被年羹尧的大队人马挡住,年羹尧的马被迫停了下来,忙问大声喝道:“前方何事?”
前方开道的军官小跑到他跟前忙道:“年将军,前方来了辆马车要过去。”
年羹尧想都没想:“让马车靠边让一让,本将军急往宫中觐见。”
“是。”军官应道,此人上前厉声道:“哎,你们让让,我们年将军这是要去宫中觐见呢,别挡了道。”
车夫一脸不悦:“我们王爷也是奉皇命办差,为何要让你们。”
军官一听里头是位王爷,才和气些道:“那便请王爷先让一让,我们将军耽误不得。”
马车中的人掀开帘子露出脸来,原是允祥。他见一个小小的军官气焰如此之盛,心中不悦才出了面道:“什么人连本王的马车也敢轰走?”
军官不是京师人,自然也不认识是哪位王爷,问:“您是哪位王爷?”
允祥生气,只听车夫道:“我们怡亲王,你也不认得吗?”
军官吓了一跳,没想到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怡亲王,这下才有些害怕道:“奴才刚才冒犯王爷,还请王爷容奴才前去回禀将军。”
允祥气急,心想知道他是怡亲王这还不让,这谱摆得到是够大的,吼了他道:“我怡亲王竟是比不上他一个大将军。”
车夫愤愤道:“这个年将军连王爷也不放在眼里,未免太嚣张了。”
允祥“哼”一声坐着等消息,原是年羹尧一直对他恭恭敬敬的,自己对他也是多有爱护,没想到一次军功竟让他肆无忌惮起来了。
军官急忙来到年羹尧马前拱手道:“禀年将军,前方遇到了怡亲王的马车,他们说有要事要办想先行一步。”
“怡亲王?”年羹尧冷冷道:“你如何回的?”
“下官说将军要入宫觐见,要先走,车夫不答应,怡亲王这才出面,下官才知里面是怡亲王。”军官本以为年羹尧会责骂他,没想着他居然没说什么,自己下了马前去说。
年羹尧来到马车前,只拱了拱手:“奴才年羹尧参见怡亲王,不知是怡亲王的马车,多有得罪了。”
允祥冷笑了声故意道:“本王也不知是年将军呀,要知道便绕道走了。”
“王爷……奴才确实急见皇上,能否请王爷通融一下。”
允祥万没想到年羹尧竟然无礼至此,让一个堂堂亲王让他一个奴才的道,允祥一口气憋着道:“放肆,你可知本王是谁?”
年羹尧倒也不怕:“呵,王爷,奴才自然认得您。”
“那还如此大胆。”
“皇命在身,请王爷见谅。”
允祥气不过,愣是与他僵持着,年羹尧眼看双方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无奈之下才冲着人马一挥手,大部队才靠了一边去,允祥恨恨地甩下帘子疾驰而去。
消息传到雍正耳朵里,雍正本就因听得奖赏军功和惩治阿灵阿是出于年羹尧的主意这种说法而愤怒,这下更是气急拍案道:“放肆!”
苏培盛唯唯诺诺道:“皇上息怒,年将军已到殿外了,是否传他觐见。”
雍正怒道:“传!”
“传年羹尧觐见。”
年羹尧入了养心殿西暖阁见雍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宝座上,一身石青色暗纹袍服,手捻佛珠,竟是没看出来他的怒气。
“奴才年羹尧恭请皇上圣安。”
“起来吧。”雍正冷冷道。
“谢皇上。”
雍正抬了抬眼:“听说你在路上冲撞了怡亲王,可有此事?”
“启禀皇上,奴才确实遇到了怡亲王,但冲撞说不上,不过是个误会,开道的军官不知来人是怡亲王,有所冒犯,后来奴才亲自下马说明了情况。”
雍正复又冷冷说道:“既然是这样为何说惹得怡亲王万分恼怒,他不是这样的性子。”
“哦,奴才告之怡亲王奴才进宫心切,望怡亲王通融一下而已。”年羹尧说得轻描淡写。
“你太无礼了。”此话雍正说的并不十分严厉,只想以此告诫一下他,“怡亲王乃朕的手足,你难道连朕也不放在眼里吗?”
