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顿了顿,郑重其事地闭上眼睛,说:
/你总是这样,紧抱着过去的东西,一旦失去就变得萎靡不振,为什么你不愿接受现实呢??——花野主播明明比结野奈亚更可爱啊!/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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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最近的事情,对我们也有影响。……红樱一战之后,攘夷党这么迫切地想要弄到更先进的武器也是自然的。/
/假发,我觉得你真是煞风景的存在啊。/万事屋挖着鼻孔说。/你不觉得在我这里谈国事就像在卫生间里吃荞麦面一样不搭调么。/
/混蛋,你瞧不起荞麦面么!!!!/
桂小太郎愤愤不平地站起来,捏了捏拳头又坐回无动于衷的老友对面。
/反正我知道你和幕府的走狗也有些交集,今后出了什么事免得你埋怨我不早说清楚。……这也难说,毕竟对方是高杉的人——/
/啊痛痛……挖太深了……/
桂看着他。
很难说是白夜叉还是现在的坂田银时更让人喜欢,不过桂在多次用自己的头和万事屋的门板亲密接触之后也至少清楚了一点,就是
自己也觉得,他现在这样就好。
-
红樱事件已经过去很久,桂或许偶尔在梦中想起一星半点。血和硝烟对银时来说并不比巧克力芭菲更有冲击力,这些桂很明白。——是什么让他一次次跑到万事屋,明知道不可能让他跟自己走,却愿意至少远远站在屋脊上看一眼那座二层尖顶小木房子红色的墙漆。
是因为他们都好好地在那里,让人安心。
他起身走到阳台前,打开门。城市在灰色的低空之下,静默地垂立着。这座城市,江户,仿佛是被人遗弃的、浮华而脆弱的巨大玩具箱。
他走上去。地板上蒙蒙的雨丝,凉滑地浸湿他的袜底。桂没留神,一个趔趄失去平衡。
然后他的背碰到了坚实的臂膀。银时从后面扶住了他,他的手心向前握住桂的手腕。
/呃……/
桂回头去,看见天然卷向后别开的脸,仿佛是在避开自己被风扬起来的长头发。他神色无奈,一手还抓着桂,另一手摸索着伸向后面,把拉门关上。
/啧,还是那么笨手笨脚啊假发。你想把我的写字台都淋湿么?/
-
雨仍然飘得很轻,但是不知不觉木头栏杆上已经开始凝出了将滴未滴的水珠。他们站在阳台上,两个人都忘记了本来是要说什么,直到远处的一些动静提醒了其中一个。
/你不走么。——时间不多了哟。/
桂仰头望望烟雨迷蒙的街道尽头,已经能看见警车无声闪烁的红色灯笼。他沉了沉气息,说:
/银时,最近的一系列武器走私,都和高杉有关。……这家伙也算能量不小,不过真选组看来也盯得更严了。/
银发男人没有讲话,出神地看着水分顺着木头表层的纹理浸流。
/我看他们越来越蠢蠢欲动,估计以后终究会搞出大事件来。/
现在连灯笼上的[御用]二字也能看清楚了。
/桥田屋也好,现在还在运营的转海屋也好,都是他的棋子,是他那个庞大的交易网的一根纬线。哪怕拔掉了其中一两根,也撼动不了全局。……银时?/
万事屋老板走到他面前,他看见赤红的瞳孔径直看进自己的眼睛深处。
/假发,你想说的究竟是什么。我们又……/
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去左右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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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无声地站着,桂眨眨眼睛蔽开落在睫毛上的雨。恨只恨这是一个已经不需要刀剑的年代。即便是桂,也在被迫地给自己的人装备着火器,在“废刀令”颁布的如今,仍然带着刀的武士时常感到那种尴尬,谁也不愿意明说,但谁都知道。
他无言以对。
轻捷地向后跃上栏杆,桂拂开被打湿的刘海,冲昔日的战友凄楚一笑。
