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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留取丹心

作者:清澜 当前章节:489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0:04

更新时间2014-6-12 21:13:18 字数:4363

 雍正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晚,像往常一样雍正正在养心殿批阅奏章,深秋的北京寒气已深,空气里弥漫着阴冷的气息,但养心殿西暖阁里温暖如春、烛火通明,明晃晃的烛光照着雍正疲惫而沧桑的脸。他眉头紧锁,手下的朱砂笔刷刷地写着,登基三年以来几乎没有一天不像这样批阅奏章至深夜。从圆明园前来报信的人急匆匆地飞奔到养心殿外,见了苏培盛像是见着了救星急切而喜悦。

“苏公公,奴才有要事禀报皇上。”那人道。

苏培盛一听赶忙迎上去,那人在他耳边一阵嘀咕,听得苏培盛脸色一白,忙道:“你且候着,我这就去禀报皇上。”

苏培盛进了殿轻声走到雍正跟前道:“启禀皇上,圆明园来人报贵妃病重,恐性命堪忧。”正批奏折的雍正听到这一消息只觉笔下突然一顿,一片鲜红溢开,红得那般刺眼,像是乏着腥气的鲜血。他放下笔神情凝重,问:“传太医了吗?”

“回禀皇上,太医已经赶往圆明园了,圆明园里的御医也正在给贵妃看病。”

雍正站了起来:“备车,去圆明园。”

“嗻……皇上,夜深露重您披着点。”说着苏培盛将一件斗篷给雍正搭上。

片刻马车已经备好,殿外的天气十分寒冷,出了养心殿只觉得身上飕飕窜着凉气,雍正也管不了冷不冷了,他不能等到明天了,唯恐过了今日明日再也见不到她。

马车一路急驰,出了神武门一路往西北而去。大概一个多时辰后雍正踏入霈尧居住的知过堂处。屋门口已经跪了一排人,宫女、太监、太医,一入屋门便闻着里面弥漫着的药草味,还有那人之将死的压抑和沉重之气。霈尧躺在床上脸色惨淡得没有一丝血色,乌黑的头发披散着有些凌乱,尚年轻的她看上去倒是比雍正还憔悴几分。雍正走近心里不免震惊,没想到她竟已病成这样,原来那年轻可人的年霈尧竟让他觉得有些遥远,可是分明就在他眼前。雍正在她的床头坐下,知道他来霈尧才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他的那一刻仿佛眼里便多了一丝神彩,犹如初入潜邸他见到她时那种晶亮纯净的眼神,也是这一眼让她原本冰封的心稍稍融化了。她勉强要起身行礼,却被他一把拦住。

“都这样了,还行什么礼?”雍正的语气有些急,带着几分责备的意味。这时,绿瑛过来扶起她让她靠坐在床上后便又退下了。

“臣妾愧对皇上,没能好好养病,还劳烦皇上深夜前往,臣妾……”说罢她眼里已是噙满了泪。

雍正关切道:“你何愧之有,朕如今只愿你保重身体,至于别的事万不要操心,也万不要担忧。”

“是。”她低低地答应,霈尧方才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真正恨他的,当他深夜前往当他又说起那样的话时,她才知道皇帝愈是这样,自己的为难愈是多一分,夹在两个最重要的人之间会让她身心俱疲。她就是偏袒任何一方都会愧对另一个,更何况一个是贵为一国之君的皇帝丈夫,一个是一奶同胞的兄长,一个一言九鼎不容质疑,一个从小教她读书识字亲厚至极。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两全了,亦能如何让她不担忧。她犹记得出嫁前母亲说的话,出嫁后要为夫君,要为年家而活着,她便不只是她自己,她是夫君的也是整个年家的,荣辱与共。

“你先歇息,朕去去就来。”雍正紧锁着眉看了看她便起身向外走去,“苏培盛,召太医偏房觐见。”

“嗻。”

知过堂狭小简陋的偏房里,一群太医跪在雍正跟前。

“你们且说说贵妃的病情。”雍正愁闷道。

为首一名太医道:“启禀皇上,贵妃娘娘身子向来较弱加上旧病未好又添新病,思虑又过度,难免伤心伤神,如今看来是心肺俱伤,若不及时医治恐撑不了几天啊。”

“那依你看有医治之法吗?”雍正的话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回禀皇上,若要完全医好恐天上之神仙方能办到,为臣们只能尽力保娘娘性命。为臣们已商量开出方子为娘娘医治,若娘娘能遵照服用并不再思虑过度便能度过此关。然后再慢慢调理方有效。”

