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6-13 20:08:12 字数:4382
年仅二十八岁的皇贵妃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病殁[1]在了圆明园,她还没有等来她的皇贵妃册封礼。
消息传至紫禁城,当时雍正正在养心召见大臣,一听此消息他思绪停顿了片刻,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悲痛,瞬间又恢复往常的冷静然后开始安排相关事宜:“苏培盛,传朕口谕,今日起辍朝五日,取消皇贵妃册封礼,皇贵妃宝册由内务府保管,由翰林院拟定皇贵妃谥号呈予朕定夺,礼部按皇贵妃礼操办丧仪,将拟定案呈予朕过目。
“嗻。”苏培盛急忙奔去各处传旨。
雍正还想跟大臣谈些什么,只觉得内心无比烦躁,结果莫名其妙的将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那几个也真是倒霉碰上这么一茬子事还无辜被骂,只得灰溜溜地退出养心殿。雍正一人在屋里溜达了几遍终于想出了一些个门道,于是让人把绿瑛一干人等带了过来。
绿瑛等人一进屋便跪倒在地,抹着哭红了的眼睛开始请安。雍正看着有些不忍,平了平心中的怒意:“绿瑛你起身说话,且先别哭,朕有事要问。”
“奴婢知道,就算皇上不召见奴婢,奴婢也要来求见皇上。”绿瑛边哭边说。
雍正一听觉得事有蹊跷,忙问:“你且慢慢说,皇贵妃为什么突然就殁了?”
绿瑛止住了哭泣:“是,奴婢不敢断定,但是奴婢有一次无意中见主子没喝药就直接倒掉了,而且主子每次喝药都要将奴婢们支开。”
“是否有此事?”雍正大声对着一干人问道,只见其他人也纷纷应是。他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心想她终于还是自己走上了那条路,可是明明都晋封她了,她为何还要害怕,究竟是将自己的面子置于何处?对于霈尧的自作主张雍正有了些怨恨,心想自己的一番好意别人终究是不理,还要以死明志,哼,真是好一个以死明志!
“皇上,奴婢还有一事相告。”绿瑛接着说。
“你讲。”雍正气恼道。
“主子留了一封信给皇上。”绿瑛双手奉上,雍正接过打开信件,信纸上字迹娟秀:
皇上,臣妾年氏素来蒙圣上天恩,此生如此当是无憾。自幼入藩邸得皇上恩宠不断,臣妾感激涕零。皇后、齐妃等待臣妾亦是关照呵护,臣妾有此命当是前世修的福份,唯叹二子一女早殇离世,臣妾悲痛不已,方才落下了一身病痛。又,臣妾身子羸弱,久病不愈,命中自是福薄。
臣妾年氏时时念及皇上恩情,感恩戴德,不敢有负于皇上。勤俭、恭淑、知礼、谦让,乃一丝一毫不敢怠忘矣。兄长羹尧之事妾自万分担忧,又恐负于皇上,多番劝谏兄长未果,妾方寻人在皇上跟前打探消息,不只为求情更为劝醒骄纵的兄长,以报皇上圣恩。但妾知妾无以报之也,恐负了皇上又有愧于兄长,真真两头为难。妾自知愧对皇上、愧对先祖、愧对年家,已无颜面长留于世。本一病人,于皇上无益,留久是累赘矣,唯心中挂念福惠,然无颜相告,只一死以了之。愿皇上身体康泰,万寿无疆。
臣妾年氏敬上
字字言恩、句句言愧却看得他心中万分酸楚,只觉自己眼框有些模糊,再一眨眼发现原来是泪。原来错怪她了,她的选择不是因为恨自己要处置年羹尧而是觉得夹在皇帝和兄长之间太为难,如此她既不能做一个好妻妾也不能做一个好妹妹。她没有怪过谁,只怪自己无能为力。这个刚毅果敢的女子,要让他说她什么好。
“都退下吧。”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至此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闭上眼仿佛还可以看见当年那小女子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怎的那时没有珍惜她的好呢,直到现在,相持相伴十多年她才一点一滴融入自己的心里,渗入自己的骨血中,可是人去楼空。当外门太监传报时他才从思绪中跳转过来。
“启禀皇上,张嬷嬷带着八阿哥要求见皇上。”
“宣。”他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角。
只见一个五岁的小娃娃一路哭着奔进来直扑他的怀里,身后跟着的嬷嬷惶恐地跪在殿门口。小娃娃边哭边问:“皇阿玛,额娘是不是没有了?”