/总之先保护好自己吧。/
他转身飞跳过万事屋的屋檐,落在另一座房的瓦梁上。片刻之间,他已经走出很远一段路去,银时手心高于常人的温度还留在他腕上。背后仿佛能听见那个人万年不变的散漫腔调正在和真选组周旋:
/——什么,抓内衣小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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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我们都还有能保护珍贵东西的资本,那就是活着的自己。
商定
(22)
土方从万事屋的和室里出来,外面楼下嘈杂喧哗。
/怎么回事?/他皱眉。
刚进屋的新八苦着脸应答。/神乐和冲田先生快要把整条街都炸了……/
/啊咧咧~~又拿着纳税人的血汗来扰民了啊真是末世唉唉……/坂田银时坐在他的写字台后转椅上一边剪着趾甲一边左右晃动着,仿佛疏忽间就把那破坏者中含有的‘我们家小神乐’几个字略掉。土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转身下楼。
万事屋破旧的楼梯吱吱哑哑,他无人般走下去饶过拐角,不在意身后的台阶上是否留下了自己重重的鞋印。山崎瞥一眼副长的气色就知道搜查一无所获,自觉地敛了声音。
/总悟,还想让我们倒贴钱给人家修房子么!/
战斗中的少年头也不回,轻重顿挫的零散句子和着乱溅的泥水一起飞向土方:
/房子是怪力女毁的。和我无干。/
十八九岁年纪男孩子正是谁也管不住的时候,铁血的局中法度在S星王子的火炮连射中被轰得颜面扫地。夜兔少女站在警车车顶倨傲凛然,伞尖青烟袅袅杀气腾腾。他们鲜亮的发色在雨后惨淡的色调里大笔抹画,爆炸和子弹声中依稀有谁跳着脚抱头束手无策,而万事屋老板倚在二楼栏杆上以手托腮,悠闲地叹一声:
/啊咧咧~~青春真是好。/
-
他勾起微笑看楼下一片鸡飞狗跳,余光里瞥见土方十四郎走到屋檐正下方,笔直的身影茕茕,仿佛有无形的屏障把他和其他人隔开距离。极淡的烟气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飘起来,提醒着楼上人的嗅觉。
/呐呐,不去阻止么多串君。/
土方没有抬头,燃了半截的香烟在嘴边微微抖动着。
……随你便吧。
他看着冲田干净利索地把女孩的进攻打退,菊一文字长长的刃上清光闪烁,浅发少年眼眸闪亮,笑容里满满地盛着自信,精神抖擞乐此不疲。周围队士看得发呆,却也忍不住在心底赞叹一番队长的身手。土方放慢了呼吸,听任耳畔乒乓不绝。
——比起让他浸在满眼血光的世界里,这样争强好胜孩子气十足的打斗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暂且让这孩子放下心底的不安,回到符合他年龄的节奏里去吧。
从把半大的小鬼从她身边带到了江户,就暗暗下过决心,哪怕前面的路都是一样不好走,也至少要替他挡掉些风险。自己刀下的亡者太多,知道没什么资格向神灵祈祷,唯一的希望只是老天能保佑自己,不要后悔。
他听见头顶上传来天然卷柔和的声音。
/神乐,吃饭了。/
少女刷地横过伞柄把身边的垃圾桶向冲田扫过去,对方向后一跃闪开,然后看见她轻快乖巧地跑上楼梯。
/停战!下回一定让你拜倒在本女王脚下阿鲁!!/
少年直起身来,带着邪气笑了笑。/不是下回是下辈子吧。/
他抬头看看趴在楼上的银时,声音里透出一点点酸意:/老板你还真行哪,一句话就能把野丫头收拾了。/
天然卷得意地笑了一下。/那当然,我们家小神乐只听我一个人的。/
/别扯了银桑,吸引她的是‘吃饭’这两个字吧…/
/真是的,新八几你不吐槽会死么!!/
/总悟,走了。/
银时在两个小鬼身后进屋去,转身的时候目光稍微在走开的真选组两人身上停驻了一秒。桂的一些话回响起来,在耳朵里不停地撞击着。
[反正我知道你和幕府的走狗也有些交集。]
[估计以后终究会搞出大事件来。]
[总之先保护好自己吧。]
-
多串君知不知道呢?