“把你们的方子拿来给朕看看。”

太医递过方子,雍正一看不觉皱眉,他虽不精通医术却也明白一些,这几味药那都是调起精神的猛药,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定然不会这样用。

“需要这样猛吗?”他厉声问。

“回禀皇上,若非如此,恐娘娘不能过三十啊。”

他思考片刻又将方子递回:“既然如此快去给贵妃煎药,若未如你们所说朕定要你们性命,起身吧,快去。”

“是。”地上的一群太医都吓得哆哆嗦嗦,慌不迭地退了出去。

“苏培盛,你就把伺候贵妃的宫女叫来。”

“嗻。”

不一会绿瑛低着头进来了,一进来她便跪倒在地:“奴婢参见皇上。”

“起来回话。”

“是。”她垂首站着。

“你说说贵妃怎么突然就病重了。”

“回禀皇上,贵妃娘娘自打到了圆明园身子就愈发不好了,整天魂不守舍,茶饭不思,有时候半夜了还在那窗口坐着,奴婢几番劝导也没有法子。”绿瑛忍着泪道。

雍正听了有些生气,心想来也是年羹尧的事让她寝食难安,尽管自己尽力不让她知晓,却还是出了肖柱儿那一档子事,肖柱儿的死无疑成了横在他们之间难以跨越的一道障碍。

“哼…你先下去吧。”他无可奈何地摆摆手。

“是。”绿瑛应声退出。

回到知过堂他维持着一贯的镇静,脑子里却萌生出了一个念头,也许唯有如此才能稍安她的心。

“贵妃,太医说了你的病不是太要紧,好生调养便能有起色,太医已经开了方子,你要按时吃。”他耐心地嘱咐着。

“是,皇上。”霈尧一一应着。

“都听好了,你们一定要好生照顾贵妃吃药,有什么差错唯你们是问。”

“是。”在场的其他人齐声答应。

“臣妾多谢皇上关心。”霈尧只虚弱地谢恩,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你是不是还在怪朕?”霈尧努了努嘴却见他好像自言自语一般,絮絮念叨,“朕若不是担忧你的身子又怎么会出此下策,你担心年羹尧朕能理解,可是你不能以你的身子来威胁朕,更不能在朕的身边打探消息,你这一打听让朕还有何颜面,朕只有杀了肖柱儿。朕是气你,但将你送到园里只是想让你好好养病,不是让你天天左思右想,折磨自己的。现在园子里处处都在扩建,本来并不适合你休养,朕本想等到明年有几处建完后就搬来园里处理政事了。朕是左寻右找方找了这么个地方,虽小,但是清静,也不会有什么闲杂人等干扰你,可你为何还是这般不理解朕?非要跟朕作对是不是?”他说完正对上霈尧满含着热泪的眼,复又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1]。”

真相为何是这样的?霈尧宁愿皇帝恨她,讨厌她,都不想听到这样的事实,这几句话足实要将她打败,将她不屈的心沉沉地压下,从此再也不敢恨他。

见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噙泪不语,雍正突然道:“贵妃,朕晋你为皇贵妃,则日册封。”

“皇上?”霈尧这才使了浑身的力道叫出口,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直直看着雍正。都是快死的人了,皇帝居然还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宽慰她,她知道皇贵妃对她而言绝对是莫大的恩宠也是他能给她的最高的荣耀,可是这个荣耀她又怎么要得起。

“别说了,朕已定。”雍正没有过多的解释,他向来这样说一不二,霈尧也不好再反驳,只是她心里顿生的更大的无奈让她无颜面对他。或许她终究要欠他了,而他也终究要伤害她。

“朕还有要事不能久留了,你要好好休息。”说罢他起身就要走,不待她细细地诉说她的心思。

“臣妾恭送皇上。”她语气孱弱,说完并没有像原来那样低头送他,而是含着泪抬头看他。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疲惫,他所有的不易、所有的艰辛她其实都看得明白,而她恐怕没有机会再去宽慰他,为他抚去那眉间的皱纹了。看着他远走,她的泪已经流了满面,待绿瑛为她拭泪时她才反应过来皇帝已经离开一会儿了。

“主子,您别哭了,小心哭坏身体。”绿瑛说罢一边帮她拭泪,一边自己也心疼。

“都这样了,哭一下又何妨。”

