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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瑾玉良年
作者:残妆
文案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磨如琢。
端砚,素锦,袅袅余香,皆掩不住红木圆桌上那一抹翠玉的光彩。
沉淀了百年的清澈,似在诉说着,早已湮灭入人海的故事。
只道是,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关于爱与恨、生与死、对与错、成与败的故事。
如果你能听懂,其中的寂寞。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民国旧影 虐恋情深 恩怨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段瑾年,祈良玉 ┃ 配角:夏峥嵘,段瑾汜,徐文轩,夜玫瑰 ┃ 其它:民国,恩怨,家族,豪门,情感,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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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竹帘轻晃,茶香摇曳。
岫玉阁的小单间内,一袭沁蓝色旗袍的女子搁下了手中的茶盏,饶有兴致地看着帘外正在交谈的两个男子。
一个是这岫玉阁的掌柜,钱亦德。至于另一个……她颇为细致的眉心略微挑起: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是难掩的贵气,当又是哪家公子哥了。
“这位先生,我们岫玉阁到底也是这大上海出了名的玉器店,您一来便说这儿没您看得上眼的玉品,岂不是看低了咱们岫玉阁?”钱叔是这儿的老掌柜了,行商多年,自是再明白不过这与人为善、处事圆滑的道理。只是今儿个,看来倒是真有些上了火气。
那人只淡笑不做声,转身欲走,却愣是被钱亦德给拦在了门口,“您今儿要是不说出了所以然来,可就算是对咱们岫玉阁的侮辱,我老钱第一个不答应。”
他止了脚步,斜睨了一眼钱亦德,缓缓拿起身旁柜台上的一枚玉扳指。钱叔的眼光瞬时亮了起来,略带自得的言道:“这可是乾隆年间传下来的玉品,据说,”他微顿了下,继续说着,“是当年一个小太监从那皇城里私带出来的。”
修长的手指顺着那扳指划过半圈,那男子的唇角漫上一丝戏谑的笑意。略显低沉的嗓音在不大不小的阁内沉沉回荡:“绿松石,因其色、形似碧绿的松果而得名,是最早用作饰物的矿物品种,说起来,这扳指倒也算是上品。只是,这玉,做工虽是细致,但雕玉之人心态不平,多了几分浮躁,自是入不得我的眼。”
钱亦德闻言有些呆愣地看着他,半晌未语。
而此时,单间内,段瑾年的半杯普洱恰好用尽。心道,这人虽是心高气傲,但到底也是个懂玉之人。她用探究的眼光打量着那男子,直至他步出岫玉阁。
是个有趣的人,只是,偌大的上海滩,怕亦只是匆匆过客,无缘再见了。
但她却不知,有些人注定要相逢,虽然这样的相逢亦不过是这座城市转眼就会遗忘的回忆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写民国的文章,大家多多包含O(∩_∩)O~
☆、似水流年
世人大多以为,大名鼎鼎的段家女儿自然应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然而段瑾年却并不是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她欣赏并且热爱着她现在的这份工作——《新民报》的一名普通记者。
但她亦不是那些激进的青年分子,青春何其珍贵,将它浪费在那些以卵击石的争斗上毫无意义。她接触这样一份工作,只是乐于奔波于上海的大街小巷,鉴证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是的,她相信,每个平凡人的背后都有属于他的故事。
手中拿着最新的一份《新民报》,段瑾年将一小片面包塞入口中,却不禁皱了眉头。她指着四版的专栏,“这篇文章的作者,我怎么没见过?”
她对面正在赶稿的夏峥嵘头也未抬,“你说笙若寒的那篇?”