………更大的雨已经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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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您,总是那么温柔。/
藏场当马坐在榻上看着三叶挑亮灯罩里的灯芯。火的微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显出晶亮的眸子和娇艳的双颊。
[我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呢.您不是很清楚吗?]
自从那次戛然而止的对话之后,平日里依然正常到若无其事。转海屋的活动开始受到一些盘查,作为商人他知道早该是下决断的时候。
没有前景的投资,应当尽早抛弃。
但每当回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已经铁定的心肠就变得踌躇,以至难以应对她明亮的目光。
-
/我让下人去办吧,这里有自己的发电机。/
/不必啦。……我喜欢这样的和从前一样用火掌起来的灯光。让人暖和,又不刺眼。/
她望着他,一半脸庞笼在阴影当中。藏场点一点头,把拿出的手机又放下。
她扭开头,出神地看着灯罩上火苗柔媚闪烁的影子,他的印象中她一直是这样,安静端庄,又兰心蕙质,但在那几乎不论何时都维持着的恬美笑脸背后,让人替她觉得辛苦。
他想起前些日子刚刚接到的,来自高杉晋助的信。
[你究竟在等些什么呢。]
那位大人这样平淡地问他,字里行间没有责备,但信纸上弥漫着的熏香气味使他感到了无形的压迫。
[我对你向我承诺的买通真选组的事情,一开始就没什么兴趣。想采取什么手段也随你便。]
[不过,迄今为止好象还没有看到什么‘盈利’呢,当马先生。]
盈利……吗……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姑娘,眼前浮现出高杉嘲讽似的微笑。
——我只是迷恋着,周围充满铜臭味的空气当中,还能留住的那一点
能让我静下心来的地方罢了。
-
/那时侯冻僵了一样的眼睛,现在就像春风一样呢。/
他不禁莞尔。三叶稍有埋怨地道一句:
/是真的哟。/
/意思是,我既冷漠,又温柔?/他忍着笑意说。……从来没有过的吧,竟然有人用‘温柔’来形容他这样的不择手段的人,一个别人眼里的奸商。
三叶也笑出来。但她又认真地说:
/即使您不了解。/
/你是个非常温暖的人。…我非常清楚,当马さん。/
——即使知道你接近我的目的,我还是看得到你眼睛里的那些变化。
哪怕是辛辛苦苦地维护着假象,你仍然在矛盾着想找出那条路,能让你的计划不至于带给我危害。
/等我的病好了。/
———啊啊,我们到底
/再一起去看看我们认识的那个地方吧。/
———说着多么类似的虚假谎言
在她低下头的时候他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女子颤抖了一下,终于没有抽开。
-
/……新年以前,结婚吧,三叶。/
-
藏场当马从来不知道女孩子可以有那样多的眼泪。她抬起头来,长久支撑着的笑容终于换作了真正的哭泣,泪水一直不停地掉下来,他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安慰,也不知道那些痛苦她曾经掩藏过多长时间。
他明白有什么回忆,像一粒砂,长久地打磨着她的心,她用全部生命努力地把它包裹,让自己生长成外表光彩照人内里却含着苦涩的珍珠。而那些,大概他永远不能知道。
求告
(24)
少年穿着干净的素色和服,浅青色的下衣,安静地缓步走上石阶。
周围的人们络络绎绎,各抱着心事,到神灵面前许下心愿。五重塔的铜铃年复一年地在檐下摇摆,风中飘走人类世世代代的求告,送来上苍沉默的口信。
他高高地仰起头,抿起嘴角,红色的瞳孔迎向天穹。空中有香灰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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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的浅草寺在攘夷战争年代烧毁在天人的炮火之下,然后被幕府重建。直到现在,仍然是礼乐仪式的重要场所。
……傍晚了人还是这么多也不奇怪。
冲田站到香炉前面,把双手合上,闭了眼睛。收到信之后一直日夜想着的温柔形象立刻浮现出来,连衣服上的花纹都是那么清楚,仿佛就站在他的面前怜爱地注视着他一般。少年低下头,发丝软软地垂下,略紧张地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虔诚发音。
/神明有知。求你——/
他哽住了。
之前在路上想了又想,那些应该说的话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嘴唇微微颤抖着,耳朵里灌满了声音,却又好象什么也听不清。
/——求你/
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
求你……
让姐姐幸福一点吧……
-
近藤站在台阶底端看着冲田一步步走到庙堂之前,把手里的香端正恭谨地插到香炉里面,不由得默默叹了口气。