雍正心疼地抚摸着这个小儿子的头道:“你额娘只是去天上陪哥哥弟弟和姐姐了,哥哥弟弟和姐姐一直没有得到过你额娘的照料,这会儿他们肯定靠在你额娘的怀里。”说罢自觉得心里一酸,不知如何再言。
“那额娘不要福惠了吗?”小娃娃止住了哭泣。
“当然不是,只是你额娘那边离我们太远,不能回来看福惠了而已。”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额娘?”
“放心,总有一天我们一家人都会团聚的。”他搂紧了福惠,心中万分复杂。
把孩子哄完了,便让嬷嬷将八阿哥带了回去。此刻他没有时间去伤心,除了国事皇贵妃的一堆后事还等着他去裁定。
酉时,翰林院大臣送来了拟定的几个谥号来给雍正选择,只见他们提出的几个谥号不过就是女子谥号的普通几个字“恭”、“懿”、“德”、“纯”、“端”等,雍正看了一眼不甚满意,他将纸扔到一边怒道:“亏你们都是翰林院学士,就这样也好意思拿给朕看,没有一点特性。”
这帮翰林院学士也是害怕,一个个低着脑袋不敢说话。
过了会儿雍正自言道:“我看‘敦’、‘肃’二字合适。”
“这……”这其中有人似乎有些疑义,毕竟这两个字还没有用在女子身上的。
“嗯?”雍正这一声吓得他们没了意见,心想只要你皇上满意什么都成,反正只是一个谥号,犯不了什么大忌,大家能保住官保住命就行了。
“臣等觉得甚好。”终于在他的威逼下得到了大臣们的一致认同。
第二日,礼部呈上皇贵妃丧仪事务,雍正过目后大发雷霆,指着底下人的鼻子开始训斥:“你们这帮人是如何安排的,说按皇贵妃礼制办,为何如此拮据,如此草率像什么话,你几人官降两级,去,给我拿回去改,改到朕满意为止。”
礼部这帮人又只好灰溜溜地拿回去改,殊不知雍正朝尚未治办过皇贵妃之丧,堂、司官较缺乏经验,新帝如此多的规矩和要求弄得他们已经没了主意,这帮倒霉还得卖力的官员只能聚在一起重新商定。结果几番商榷后又被雍正骂了回去,他们竟没见过脾气如此暴躁的雍正,他的情绪之坏恐怕这几十年也都没有过。最后无奈,将所有的规制提高,又将各个细节重新商定才定下最后那个方案,丧期百日、耗费巨资才让这位雍正皇帝满意。谁也没有想到这位一向节俭的雍正皇帝竟会在这件事上如此靡费。如此大动干戈,恐是有史以来最高规格的皇贵妃丧仪。
二十六日册谥年氏皇贵妃告祭太庙祖宗。
皇帝辍朝五日,大内以下宗室以上十日内咸素服不祭神,所生皇子摘冠缨截发辫成服,二十七日除服,百日剃头。皇贵妃宫中女子内监皆剪发截发辫成服,姻戚人等成服,皆大祭日除服,百日剃头。
翊坤宫主殿中设置成了灵堂,大殿中央摆着敦肃皇贵妃的牌位,以及一口黑漆寿纹楠木棺椁。牌位前一对白蜡烛静静地燃着,殿内充斥着宫人太监们唔唔的哭声。灵堂内外皆是白帐、白纱、白花、白幡,满目的惨白色看得人心发赌。
一身孝服的福惠由奶娘领着来到灵前,福惠并不是太懂“殁”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的额娘没有了,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未到灵前时就已见他撇着嘴欲要哭。
“八阿哥,快去给你额娘叩头。”奶娘轻声教他。
他抬眼看了看奶娘,却问:“额娘,额娘在哪里?”
奶娘突然湿了眼框道:“您的额娘就在那个大黑棺椁里。”
福惠顺势看去,突然大哭起来,撒开奶娘的手就往棺椁奔去,一边跑一边哭喊:“额娘,额娘,你干嘛要躲在里面不见福惠?”还好绿瑛眼疾手快一下抱住了福惠才不至于让福惠冲到棺椁边去。
福惠挣扎着,绿瑛道:“八阿哥乖,您的额娘去了,您若是跑过去会惊扰额娘的,额娘就会难过会哭,八阿哥您难道想要您的额娘难过吗?”
福惠似懂非懂,只是摇摇头问:“那要怎么做?”