她点点头,“嗯,很久没看过这么有见地的文章了。”她又盯着作者的名字看了半晌,“笙若寒,这名字,亦男亦女。不过,这么犀利的文笔,我猜该是位先生才是。”
夏峥嵘终于抬头,好看的眉眼让人心神一漾,“听说那是主编自己联系的人,谁也没见过,倒是神秘的很。”
“哦?”她的视线重又回到说中的文章上。的确是难得的文章,不过话说回来,主编钦定的人,自是不会有错的,只可惜这作者却是无缘结识。
“小年,主编找你。”邹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瑾,看来你今天又有任务了。”报社里的人都习惯叫她小年,唯只有夏峥嵘例外。他说她很适合瑾这个字,瑾瑜,美玉也,而她,也恰若玉器那般美好。她当然知晓夏峥嵘对她的那份若有似无的情谊,只是,她始终还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如若没有过炽烈的心动,那么她永远只能把他当做自己的“夏大哥”而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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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去采访夜玫瑰?”段瑾年目不转睛的盯着主编徐文轩看了许久,似是要将这个莫名其妙的提议看穿一般。
夜玫瑰是当今上海滩响当当的人物,“夜天堂”舞厅的头牌歌女。虽说“夜天堂”说到底不过是个纸醉金迷的场所,但却是各界名流趋之若鹜的地方。而这夜玫瑰的社会关系想必更是不单纯。
“她很有采访价值,不是吗?”徐文轩仿若未曾看见她眼中的惊讶,竟像是笃定她定会接受这个采访任务,“我想,有难度的任务才适合段小姐,是吧?”
徐文轩擅用反问,她知道这是他惯用的激将法。然而,她亦知道,这招式她的软肋。她性格中的自负因子在这一刻起了作用。
“好,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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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霞飞路18号。”华灯初上,段瑾年沐浴在夜色中,通往回家的路。
家?一丝讽意漫过唇角。每天的这个时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段家的家境之殷实在上海滩流传甚广,岫玉阁也开了数十家分店,父亲甚至将生意做到了大洋彼岸。然而段家二小姐这个身份,她却从未与报社的众人言及。
她厌恶这个头衔。
虽然自从姐姐留洋求学之后,家中由上至下对她的态度都好了很多,像是终于记起她也是这个家的主人之一。然而,作为一名段家的私生女,她早已习惯了被忽略和鄙夷。那个看上去金碧辉煌的家,于她来说,不过是一幢冰冷的建筑,而已。
但是,今晚她刚踏入家门的一刻,就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似乎是……久违的喜庆气息。
“二小姐,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冯妈见了她,匆匆上前替她挂起大衣。
如果说这里还有一份温暖的话,那大约就是冯妈带给她的了。那年,她被父亲骂得很凶,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晚上。没有人理会她,除了冯妈。她仍记得她含着泪将那碗姜汤递到她的面前,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说,孩子,你是个苦命的孩子,你娘,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冯妈,这张灯结彩的,又是哪家分店要开了?”她随意一问,心中暗嘲,这些年父亲的野心越来越大,开分店的速度也愈是见涨了。
“二小姐你还不知道?”冯妈似是有些诧异,“明天大小姐的渡轮就要到港了。”
她的心蓦地一沉,“你是说,姐要回来了吗?”
冯妈点了点头,见了她的神色,心中也有几分了然。未曾多说什么,只转身进了厨房,将热好的晚饭重置于桌上。
三年了,段瑾汜也是该回来了。那么她呢?是不是又将变成段家角落里的丑小鸭,接受命运的摆布了呢?
段瑾汜,这个名字是父亲特意给大姐取的,说是她出生那年,有个喇嘛预言其命中却水,遂用了汜这个字。可她却总觉得,段瑾汜,段瑾年,听着,总让人想起那个颇有些哀伤意味的词,似水流年。
她的一生,就将这般流淌到尽头吗?她不甘,却似乎无力与命运挣扎。
作者有话要说: 夏峥嵘这三个字是我某位讲师的名字,当时就觉得这个名字实在很有民国的感觉,所以就借用了一下。希望夏老师不会介意。
☆、如花美眷
夜天堂的门口,段瑾年的脚步有些踟蹰,手中的采访稿被捻得发皱。
她虽是个新派的人,但一个大家小姐,头一回来这样的地方,到底也是颇有些尴尬的。顺手理了理特意选的绛红色洋装,她咬了咬牙走进了那个富丽堂皇的酒醉金迷之地。
段瑾年的目光在五光十色的光影流转间逡巡着。她自是不认得夜玫瑰其人的,但她深信,那样一个女子,定能拥有让人一眼便认出的资本。
事实上,就在她的目光徘徊之时,她的确看到了那样一个女子。她正与人交谈,神采飞扬,顾盼生姿,指间的那卷雪茄吞吐着袅袅烟雾,让那个掩映在烟雾中的女子显得不那么真实。
“夜小姐你好,我是《新民报》的记者,我想对您进行一次私人采访,不知道方不方便?”她大步上前,强压着内心的一丝忐忑,用她自认尚算专业的口吻开始了她今天的工作。
那女子像是并未听清她说了什么,半晌未曾做声。就在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之后,她方才缓缓抬起头,用她柔媚入骨却透着莫名狠厉的眸子仔细打量着她,缓缓开口:“小姐刚才是说,要采访我么?哈哈……”她忽的轻笑出声,唇角是化不开的蜜色,目光重又投向方才和她交谈的男子,“良玉,你说这可不可笑?”