上天啊,你难道看不见吗。你难道看不见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孩子,他收起了自己全身的锋芒,他放弃了全部的高傲、悲愤、诅咒。他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只是为了来乞求你给一个柔弱无辜的姑娘宽限。
啊啊,可是,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的呀。
男人望见亚麻色头发的少年抹了抹眼角,从台阶上轻快地跑下来,向他扬起笑脸的样子,这样安慰着自己。
/总悟,许了几个愿啊?/他呵呵笑着迎上去,拍拍男孩子的肩膀。
冲田微微缩了缩脖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就一个。没敢多许,怕不灵验。/
/就是呢。神灵大人也很忙的吧……/
凡人想要的东西太多,焦虑和不安太多。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们会想起冥冥中的天地神佛,殊不知自己早已经走出了被大自然庇佑的年代。
在酒绿灯红里,被彻夜的噪声淹没着,神祗或许已经无法听见如此微弱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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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近藤进屋的时候,土方正坐在那里看公文。听见脚步声,他余光扫了一下,稍稍点头。
/近藤桑。/
/十四,还在工作啊。/
土方不在意地挥挥手,目光没有离开案卷。/啊。最近我们准备对江户港大小码头统一清查一下,摸清军火走私的窝点。侦察工作都布置下去了,我现在把先前的报告再核对一遍……/
真选组局长坐到对面,审慎地凝视着他最得力的左右手,他多年来最信任的同伴。总有些事情要去面对,总有些事情不得不说,看着他年轻的副长一刻不停地忙活着,近藤心里有点苦甜参半。
土方一边把文件收拢,一边说着:
/总之近藤桑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我会把事情都弄好的。今天就早点去休息——/
/十四,三叶要结婚了。/
-
即使神经大条如近藤,也能看出土方十四郎明显地怔了怔。他的坐姿有那么一秒的僵硬,伸出的手指停在嘴边。随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在烟灰缸沿上轻轻磕了磕,眼神里有亮光一闪而逝。
一阵沉默,近藤担忧地看着他。
许久,土方喉间动了动,低声说:
/那不是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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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发男人仰头把双臂枕在脑后,在昏暗的灯光里仰望着和室的天花板。他听见门外走廊巡夜的队士小心轻缓的脚步声,近了又远,门开又门关,最后一切渐渐归于沉寂。
夜深了吧。
很久以来他又一次失眠了。印象中上次是在来江户之前,那天晚上他刚刚从冲田三叶身边走开。
他在半夜里爬起来,走进道场里面,咬着嘴唇,抄起竹剑对着墙壁狠命地一直挥到天亮。
/与我无关。你的事情我也懒得管。/
说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这辈子的所有力气。
村庄,溪流,少女手里的一点灯光,和黛色的群山融为一体,从此成为水墨画的背景,在记忆里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晕染成模糊一片。
[……那个,近藤先生叫我来帮你上药来着。]
[那家伙是谁啊,好恶心。拜托你快去死好不好。]
[小子,你赚大啦。]
[告诉十四郎,抽烟不好的。还是戒了吧。]
[喂,姐姐说抽烟不好。]
[三叶姑娘一定也很想听见您的消息,哪怕是一个口信也好,为什——]
[放下些……吧……]
[十四,三叶要结婚了。]
……那些话,纷繁杂乱地盘旋在他的脑海里,他忍不住去想,想到五脏六腑都发痛。他不后悔,只是心里突然没来由地一阵空落落。一直以来的刻意远离,屏除自己和她任何可能的交集,为的难道不是听见她平安成家的消息么。
他翻了个身,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苦笑了一声。
——土方十四郎,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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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老板,拜托了,跟我来一下!/
制服少年站在玄关处支离破碎的门板残片中央,一手扶墙微微弓着背喘息不停。看得出来他是一路匆忙跑过来的。
万事屋三个人在客厅餐桌旁愣作一片,连团子头少女一时间都忘记了应该猛冲上去给他两拳。
/呃,什——/
银时还没回过神来,冲田已经连鞋子也不换地冲进屋里,一把攥住他手腕就往外拖。
/等、等一下冲田君……/最近除了假发来过一趟之外好象没干过任何可能招惹真选组的事情啊?