“奴才不敢。”年羹尧勉强道。
雍正叹了口气道:“你向来是个知礼数的人,今日之事就当是个告诫,今后不许再这样了。”
年羹尧勉强道:“奴才遵命。”
雍正见他态度不诚恳,故意又问:“怎么不知错吗?”
“奴才见皇上心切,何来有错?”年羹尧辩解道。
雍正不禁瞪圆了眼,一股怒气冲了出来:“胡说八道,朕召你觐见让你顶撞怡亲王了吗?”
见他嗓音都提高了几分年羹尧犹豫了片刻才道:“奴才……奴才……知错。”
“整治阿灵阿又与你何干?”雍正突然没头没尾地又冒出这样一句。
年羹尧愣了下方知是外头的传言,自己也无意中听到了一些,不过他没放在心上。又见雍正脸色十分不悦,忙解释道:“奴才不敢,皇上英明决断,奴才哪里敢犯上自言,外头谣言不可信,皇上息怒。”
雍正白了他一眼:“当朕是糊涂,什么都要听你的?”
年羹尧惶恐地垂首站立:“皇上息怒,给奴才千万个胆子也不敢啊。”
其实雍正也知道他不敢,只不过这样的谣言令他一个九五至尊的帝王真的很无颜面。雍正别过脸:“行了,今日朕也没心情了,你改日再来吧,跪安吧。”
年羹尧想了片刻居然有些不服气,顶撞道:“皇上今日恼怒就因为奴才冲撞了怡亲王和无稽的谣言吗,哼,皇上上次还说奴才是皇上的恩人,要人世世记之,转眼皇上便不认奴才了。”
不想雍正拍案而起,手下微微颤抖:“放肆,朕视你平叛有功感激于你,你却这般自恃功高,不可一世,你始终都是朕的奴才,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年羹尧也被他突然的愤怒吓了一跳,忙跪了下来:“奴才不敢。”
雍正恨恨道:“记住,朕这是在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奴才记住了。”
“跪安吧。”他摆了摆手不想再说。
年羹尧有些摸不着头脑,见雍正确实气得不轻,不敢多言:“嗻,奴才告辞。”
走出养心殿年羹尧心中嘀咕道:“这是哪门子搭错了,怪到老子头上,要老子回去老子就回去,省得招老子不快活。”雍正见他远去长长叹了声气,这样下去恐要叫他忍无可忍了。
夕阳时分,陈福急匆匆地赶来了翊坤宫,见了霈尧忙道:“哎,贵妃娘娘,不好了,皇上大怒,午膳都未用就一人在养心殿里闷坐着,不让任何人进去,这不要上晚膳了皇上还是不理人啊。”
霈尧听完惊讶之余更是疑惑:“皇上为何大怒?今日不是年将军觐见吗?”
“是啊,哎,也是不巧,皇上之前听得了几句年将军的传言本就心情不佳,再加上年将军在来的路上冲撞了怡亲王,哎,后来也不知道两人在殿中说了什么,皇上几度发了怒。”
霈尧惊呆了:“啊?是年将军……惹怒了皇上?”