这时,段瑾年才注意到始终背对着她的男子。修长坚挺的背影竟让她觉得有一丝莫名的熟稔。而夜玫瑰的话,让他缓缓转身,用一种寡淡到极致的目光望向了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让她瞬时有些诧异。
竟然,是当日岫玉阁中的那个人么?
“小姐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断断续续地敲击着莫名的节奏,嗓音低沉地让她几乎难以分辨,“这里,是夜天堂舞厅,可不是转角的那所女校。”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在嘲弄她略显生涩的外貌,好让她知难而退。可是,如果他认为她段瑾年只是个如此便退缩的小丫头的话,那实在是低估她了。
她未动声色地在他们身旁寻了个地方坐下,依然带着职业的微笑。斜睨了一眼男人的衣角,“先生,你的衣角落了烟灰。”随即又瞥了眼若有所思的夜玫瑰手中的雪茄,似是有所了悟,“怕是刚才二位交谈过于…”她露出了个暧昧的笑容,“…亲密了些,才落在了此处吧。”
夜玫瑰扯出了似真似假的笑容,拿起一杯深蓝色的液体,递给了她:“小姐倒是个有趣的人。喏,你今儿喝了这杯,我们就算交个朋友怎么样?”
她欣欣然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
然而事实上,她从未喝过酒,而且,是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可是,她就是莫名地认定,这两个人不会害她。酒精火辣辣地灼烧着她的咽喉,呛得她直咳嗽。
夜玫瑰朗声笑了起来:“小姐这性子我喜欢,只是,今儿我还有个夜场演出,实在是抽不出空。你定个日子,我改日一定接受采访。”
段瑾年听她这么说,也不再坚持:“那就改日吧,到时候我再联系夜小姐。今天,就先告辞了。”
“良玉,这大晚上的,外面不安全,你送送她吧。”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夜玫瑰口中的“良玉”正是方才那个嘲弄过她的男子。那般高傲的性子,倒是同她头一回在岫玉阁见他时,一个模样。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回去。”她从不当累赘,尤其是在男人面前。
他缓缓起身,在经过她身旁时止了脚步。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语气中带着浓烈的嘲讽:“你不敢?”
她的心竟蓦地漏跳一拍,仰起头,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既然先生坚持的话,那就劳烦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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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通常是件很有趣的事,尤其是这样的两个人,这样的一种境况。
段瑾年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而那被唤作“良玉”的男子亦是闲闲然地跟着。距离有时候亦是种暧昧的气场。
这样的情形维持了十五分钟,然后,段瑾年终于停了下来。
“我家就在前面不远了,先生就送到这儿吧。”她没有回头。
这里其实离霞飞路还有一段距离,但她就是莫名地不想让他接触太多与她有关的事。她总觉得,那不是个简单的男人,也不是个她应当触及的男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亦不坚持:“那么,后会有期。”
段瑾年叹了口气,才迈开一步,却听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鄙人祈良玉,可以知道小姐的姓名吗?”