被拽得一个踉跄的万事屋老板一头雾水地看着面前小鬼轻微晃荡着的亚麻色头发底下从未见过的焦急表情,心下诧异。
/我说,至少先把话说清楚啊!/他有点恼火地挣开冲田的手,但还是走到门口,弯下腰开始套上靴子。
吐槽少年和中华妹妹仍然侧着头坐在那里,吃惊地看着他们。冲田站直身子,逐渐调匀了气息,看了看银时,又看了看剩下的两人,目光落在新八身上。
/哎、哎?……怎么了?/眼镜仔一手里还捧着从家里带来的便当盒,另一手筷子还举在半空中,好象是正要把饭盒里的阿妙煎蛋挑出来扔掉的样子。看见冲田毫不动摇的目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新八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冲田忽然很轻地笑了。
-
/因为姐姐啊。/
江户
(27)
男人和少年并排站在衣架旁边。
/怎么样呢?/
/呃……/
/……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吧。这样的花色。/
/老板,多少也说句话呀。/
/啊、啊……没那回事哟。很好看呀。/
-
趁姑娘转身回到试衣间的时候,坂田银时皱着眉微微斜身,俯到冲田的耳边,小声说道:
/两个大男人陪着女孩子挑衣服,再怎么说也难度太大了点吧总一郎君。/
/是总悟。老板,我也没有这样的经验啊。/
/这样的事情叫她老公来做就好了么。/
冲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无意识地移到几米开外的镶在试衣间门上的落地镜上。
/姐姐的未婚夫是叫做转海屋的。忙生意的人。/
/转海屋……唔……/
这个名字好象有点熟悉。银时把手伸到脑后挠了两下,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也把目光投向镜子,有点郁闷地揪了揪头顶的银发。
/啊啊~转海屋和万事屋也差不多,为什么就没有姑娘看上我呢……果然是因为天然卷么。/
冲田忍不住笑出声来。/呐,老板,其实我原本倒是蛮希望你能变成我姐夫的哟~/
/喂喂……/
/到时候我会把全部的S技巧都教给我外甥的……嘛,虽然小卷毛死鱼眼也很可爱,果然还是希望头发能遗传我们冲田家——/
/= = # 想得太离谱了吧混蛋!!/
他听见少年咯咯的笑声,冲田总悟站在他身边,一边抱歉地摇着手表示只是玩笑,一边仰头向他笑得阳光灿烂,孩子般地露出洁白的门牙。
这家伙也有卸下周身的盔甲,表现得毫无防备的时候啊。
他转过头去,眯起眼望着镜子。镜子里面肩膀宽宽身子结实的高个子男人和别着长刀站在一边的制服少年,看上去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毫无违合感。
——因为“超S二人组”么?还是,因为
朋友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的……吗。
-
冲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去。
/老板,姐姐她——/
他没有说完。冲田三叶从试衣间里推开了门,镜子里两人的映象消失在转动的角度当中。天然卷用有些怠惰的音调询问着接下来去哪儿,余光里收起那孩子乖巧的笑容和小心掩藏在眉角的忧虑与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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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这城市虽大却也真没什么好逛的地方。
冲田丢下一声‘去买饮料了’轻快跑开,留下万事屋老板带着漂亮姑娘半等半行地慢慢走着。
他拎着刚刚买的东西,一边刻意放缓了速度照顾女孩子的小碎步,耳边却清晰地听见了身后人微弱的咳嗽声。
/那个,歇一下怎样。/
-
三叶把双手放在桥栏杆上。木头被阳光照射所积蓄的薄薄暖意传递到她的指尖。身边的男人背靠着栏杆,双肘随意地架在横木上。
/……头一次来江户?/
女子轻轻摇头微笑。/之前也来过一次。不过……/
她低头凝视着波光潋滟的水面,止了声音不再说下去。银时明白个中有些情由,并不继续问下去。
/银さん是江户人吗?/
/不是哟。/他换了个姿势,语气无波无澜。/我是流落到大江户来的浪荡子来着~嘛,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大概,比S小子他们来这的时间还要早也说不定。他心想。
/您是个可靠的人。/她偏过脸,一侧的头发在脸颊边柔顺地垂落,这让她难得地显出一点活泼。/小总将来要是能成为您这样的人就好了呢。/