“来,给额娘磕头。”绿瑛将他带到棺椁前的蒲团上。
福惠听话地跪倒,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后又叫了一声“额娘”,直看得众人泪眼涟涟。
年家的人也都来人,除了狱中的年羹尧外。众人磕完头复又在一旁站着,只见霈尧的老父母哭得伤心欲绝,想来他们第一次进**见自己的女儿,却是白发人来送黑发人,怎叫他们不痛心。
淑禾领着众嫔妃福晋命妇也在殿中守着,呜呜咽咽的哭声断断续续。人群中哭得最伤心的就数慧月和荟雅了,两人与霈尧素来关系好,霈尧突然病殁着实叫她们痛心疾首,此时两人皆穿着素服,哭得悲悲切切。
举哀礼散去,李吟之扶着碧珠走在狭长的甬道,长叹道:“自古红颜多薄命,独留青冢向黄昏[2]……”
二十七日过后,这日雍再次招见了绿瑛,这个霈尧多次想帮她寻个婆家却屡屡被耽搁下的丫鬟如今也不再年轻了,陪伴了霈尧一生,眼下也该让人选个去处了。
养心殿暖阁如死一般的寂静,面色憔悴的雍正坐在暖炕上手中捻着佛珠微睁着眼,一身素色服装的绿瑛趴在炕前,神色悲痛。
良久雍正闷沉的声音响起:“绿瑛,你早过了出宫的年纪,如今你愿意出宫便出宫去,赏你些银两出去好好过日子,或者朕给你赐门婚事。当然你若不愿意出去,留下朕也不会拦着,随你选择吧。”
绿瑛心中感激,作为一国之君竟然还亲自过问她一个小小宫女的事,恳切道:“谢皇上隆恩,奴婢感激不尽。奴婢想留在宫中,还请皇上准许奴婢去伺候八阿哥。”
雍正有一瞬间的讶异,犀利的目光扫过她低着的头又变得柔和,这个宫女竟然和她有几分的相似,同样柔弱的身体下有着决绝的心,片刻他道:“既然这样,朕便遂了你的心愿。”
绿瑛眼中涌出感激又悲情的泪,重重地磕着头:“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
雍正有一丝的钦佩她,微闭上眼,摆了摆手:“下去吧。”
天空洋洋洒洒地飘着纸片般的白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地上便积了薄薄的一层。雍正欲要出去,苏培盛劝道:“皇上,外头雪大路滑,还是等雪停了再出去吧。”
雍正怔怔地望着殿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一个箭步便冲了出去,吓得苏培盛慌忙抢过件斗篷便跟了上去。“皇上,皇上,您要去哪呀,不如奴才吩咐去抬轿来?”
雍正一语不发,只闷着头在雪中急行。苏培盛无奈,只得追上去给他披了斗篷,乖乖地跟着。来到了雨花阁[3],他打发了苏培盛,一人进到殿中。
雨花阁中殿门紧闭,光线透过镂空的门窗格子微微洒进殿中,殿里有些黝黑。堂前的佛祖面上身上影影幢幢,看不清晰,只有浓浓的香烛烟雾充斥着这片空间。佛堂前蓝色常服袍的雍正跪着,手中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然而思绪却始终不能安定下来,脑中一幕幕,一段段显现出来。犹记得霈尧初入府中的那种羞涩,低着头红着脸,粉唇轻启;又记得她手足无措的在除夕深夜站在他的廊下,福字香袋欲给未给;弘昀落水后被冤枉的她,百口莫辩,哭得叫人生怜;温暖的房中她指尖悠扬,语笑夜焉然;抱着孩子的她,笑得也像孩子一样灿烂;入宫后锦衣华服,却隐隐透着悲伤的她;病痛中,面色惨白口气坚决的她……这个她不知什么时候这样牢牢的印在了自己的心里。殿中的僧人燃起了张张黄纸,火花翻飞,仿佛那年惜语离开后她默默地燃着往生咒,眼泪悄悄的在她眼角滑落。他轻抚过眼角,不知何时,他的眼角也有些湿润。
他抬眼凝望着佛像,喃喃自语:“你走得慢些,这样等朕百年之后还能追得上你……”
然而曲终人散尽,繁华终成空。
[1]古代对身份和地位不同的人去世后,称呼也不同。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大夫死曰卒,士死称不禄,庶人死称死。小孩夭折和病死的,称为殁。出自《礼记,曲礼下》
[2]选自明代书画家倪元璐撰写的纪念虞姬的对联,会全文为虞姬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姬兮安在独留青冢向黄昏。“独留青冢向黄昏”一句出于唐代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此诗是感怀王昭君的。
[3]宫中供奉佛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