她回头,“笙若寒,我叫笙若寒。”她只想草草伪造个姓名,却莫名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棱角分明的容颜似有一瞬的停滞,随即漾起了浅淡的笑意:“若寒小姐,我相信我们还会见面的。”
夜幕下,两道长长的剪影移向街道两端,梧桐零落,秋意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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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你终于回来了,来,看姐给你带的新鲜玩意儿。”才一进门,她就听到了段瑾汜的声音。事实上,段瑾汜待她还是极好的,只是,她那样一个单纯不知世事的大小姐与她,终归走不到一处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段瑾汜牵着到了二楼的卧室。在她留洋的三年间,父亲每天都会安排人打扫这里,并且让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她并不是嫉妒父亲待姐有多好,这是她早已看透的一点。她只是觉得可笑,在这个家里,一间房间都比她这个人更有存在感。
“这是欧洲最有名的牌子的钢笔,姐觉得你一定喜欢,特意带给你的。”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支镀金钢笔,笑意盈盈地递给她。
“谢谢你,姐。”她接过钢笔,笔尖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随意瞥了眼梳妆台,“那把梳子,挺别致的,也是在欧洲买的?”
段瑾汜的眼神忽的溢满了温柔,双颊亦染上了两抹嫣然,声音轻地让她几乎听不清:“那是...他送的。”
他?段瑾年盯着她瞧了瞧,轻笑出声:“姐,你是不是…”
段瑾汜嗔了她一眼:“他是我念书时认识的。”微顿了下,她又急忙添了句,“父亲和母亲还不知道,你…先不要跟他们说。”
瑾年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姐也开始恋爱了。
这个秋天,也快到尽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既见君子
湛蓝的天空,攀爬的藤蔓,满地的碎光,以及那个笑得明朗的少年。
那年,段瑾年七岁。
她看着他纤长的手瞬间便叠成了一朵纸花。他递给她,温和而安然地告诉她,它的名字:“三色堇。”
她愣愣地接过,勾画出纯真的笑容:“真好看。”
他略带宠溺地揉了揉她蓬松的头发:“瑾年也一样好看。”还有,她没听见的那句,“我希望,可以一直折给你。”
那年,他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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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瑾年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清水。
忽然间记起昨晚的梦。
她竟然又想起他了,虽然,她和他已经十多年未见了。
她幼时甚少有玩伴,所以亦格外珍惜这份友情。不过,自从他和他的家庭从上海滩和她的视线中消失了之后,那就成了她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了。却竟然又梦见了那段回忆。
她默默将一束蓝色马蹄莲捧在手中。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也许,是母亲让她有了怀旧的情绪。
她跟徐文轩请了假,独自去上坟。二十年来,这是她每年都必须要做的事。她习惯了一个人清扫墓前的积尘,习惯了独自在母亲面前静静伫立。也只有这一天,她才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那个困扰了她一辈子的无奈。
“冯妈,今天中午我不回来了。”她将素白的披肩搭在了肩上,出了门。
门口恰好停了辆的黄包车,她瞧了眼,上了车:“师傅,去青柏园。”
“好嘞。”那拉车师傅点了点头,略略压了压帽檐。
车缓缓驶了出去。
段瑾年打了个小盹,睁开眼时,两旁已是陌生的景致。青柏园她已去了不下十次了,却未记得要经过这样的地方。
“师傅,是不是走错了,这似乎不是去青柏园的路。”
眼前人黝黑的皮肤上已沁出了点滴的汗珠,车子忽然“吱”地一声停了下来。他回转身,肆意笑出了声:“段小姐,你说得对,这不是去青柏园的路。这是,你的绝路。”
她猛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她没有办法忽略心底的惊慌,但仍是故作镇定地直视着面前的男人:“你,究竟是谁?”
他没有立刻接她的话,只是缓缓地挽起袖子,那粗壮的膀子上刻着一块狰狞异常的刺青,她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但她亦明白,在上海滩,这样的标记只能代表着一种身份——黑帮势力的爪牙。
“段小姐,你还记得青龙帮吗?”男人自顾自地点燃了烟,开始吞云吐雾。
“青龙帮?”段瑾年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两年前她第一次在《新民报》上刊载的头条。她自告奋勇地跟进了一起谋杀案件,并且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凶手被判了监禁。
“想起来了吧,段小姐。你当年帮着那些个巡捕抓的人,就是我们的顶头老大。”他看着她恍然的样子,轻瞥了她一眼。
“他是自作自受。”她仍记得那个恶狠狠的男人,在被捕之前,依然倔强而充满戾气的眼神。
“我看段小姐当真是不识时务。”他愤力将手中的烟扔在了地上,并且用皮鞋狠狠捻熄了它,欺身上前,一把抓起她的衣领,“想要尝尝我们老大在那个该死的牢房里所受的苦吗?”