陈福露出为难之色,吞吐道:“可……可能是吧。”
霈尧脸色变了变,不免有些担忧。
陈福见她有些发怔又道:“上次娘娘去了皇上那儿皇上心情大好,苏公公也是没了辄,才想起娘娘来,所以就差了奴才来叫娘娘过去劝劝皇上。”
霈尧有点为难,只怕同是年家的人去劝会不会火上浇油,再一想还是同意了,点头道:“好,那本宫就去一趟。”
“哎!”陈福喜道。
养心殿西暖阁的隔扇门紧闭着,苏培盛轻叩道:“皇上,贵妃娘娘陪您用晚膳来了。”说罢他的耳朵贴到了门上细听里面的动静。
暖阁里的雍正听得霈尧来了心中一松,可再一想还是算了。苏培盛没有听到回应又问了一遍,雍正才回了句:“让贵妃回去吧,朕不用。”
霈尧急道:“皇上,可否让臣妾进去陪陪皇上,臣妾保证不为任何人求情,只是来和皇上说说话,宽宽心。”
雍正有一丝的动容,片刻才道:“进来吧。”
霈尧与苏培盛相视一笑。
进入西暖阁只见雍正面无表情地坐在炕桌边写些什么,听见霈尧进屋顺手合上了本子,霈尧请了个安在他对面坐下,笑意盈盈道:“皇上什么时候修成了神仙,五谷都不食了?”
雍正瞅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就朕这样耳根不净之人何时才能修成仙?”
“那皇上为何膳都不用了?”她反问道。
“朕哪来的胃口。”
霈尧笑笑又道:“臣妾有件趣事不如说来给皇上听听。”
“什么事?”
“臣妾今日去阿哥所看福惠,福惠见了臣妾乐颠颠地扑进臣妾的怀里,然后笑着看了看臣妾说‘额娘,您今天一定是吃饱了来看我的。’臣妾纳闷就问为什么,哪里看出来的?福惠说看臣妾脸上红红的所以一定是吃饱了,臣妾不解就又问为何吃饱了会红红的,哪知福慧说‘福惠每次吃饱了就觉得脸上热热的,不一会儿奶娘就会告诉我该睡觉去了。’听得臣妾和奶娘都笑了。”
雍正听罢才一改严肃笑了笑道:“哈,福惠跟你一样聪慧,小脑袋瓜转得倒是快。”
霈尧道:“这样看来福惠的皇阿玛没有吃饱啊,脸上一点也不红呢。”
雍正笑道:“你不就是来陪朕用膳的吗?”
霈尧惊喜:“皇上愿意用膳了?”
“你来陪朕,朕不能饿着你呀。”
霈尧笑着欲起身出去告之苏培盛,听得雍正又严肃问:“你真不问?”
霈尧摇了摇头:“臣妾说了不为任何人求情。”
雍正想了想:“如果有一日朕……”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嗯?”霈尧问道。
“没什么,你二哥今日多有无礼,朕训了他几句,不过是想提醒他为人臣之礼,成功易守功难,要他不要忘记臣节。”
霈尧听罢心下莫名升起一些恐惧,神色紧张起来:“原是二哥无礼,皇上责骂得是。”
雍正叹息道:“哎,要是能见到他,你便也劝劝。”
“是。”
“去吧,告诉他们传膳吧。”
“是。”
霈尧虽未在雍正面前表现出焦急,但一回宫就迫不及待地拿了纸笔,他们君臣二人向来融洽,今日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霈尧心中有些七上八下。摊开信纸,写到:
兄长:
兄长为官多年,向得皇上宠爱,嘉言褒奖不绝于耳,得知如此,本宫甚慰。然为人臣者贵在忠心无二,不思功高,不思邪心,方能终君臣之礼。君臣相伴,福祸相依,如伴虎之危,故为人臣子时时不忘谦逊知礼,方能终全,自古如是。本宫虽贵为贵妃,亦时刻不敢妄自尊大,诚心侍奉皇上,敬重皇后,半点不敢疏漏,还望兄长戒骄戒躁,以报天恩。
贵妃年氏
雍正二年十月