“主子说什么丧气话,太医开的药已经拿去煎了,主子喝了药就能好。”

“我这一病,喝了多少药啊,怎也没见得好。”

“奴婢看这次不一样,听说皇上亲自看药方呢。”

霈尧心里酸楚一阵,又道:“……你且先退下吧,我想睡会儿。”绿瑛帮她躺回床上,然后就退了出去。

事到如今,霈尧觉得自己已经无路可走,说到底年羹尧是犯了死罪,而且重则抄满门、诛九族。年霈尧作为年家的一份子照理也是要被清理出去的,重则赐死轻则也得终身住在冷宫。然而皇帝并没有那么对她,反而给了她皇贵妃的位份处处为她考虑替她着想,对于年羹尧也是迟迟没有下手。霈尧知道雍正对她仁爱宽厚,也对她呵护有嘉,从一开始没有感情的政治婚姻到现在雍正对她的动容,她其实知道已经够了,除此她便只有欠他的,还有唯一活下来的孩子福惠。如此一个处处维护她的丈夫却狠了心要对付自己的亲哥哥,一个自己最亲的哥哥却肆无忌惮的去挑战至高无上的皇权,她想起了乌雅氏,那个同样左右为难的女人,此刻自己又是怎样的煎熬,所以她为了结束这种为难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等到药端来,她也才醒,吩咐了句:“药搁在台上就好,你下去吧,一会儿凉些我自己能喝。”

绿瑛没有多想,应了声就下去了。等药差不多凉透霈尧才起身将药整个倒进了屋内的一盆花土中,汤水瞬间被泥土吸收,看起来不留痕迹,只是心中疑虑,会不会将花树浇死。她复又将药碗放回台上,自己又躺回床上,此后的一连几日也都是如此。

雍正回朝后就拟定了晋封皇贵妃上谕:

谕礼部:贵妃年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朕在藩邸时,事圳克尽敬慎,在皇后前小心恭谨,驭下宽厚平和。皇考嘉其端庄贵重封为亲王侧妃。朕在即位后,贵妃于皇考,皇妣大事悉皆尽心力尽礼,实能赞襄内政。妃素病弱,三年以来朕办理机务,宵旰不遑,未及留心商确诊治,凡方药之事悉付医家,以致耽延日久。目今渐次沉重,朕心深为轸念。贵妃着封为皇贵妃,倘事一出,一切礼仪俱照皇贵妃行。

雍正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知过堂里如死一般的凝重,只听见霈尧越来越薄弱的呼息声,她的脑子里有些迷糊了,仿佛自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一个灰蒙蒙的地方,看不见前方的路,只好凭着感觉走去。走了一会儿听见福惠脆生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额娘。”

她回头看去,看到哭得满是泪水的小福惠,踉跄几步回头抱住他。她才突然有些清醒过来,嘴里不停喊着:“福惠,福惠……”

“主子,太好了,您可醒了。”

霈尧一醒来听到的却是绿瑛无比惊喜的声音,她伸手抓住绿瑛的手,捏得紧紧的:“我要见福惠,我要见福惠……”

绿瑛慌乱地安抚她:“主子……主子,八阿哥……他……他在宫里呀。等主子身子好了,就能回宫看八阿哥了。”

霈尧眼中一瞬间的神彩也在那句话后消失得无隐无踪,渐渐的她松了手意识也越来越迷糊起来,仿佛又踏上了那条看不见前方路途的地方。

“主子,您想吃些什么,奴婢吩咐人去做,昨儿换了个新厨子,是从南方来的,做的吃食也清淡些,正适合主子养病。”绿瑛见她平静下来自顾自地说着,半晌却不见她回应。

“主子,还是您不想吃?”她又问了句,但仍没有回应。绿瑛才焦急起来,心也在这时突然间狂跳起来,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颤抖着轻轻推了推霈尧,霈尧此刻已紧闭上了双眼,不再动弹了。

“不好了,不好了,快……快……快叫太医……”绿瑛哭喊着嚎叫而出。

屋里屋外的宫人太监们听见她的哭喊都被吓了一跳,有一个忙着跑去叫太医,有几个随着她一同进屋守在霈尧床前,但是眼前的霈尧已经是没了气息,消瘦而又憔悴的她只是直挺挺地躺在床榻上,手腕上仍带着那碧绿的翡翠镯子。

[1]比喻事情不能如人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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