“你卑鄙。”她略略昂起头。她承认她此刻在害怕,但她段瑾年绝不退缩。
他邪狞地笑出了声,眼光在她的领口肆意逡巡:“卑鄙?段小姐要不要见识一下什么才是更卑鄙的?”他狠狠撕扯了下她的衣领,她胸前的肌肤就那样呈现在外,白的刺眼,“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尝过富家千金的滋味呢。”
“你…”她暗暗握紧了右手口袋里的发簪。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所以她每年上坟时,都会带着它。她不想用眼前人肮脏的血液来污染母亲的东西,但她亦知道,她不得不这样做。
但是,她显然低估了她对面的男人。
只一刹,她的手就被他死死按住了。
“段小姐,不要耍你那些小聪明,你们女人的伎俩,我清楚地很。”他将她的手腕拽得生疼,她,完完全全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不知道应该怎样摆脱面前的男人。在段瑾年二十多年的生命中,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对于命运的无力。她第一次觉得,她需要一个救世主,虽然在这之前,她一直对这个词嗤之以鼻。
就在她开始放弃挣扎的一瞬,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颓然倒地,而她,落入了一个陌生的怀抱,和着淡淡的茶香。
她睁眼看着揽她在怀的男人,祈良玉。
“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心匪鉴
依然是她在前面,他在后面走着。
不是不感激的,毕竟他救了她,只是,对于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身上,始终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信号。
“刚才,谢谢你。”她终于驻足。
他仍是云淡风轻地淡淡勾唇:“不必。我和若寒小姐也算是有缘,既是有缘相遇,就不必言谢。只是,你一个姑娘家,怎会惹上那样的人物?”
“我……”莫名的,她面对着他的时候,竟不知如何开口,“是我跑新闻的时候落下的麻烦。”
“既是个这般危险的工作,倒不如辞了。”
她摇头:“我热爱新闻,也热爱我的工作。”她莞尔,“这,你不懂。”
“哦?”他忽而笑了起来,“小姐的事,我大约的确不懂。但我期待着,我会有了解你的那天。”
她望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于是,继续一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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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师兄,给。”她将一打纸放在了夏峥嵘的桌上,颇有些得意的笑着。
夏峥嵘略有些惊讶地匆匆翻阅了她递来的东西:“你竟然真的找到了?”
他最近有篇积了很久的关于明成祖的评论,不过去市立图书馆找了许多次,偏偏就缺了靖难之役那章。那天和瑾年聊到这件事,她便欣欣然地将这件事揽到了自己身上。
“那当然了,我可是明成祖的忠实追随者。”她打趣着。大概也只有在夏峥嵘面前,她才是个简单的女孩子。没有家世的羁绊,亦没有现实的蹉跎。
“小瑾,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不如,中午请你吃饭?”他略有些期待地看向她,见她有些犹豫,亦只是温和地淡笑,“只是,一顿饭而已。”
她终于还是点了头。
也许正如他所说,只是一顿饭而已,她又何必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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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她很少去饭店吃饭,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无非是一众无所事事的男男女女热闹喧哗的地方。
“小瑾,怎么了?”夏峥嵘没有忽略她略略蹙起的眉头。
她轻轻摇头,未做回应。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一坐下,段瑾年就闻到了她熟悉的气息。
“姐。”她回头,意料中地看到了一脸诧异的段瑾汜。
“你怎么知道我在你后面的,还想跟你打趣的呢。”
“因为,姐有属于姐的味道啊。”她生来嗅觉灵敏,对于她来说,每个人的气息都是不同的,所以,她也很容易分辨出不同的人的不同味道。
段瑾汜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笑言:“看来我明儿该换种香水了。”她忽然看见了坐在段瑾年对面的夏峥嵘,一脸恍然,“这位应该就是夏先生了吧,幸会。”
夏峥嵘对着眼前的女子微微颔首致意。
“对了,瑾年,你要不要和我去见见…他?”段瑾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隐隐期待地问向她妹妹。
他?段瑾年有些疑惑,却又见姐姐略带羞涩的表情,于是明了。他,大约就是送姐梳子的男人吧。