银时哑然失笑,感觉辣椒酱的余味还泛起在嗓子眼里。他摆了摆手:/啊啦,那样可不太妙吧……变成我这样的大叔……/
你们一样,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把别人吸引到身边啊。三叶这样想着,不过没有说出口来。看着银时的侧脸,那相似的细长眼角忽然让她短短失神。
/啊!/
一不留神间松开了手指,一串红蓝色的小东西掉落下去。两人同时低头张望,它落入河水中,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涟漪转着圈扩散开来。
/糟糕……/姑娘懊悔地低声吐出几个字,/那是——/
银时停顿了一下,简单地说:/等我一下。/
三叶惊讶地看着他脱掉靴子,挽了裤腿,敏捷地跃上拱桥栏杆。
/等等,银——/
没来得及阻止,银时已经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澄清的流水没过膝盖,落水时水花碎玉一样溅落在他的脸颊和衣襟。
茶发女子凭栏伫立在高高的拱桥上,看见那个被冲田叫做‘好朋友坂田银时’的男人微微佝着的背影。他撩着和服下摆,趟水的声音哗哗,一点点地靠近那逐渐顺水漂远的小浮萍,并最终用洞爷湖轻巧地挑起了它。他转过身来,好象一株长在水里的高个子芦苇似的,冲她远远摇了摇手。
银时把手里捞起的什物甩了甩,不过它已经半湿了。他抿了抿嘴角。
/——ああ。御守りですか。/
-
(*注:御守,类似于护身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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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三个。……都是在江户的神社求回来的。
/呐,给。——很重要的东西么。/
三叶把御守接过去,重新攥到手心里。银时把下衣放下来,
/恩。……小总刚刚给我的一个,说是他前不久替我许了愿刚带回来的,心想和以前的那个挂在一起好了。/
小小的挂件被捧在手心里,她珍惜地看着它们。银时看见那颜色鲜红的一个,锈着彩色的丝线,上面写着[运开厄除],看得出是崭新的。——大概是总悟送的吧。相比之下另一个是简单的深蓝色,很旧的样子,已经有点磨损。
不知道是什么人送的呢。……也不像,因为女孩子绝对不会把它保存得这么马虎。
他忽然替她感到了一丝说不出的怅然。——在这个时候,在马上就要出嫁的当口,现在陪在她身边的不是她爱的人,也不是爱她的人,而是原本毫不相干的他。
/真是对不起。/她歉意地看着他湿透的膝边。
/无所谓。本来就是万事屋吧。/
/婚礼的时候,请务必来参加吧,银さん。/
/只要不是放眼大猩猩和只供应香蕉就行。能叫家里两个小鬼也一起么?/啊咧,是不是太贪心了一点……
她笑吟吟地望着他。清凉的风从远处吹来,银发男人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用胸膛遮挡在上风向,他的笑脸清淡,如同那懒散地舒展在他衣袖上的浮云。江户的天空留在他的视网膜上一片湛蓝,他微微眨眼也不会消失。
冲田三叶把手放在胸口,两只御守凉凉地紧贴着她的掌心。在那深蓝色布面上渐渐洇开的水印,渲染着的是正中用白色锈着的“平安”。
坍塌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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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的呼唤仍旧留不住我,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我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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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 相 思--------------------------------------
少年的手指深深地抠进泥土,冰冷的疼痛嵌进指甲缝里。他从不知道恨一个人可以恨到这种程度。
/冲田队长……/
来到道场的队士站远几步,犹疑地试探着问。
他没有答话,咬紧了牙根从地上支撑起自己。竹剑断成两截,断裂处尖利的边缘还染着血色。就在刚才,是他带着满腔的愤怒把它朝那家伙的后脑劈下去。
那个人猛地一闪,竹剑砍中右肩,因为过大的力道而碎裂开来。而几乎在同时,对方的左手横扫,竹刀狠狠地落在冲田脸颊上。