年羹尧这样一来,雍正有些犹豫了,他如今的做法让雍正有些忍无可忍了,心想着不要再放他回西安去,犹疑了半晌还是决定暂且先放他一马,给点教训再说。于是,几天后就遣了年羹尧回去。年羹尧如今是骄傲自满至极,有了功高盖主的嫌疑,自己却还浑然不自觉,又风风光光的回了西安。
养心殿烛火下的雍正在年羹尧谢恩的奏章中写道:“据此,不足以报君恩、父德,必能保全始终,不令致于危险地方,可谓忠臣孝子也。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为君者,施恩易,当恩难;当恩易,保恩难;保恩易,全恩难。若倚功造过,必至反恩为仇,此从来人情长有者。尔等功臣,一赖人主防微杜渐,不令至于危地;二在尔等相识见机,不肯蹈其危辙;三须大小臣工避嫌远疑,不送尔等至于绝路。三者缺一不可,而其枢要在尔等功臣自招感也……我君臣期勉之,慎之。”
文觉回京后破例搬进了宫中,住在宫中的一处佛堂里,雍正找他也就方便了很多。
雍正道:“前几日年羹尧进宫见朕,行至天津大摆架子,进了京城冲撞怡亲王,朕听说他与人不和,隆科多、马齐他都看不上眼,朕从中拉拢将年熙过继给了隆科多,这才好些。谁知他又中伤田文镜、诺岷,与众多人等不和,眼看着将自己一步步逼上绝路,这秘密弹劾他的人也不在少数。朕百般维护谦让没想到他愈是居功自傲,不可一世。最让朕生气的是,朕犒赏军队、处置阿灵阿等事都中传言都是出自他年羹尧的建议,朕岂是冲幼之君,还需他年羹尧指点,还需要他奏来吗?”他气愤得很,平静了些又道:“朕自生平诸多事都不让于他人,在藩邸时诸王大臣做不到的事,朕有能力办好,诸王大臣见不到之处,朕也能想到,如今居于天子之位,岂变不能?”
文觉听完雍正说完年羹尧的事情,安抚了下,又叹了口气道:“哎,看来贫僧说得一点没错,为人臣者贵在自觉,然得道者少。”
雍正苦笑道:“文觉看人一向准得很。”
文觉笑笑:“皇上现下要如何做?”
“朕已提醒了他,一切就看他自己了。若能悬崖勒马朕就放他一条生路,若不知悔改朕也无可奈何矣。他所做并非只是那些冒犯人之事,拥军自重、自恃功高,皇位至上,朕不得不防。”
文觉点点头:“皇上这般已是大大开恩了,他当感激天恩,若不然便是咎由自取。”
年羹尧回到西安很快就接到了这份奏折及霈尧的信,原本该有的设香案,望阙叩头之礼都被他一一省了,径自接过奏章便把人打发走了,翻开奏章一看,不由一愣,那鲜红的朱砂笔写的是句句严肃,年羹尧还是第一次见到雍正写这样的朱批给他。仔细想了想回京的种种,知道皇帝大概还是在生他的气,所以言辞才激烈了些,想罢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于是敷衍般的又写了一本谢恩折,灯下急急写来,字迹都有些潦草。
临近年底,驿站一如既往的寄到了雍正赏来的福字和春联,年羹尧自以为无事了,谢恩奏折寥寥加了几句以表真心的话,“……明明与以宝筏慈航不愿登彼岸而自溺于迷途,臣之愚不至此也,自今以往臣心如旧,而臣之形亦加意收拾,下之可以自信,上之可以覆奏者,循分供职,竭力以办川陕之事,如是而已。谨披沥肺腑仰达天听,并将感激之征诚钦导……”
雍正看罢批道:“仍侍才舞巧,剪朕羽翼,坏朕声名,乱朕朝政,阴罪较阳过更甚,将来不致身家必致叛逆而已……披沥肺腑不如谨慎乱言,若不感恩实非人心也。”雍正实在是个直率的人,爱时好话说尽,恨时又痛骂淋漓。
雍正二年十二月,允礽死于禁所,封理密亲王。而允礻我与允禟皆被潜离了京城,如今允禩一派也算支离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