“原来,你是跟他一块儿来吃饭的。”她笑,又言向夏峥嵘,“师兄,我先过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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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瑾年从不觉得巧合是什么有趣的事,亦不认为那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过,这世上若是少了巧合,是不是也就少了许多乐趣呢。
然而,她只知道,她看见那个挺立在餐厅那端的身影的时候,她确实有那么一刻,开始怨恨巧合这种东西。
“鄙人祈良玉。”他向她友好地伸出手,笑得温润如玉,全然不是她印象中他该有的样子,那个讳莫如深,狡黠专制的男人。
“段瑾年。”她亦回握他的手,却只感受到冰凉的温度。
“段小姐,我们‘终于’见面了。”他温柔地看向身旁的段瑾汜,“瑾汜提过很多次,她有个出色的妹妹。”
“我对祈先生,亦是久仰了。”她故意将他从上至下,缓缓巡视了一圈,唇边漫上一丝淡淡的讽意。
“我去下洗手间,你们先聊。”段瑾汜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已然凝结成冰的气场。
她缓缓地走向洗手间,随之而来的,是剩下的两个人长长的沉默。
终于,还是她先沉不住气。
“你接近我姐,到底有什么目的?”她本想说,接近她们姐妹有何目的,却始终未忍心将他们的相遇相识当做一场最粗俗的戏剧。
“段小姐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祈良玉!”她一直以为她控制情绪的能力绝不输于任何人,然而,她现在知道,她错了,“你不是个简单的男人,这是我第一次见你就该明白的。”
“那,又如何?”他浅酌了一口雪莉酒,继续完美地掩藏着自己的情绪。
她靠向椅背,直视眼前的男人:“我们的相遇从来都只是一场骗局,祈先生,难道你以为我当真不明白吗?呵,从夜玫瑰到那个企图强暴我的男人,甚至于,今天,都只是一场预谋而已,对吧?”
他蓦地一怔,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着段瑾年。她美丽、高傲、自负、甚至有着最深的悲哀……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以前从不知道,她竟然也可以聪明到让他愕然的地步。
她直起身,一字一顿地问他:“你,接近我们姐妹,到底有什么目的?”
“既然段小姐致意这么认为,又自认这么聪明,倒不妨自己去寻找答案。”他有些懊恼地发现,他居然开始不敢直视她的眸子。
他和她之间的战役,真正开始了。
然而他们都未曾明白,这场战役中,他们注定都不会是赢家。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标题的意思。出自《诗经·国风·邶风·柏舟》。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意思是我的心不是镜子,不可以容纳一切污垢。
至于为什么起这个标题,额,我想,大家应该明白了吧。
O(∩_∩)O~
☆、今夕何夕
墙上仿英式的钟摆滴答作响,桌上的咖啡一口未动。
“瑾年呢?”段瑾汜理了理耳边的鬓发,有些疑惑地问祈良玉。
“你妹妹刚才说有事先走了。”祈良玉原本漫不经心的拨弄着腕表,见了段瑾汜,立刻换上了温和的笑意。
“你觉得,她怎么样?”她坐到了他对面,忽然有了逗弄他的兴致。女人终归是女人,总喜欢时不时地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满足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从她爱的男人口中旁敲侧击地听到他对自己的夸奖。而此刻的段瑾汜相信,这个男人一直是在她掌控之中的。
“美丽,大方,聪明……”他顿了下,看向段瑾汜,满意地见到了她微微有些失望的表情,“不过,太过于傲气清冷了”。他展颜轻笑,“自然是不及你的。”
祈良玉是何等人物,这般的试探和小小的撒娇伎俩,他又怎会不懂。
这一顿饭,成全了一场相遇,也拉开了这个故事真正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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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瑾年差点忘了,今晚是她约好采访夜玫瑰的日子。
大约中午的那顿饭耗费了她太多的脑力。看来在一个男人面前容易被激起愤怒的情绪,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匆匆赶到夜天堂的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也许今晚,可以从这个女人身上,得出一些关于那个男人的结论。
依然是一样的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唯一不同的是,夜玫瑰早已在沙发上等着她的到来。
她必须承认,那的确是个足够吸引人、尤其是男人的女子。她标志性地吞云吐雾着,优雅地将烟雾在头顶弥漫成一圈圈弧度。她似是看着舞池里的一众男女们的舞动,然而,眼神却没有焦点,那一瞬,段瑾年竟然有种这世事皆可被她看穿的错觉。
“段小姐很准时。”就在段瑾年愣神的时候,沙发上的女子已然对着她开口。