毫不留情。
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那个瞬间少年看见黑发男人双眼灼灼,仿佛在燃烧一般。
比起自己的愤怒,那是更加强烈的决绝神色。谁也拦不住。谁也赢不了。那是下地狱也再所不惜的、鬼的眼睛。
冲田坐起来,无视队士的手足无措,把额头埋在手臂里。偌大的世界上好象又剩下了他一个人。疼痛从脸颊、从手指蔓延着,逐渐侵蚀到他的全身。他感到自己五脏六腑都在发痛,一半因为怒火,一半因为深切的绝望。
/土方……你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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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藤在走廊上遇见土方的时候,他正叼着烟一边利索地披上外套,一边转过拐角。
/和总悟干架了?/
土方没接话。
屯所的回廊木地板有些泛潮,墙角无声无息涨起青苔的绿意。
/啊啊快要下雨了呢。/
土方无意识地抬头向天空瞟了一眼,随即发现近藤注视着自己的眼神。
/恩。/他含糊地说。
真选组局长略点了点头,出乎意料地有些欲言又止。土方走出几步远想了想还是停下来,扭头等待地看着他。
/十四。……总悟他,还是个孩子。/
土方把头扭回前方,背对着近藤,用力吸了口烟。
-
这个人,过了多少年都还是没有变。不知道说他是本性如此呢,还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呢。当年把练习用木桩扔在自己面前说‘你也来吧’的乡下青年,此刻依旧是得不到回应时担忧又关切的表情,什么东西都全部写在脸上。那个时候天高水长云淡风轻,那个时候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幕府没有真选组没有整个江户的重量。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所以,/他带着很重的语气说道,/现在可不想输给那家伙。/
/你真的,……不去医院看看她么。/
/……啊。/
/小心点,十四。……别做傻事。/
/知道。/
他迈开步走向屯所门口,江户的天色浓墨一样阴郁得化不开。黑发男人跨过门槛的时候落下几个轻得不能再轻的音节,尾音没有对象地在空气中消散。
/对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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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看着沉沉睡去的未婚妻,用手指把被角轻轻掖了掖。姑娘没有知觉,她躺着,憔悴又娴静,如同雨后的百合花。
[抱歉,因为我的原因,婚期又要推迟了。]
[说什么。我早就认为和你是夫妇了。]
那个时候她神色一动,却只是微苦而含着感激地笑了一下。他明白。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而轻微受惊昏倒的事,下人也早就让我知晓。在你心底的那个人,即使不问,也猜得到。
[谢谢,当马さん。]
——这样也就足够吧。
-
藏场在医院空荡荡的走廊上静静站了片刻,腰间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他掀开手机盖子,但心里已经知道自己会听到什么消息。
/藏场先生,刚刚收到那位大人的消息,要你立刻停止计划,明天之前把存货全部转移到指定地点。/
他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我明白。/
转身要离开的时候看见那晚送三叶回来的银发男人,斜倚着窗台双手抱臂,望向这边的神情绷得很紧。
/在这种时候还要忙生意?她可是你的未婚妻。/
最后几个字重重吐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藏场自然听得出对方话中带刺,只是讪讪一笑,并不反驳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
万事屋没有阻拦,只在藏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幽幽说一句:
/老兄啊。……做人可不能太绝了。/
他停了停,平淡地答道:
/武士大人,我们商人的利益准则,您不会明白的。/
他走下楼梯,身后银时皱起眉,五指用力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勉强把怒火压下心头。