“职业习惯而已。”她莞尔,在她身边坐下,掏出一支笔,“夜小姐,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夜小姐想说什么都行……比方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额、工作?”她尽力选择着恰当的措辞。
“很简单,谋生而已。”夜玫瑰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
她们就如同两个认识了很久却并不那么亲近的朋友那样聊了许久。而段瑾年也终于明白了这个女人所独有的气质,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契合。
自然而然的,她们聊到了祈良玉。
“也不过是在这里认识的男人罢了,他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她言及祈良玉的时候有刹那的犹豫,却还是瞬间恢复了交际花的天生好口才。“也许,他的身上,多了几分神秘感吧。”
“只是这样么?”她深深注视着她,妄图从这个女人的眼中看出一些不同。然而,她始终还是让自己失望了。
“不然,段小姐以为呢?”她笑得极其世俗,又或者,只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掩饰。段瑾年亦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已经超出了足够让她看透的范围。
“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我想,读者们应该也会比较关心夜小姐的情感生活。”她站起了身,“天晚了,那我就不多打扰夜小姐了。”
她亦起身,将沙发上的外套套上:“我今儿还有节目,就不送了。段小姐,夜已深了,自己回去的时候小心些。”
段瑾年略略颔首,随即回转身,正欲离开,却在霎时又转了回去,望着夜玫瑰的背影,讶异地皱眉。
那外套,她认得。
那是她在主编办公室常常看到的东西。
是徐文轩。
原来,每个人的背后都有秘密。看来,故事正在想着越来越有趣的方向发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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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洁的月色,长长的林荫道,寂寞的风景。段瑾年裹紧了大衣,步履匆匆。
她本打算采访完之后直接回家的,不过,今天的发现让她改变了主意。也许,有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去做。
她驻足,看着面前的建筑,绽开了一丝她自己也未察觉的笑容。
这个地方时她工作了三年的地方,熟悉到可以知道每份报纸的摆放位置以及每个人座位上的陈列。
惟有一个地方,是她过去极少触碰到的。
主编办公室的门自然是被徐文轩上过锁的,不过她知道钥匙就在门旁的花盆底下。
她轻轻推开了门。
桌面很整洁,是徐文轩一贯的作风。抽屉塞得很紧,她用力抽动了一下,却不小心将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
她的目光聚焦在了一张微微泛黄的相片上,笑意凝滞在了唇边。
那是两个男人的相片,一个是年少的徐文轩,而另一个竟是在她七岁时送了她那朵三色堇的男孩。
他叫做尉迟凉,又或者,她现在是不是应该称呼他为,祈良玉。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不想这么早就把良玉的身份秘密揭示出来的,不过还是觉得让故事进展的快一些比较好。
☆、番外:不如不遇倾城色(一)
那天的上海似乎特别寒冷。窗子的外面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房檐的水滴打落在石阶上,凝结成冰。
冷倾颜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遇见了尉迟珏。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穿梭在大街小巷,用相机记录着这座城市的点点滴滴。她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打发自己波澜不惊的生活。
她记得她望着凝结成串的冰晶傻傻发愣,然后急匆匆地冲上前,正欲按下快门,却撞在了他的马上。
她倒在地上,抬头仰视着那匹枣红色的马上的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然后,她听见他们叫他,尉迟将军。
她看见了他微微发亮的眸子,然后她的腰被一双手紧紧揽住,瞬间她就到了马背上。她惊惶地回头,却望见了他饱含狡黠的眼神。
她想,她就在那一刻,被这个叫做尉迟珏的男人深深蛊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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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釜官邸。
她将一杯牛奶递到他的桌旁:“总看你在忙公务,也不知道注意身体。”
他笑着揽她入怀:“不碍事的,我知道有人在关心我就好。”
“又不正经了。”她嗔怒着瞥了他一眼,“对了,下个礼拜二是我爹的生日,你跟我一块儿去给爹祝寿吧。”
他微微蹙眉,轻叹了口气:“颜儿,我……后天就要去绥远了。”
“绥远?”她的心一滞,“是又要打仗了吗?”