-
/当马先生!/
下人急匆匆地跟上来,瞅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
/一定要亲自去码头不可么?最近风声实在紧的很,真选组——/
他打开车门,麻利地迈进去。下属绕到另一侧,一脸的惶恐不安。
藏场扭过头,最后向病房的窗口望了一眼。他仿佛看见三叶站在窗边,不听话地依旧捧着超辣的仙贝,不过那也可能是幻觉罢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终归都要走到这一步。/他说。
/开车。/
我们带着假面相遇,等到彼此摘下假面的一天,也是该分别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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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伊东君,你的野心还真是不小呐。/
戴着眼镜看上去有些许斯文气的男人淡淡地笑了笑。
/真选组本来就应当是我的东西,只是去讨回来罢了。……话说回来,想到和我联手,阁下才是真的野心齐天吧。/
绸缎和服上蝶翅轻狂地舒展开,刺人眼目。高杉晋助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清酒,闻言嗤笑一声,随手把它掷于席下。瓷杯发出清冽的破碎声,残片飞落到伊东脚边。
他用微微眯起的右眼俯视着地上的残骸,带着些玩味说:
/嘛。……我不过是想把世界,——像这样……摔个粉碎而已。/
/……那还真是独特的愿望啊。/
伊东未置可否地应道。
/此次想让我去,是受了怎样的驱使呢。/
和服男子支起膝盖,漠然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宇。许久,他唇边勾出一个有些讥讽的微笑。
/在下还以为这是明摆着的。/
——只不过是之前的那一颗棋子,已经成了弃子而已。
伊东立刻会意,却也反唇相讥。/莫非您手下的那位得力的转海屋,想要摆平真选组,却反被真选组摆平了么。/
/谁知道呢。/
高杉直接端起酒壶送到嘴边,并不把对方的反应放在眼里。/总之,祝你此去马到成功,伊东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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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这玩意,一旦产生就再难收拾干净。高杉知道。藏场也知道。
——这是着错棋。那个春天,从停下车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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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思------------------------------------------
(30)
『爱你。』
拿掉了呼吸器,冰冷的空气像水一样涌进她的胸腔。她剧烈地喘息着,挣扎着想把头扭向窗子的那一边。
帘子拉上了。看不到。
看不到……
/叫家属……/医生的宣告声在耳际越来越远,她的意识在游移着离开。姑娘把手指扯在雪白的床单上,如同扯住什么人的手。
等着你……你们啊……不想走……我不想…………
最后再……
眼泪从长长的睫毛上滑落下来,她像一瓣失水的花陷入短暂的昏迷。窗外正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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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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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胡乱地扯开领巾,仿佛下一秒就要透不过气来。
雨静默着砸下来,疯狂的雨,用全部的力气把自己在现实上摔得粉身碎骨。地上起了雾幕一样的白烟,那是雨的魂灵。
自己的血,敌人的血。一起在身上流淌着,滴落着,在身后蜿蜒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