他点了点头,将她揽得更紧些:“嗯,最近到处都不太平。我走了之后,你自己要小心着些。”
“我知道。”他的事情,她向来不愿多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转着手中的牛奶,思索了半晌:“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蓦地心惊,立即用手按住了他的唇:“不会的,尉迟,你说过的,你的字典里没有永远。”
他冷峻的眉目变得柔和了起来,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喃:“颜儿,至少,你还是我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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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而她的生活也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直到她在岫玉阁里遇见段暮宸。
她拿着一只玉手镯在日光下,看得有些出神,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小姐好眼光。这是出自南阳的独山玉,玉质坚韧微密,细腻柔润,光泽透明,色泽斑驳陆离。只有在这岫玉阁才见得到的。”
她回头,蓦然撞进一双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的眸子。
“这镯子,怎么卖?”她正琢磨着给父亲买生日礼物,不自觉地进了这家店。现时听他将这玉镯夸得这般天上有地下无的,仔细瞧着,倒也觉得颇为入眼,想是父亲应该会喜欢。
“若是小姐想要的话,送给小姐亦无妨。”
“那怎么行,这里到底也是打开门来做生意的,我怎么能让老板赔了本呢?”
他肆意笑出声:“值不值自是我说了算,我只觉得这镯子与小姐有缘,所以才相赠小姐,若是嫌弃段某的东西的话,小姐不收便是。”
他这样一说,冷倾颜倒是没了主意:“既然先生执意如此,我也不多做推辞了。只是,我冷倾颜向来是无功不受禄,这二十大洋,还请先生收下。”未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将钱摆在了柜台上,带着玉镯匆匆离开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就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玉器商段暮宸;而后来的后来,她才明白,她当时走入岫玉阁,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将这手镯留在岫玉阁,也将这个叫做段暮宸的男子彻彻底底地从她的生命中清除干净。
只是,一切都已经步入了轨道。而她,早已无力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上一辈的故事,写得可能比较简单。
正文里的一些疑问在番外里也有解答。
☆、风雨如晦
她无力地跌落进木椅中,手中仍抓着那张泛黄的相片。
她认得的,那是年少时的祈良玉,亦是她的尉迟哥哥。她不会忘记那个十二岁的尉迟凉的眉眼,那般云淡风轻的笑容,是她珍藏了十多年的回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总能让他的一举一动牵动自己的情绪。只因为,他是她的尉迟哥哥啊。
她忽然自嘲地嗤笑了一声。不再是了,在他用祈良玉的身份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他就早已不是她的尉迟哥哥了。
她略定了定心神,将相片重新放回抽屉中,将一切都整理成最初的样子,默默离开。
如果之前她只是觉得祈良玉不简单的话,那么现在,她甚至觉得,他是危险的。她不可以让他伤害段瑾汜,不可以让他完成他可能酝酿着的阴谋。虽然,这实在需要她耗费这一生的力量去说服自己。
在她合上门离开的那一刻,徐文轩从暗处走出,眸中闪动着晦涩难懂的光芒。
他将一份文件落在了这里,本是回来拿的,却竟然让他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思虑片刻,他拿起了手边的听筒,纤长的手指慢悠悠地拨动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