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看来你说的没错,我们都低估了段瑾年。”
“她都知道了?”对方的声音暧昧不明。
“我不清楚她了解了多少,但看她的表情,大概应该猜到你的身份了。”
“是么……”他顿了良久,“那样,倒是更有趣了。”
“你不怕她告诉段瑾汜吗?”
“文轩,我太了解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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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生生地疼。
她在街上游荡着,莫名地不想回家。她需要一点时间来理清自己的思绪,以及,接下来的对策。
夜已深了,她双手相互揉搓着,寒冷透彻心扉。也许,她不该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冷静自己的。
一件外套披在了她的肩头,她略有些惊异。没有回头,她就知道,此刻一定是那个男人在他身后。
她默默转过身,果然祈良玉在她身后凝视着她,只是,他的眼神总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祈先生,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她知道他当然不会告诉她,甚至是向她解释任何事情。但她还是想问,她只是莫名的愤怒,愤怒为什么他要将她心中的尉迟哥哥撕扯地支离破碎。
“瑾年,你不是都知道了么,还要我说什么?”他第一次叫她“瑾年”,低沉的嗓音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呵,知道什么?知道你处心积虑地出现在我们姐妹身边,知道你和徐文轩、夜玫瑰之间的不为人知的关系,还是知道你就是我心心念念了十多年的尉迟凉?”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她想,她到底是注定要输给这个男人的,因为她的情绪总能被他如此轻易的牵动,不管是当初的尉迟凉,还是如今的祈良玉。
他蓦地心惊:“瑾年,我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我。不过,你也应该明白,当年的尉迟凉,早已经死了。”
“为什么?”她懊恼自己尽然有流泪的冲动。她只是不明白,他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竟不知道么?”他忽然大喇喇地笑出了声,“是啊,段暮宸那种人,怎么会在自己女儿面前,说出自己的丑事。”
“父亲?”她一直都知道,父亲有很多秘密,那是她从来不敢触碰的禁忌,只是,她没想到,那竟然是他愤恨的源泉。她走上前,直视着他:“祈良玉,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他眼中看见了浓烈的矛盾和脆弱,她几乎以为他真的可以敞开心扉,告诉她一切。只是,他终于还是将所有的情感潋进了内心深处,淡淡地告诉她:“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可以自己去问段暮宸。”
“你不怕我把你的真面目告诉姐吗?”她仍是不死心,企图抓住最后一点可能。
他竟是又笑了起来:“你竟可以去告诉她。但是,你不觉得那对你姐才是最大的伤害吗?我和她,已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你若在此时告诉她,她的爱情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骗局,你以为,她会做何感想?”
谈婚论嫁,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的时候,竟深深刺痛了她。但她却依然怨恨着他这般阴狠的态度和作风。她亦终于明白,情爱是世间最伤人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这一生都不要去触碰。
但她深知,这只是她自欺欺人的想法。因为,她已经回不了头。
他凑近她的耳畔:“瑾年,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因为……我不想伤害你。”他从她的身旁擦身而过,向夜色中走去。
而她,仍是孑然一身地伫立在原地,良久。
作者有话要说:
☆、金玉良缘
段家。
瑾年慢慢啜饮着杯中的牛奶,眉头依然紧锁。
“二小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您这顿早饭可吃了快半个时辰了。”冯妈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段瑾年。
“没事,冯妈,就是这几天工作累了。”她无力地叹息,这么明显吗,她竟然连隐藏心事的能力都退步了。
“还是自己身体要紧,二小姐你就是太拼命了。”冯妈略摇了摇头,怜惜地望向她。
她略点了点头,算是应允。“对了冯妈,今天父亲怎么不去玉器行?”段暮宸是勤勉的个商人,任何事都喜欢亲力亲为,所以他几乎每天都会去玉器行亲自盘点,白天在家甚少能看见他。因而段瑾年才会有此疑问。
“听说是大小姐要带什么人回来见老爷。”冯妈不经意的一句却让段瑾年的心“咯噔”了一下。那人一定是祈良玉没错了。她忽又莫名想起昨晚他所说的“谈婚论嫁”之事,一时间竟是心绪烦乱。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门口已然传来了车子停靠的声音。她不自觉地望向大门,只见一男一女挽着胳膊缓缓步入。男的英姿挺拔,丰神俊朗,女的小鸟依人,略带娇羞,乍一看,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然而,段瑾汜和祈良玉的身影却让段瑾年的心狠狠地扎了一下。
她努力地告诉自己,她只是不想他伤害姐姐,不想他伤害段家。但她的内心深处为何竟泛着从未有过的酸楚。而这一点,她不想理会,亦不能深究。
段瑾汜见了她,欣欣然地走了过来,眉眼里全是幸福的笑意:“瑾年,这是良玉,你们上回见过的,还记得吧?”
她顺着她的眼光望向了那个西装笔挺的身影:“祈先生这般‘优秀’的人物,我自然是记得的。只是几日不见,祈先生怕是不认得瑾年了吧。”
他略一挑眉,温和的笑容与他冰冷的语调极其不相称:“段小姐这般‘厉害’的人物,我又怎敢不记得?”
“哦?祈先生谬赞,瑾年担当不起。”
“段小姐,自谦有时候是自傲的另一种体现。”
段瑾汜像是看出两人之间冰冷的气场,忙出来缓和:“你们两个也真是的,大约是前世犯冲,一见面就话里带刺。都给我个面子还不行吗?”
“瑾汜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我不过和段小姐开玩笑罢了。”他极其自然地揽过她的肩,亲昵地对着她微笑。
“祈先生来了?”楼上传来掷地有声的男子的嗓音,以及清晰的踱步下楼声。段暮宸一身熨帖的中山装,头发浓黑密集,一看便是涂了发蜡,再加上依然清俊的容颜,,一点也看不出已是年过半百。
祈良玉闻声,几乎是立即转过身,望向楼梯处。眼中甜腻的笑意骤然消失,凝固成深邃到极致的愤恨和冷然。当然,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做派。
“见过段先生。”他恭敬地欠了欠身子,段瑾年冷眼看着他,不敢相信这尽然就是那个在她面前极度愤恨着父亲的男子。
段暮宸略略点头致意,遂又指了客厅的沙发:“祈先生请坐。”
“段先生不必客气,叫良玉就行了。”他亦不多做推辞,在段暮宸身边坐下。
“呵呵…”段暮宸浓密的胡须微微上扬,鎏金的镜框泛着金属质的光泽,“说的是,直呼名字倒也亲近些。听说,良玉也是精通玉器之人?”
“精通不敢当,倒是略懂一些。”
“哦?那不知良玉最喜那种玉品?”
祈良玉微微眯起双眼,眼角的余光看向段瑾汜一眼:“祈某以为,玉中上品,当属佩玖。”
段瑾年一愣,险些将手中的茶盏摔落。
佩玖,乃是古代青年男女传代爱慕之情的佩饰,诗经中更是有言“彼留子嗟,将其来施。彼留之子,贻我佩玖。”意思是女方邀请男方到家里来帮忙,其实是想得到父母的认可。而在得到女方父母认可的情况下,女子接受了男子的订婚戒指——佩玖。
祈良玉这样的回答,显然是意有所指。
段暮宸当然也看出了这点:“佩玖,呵,莫不是良玉也盼着能有一份金玉良缘?”
“若是能得此良缘,自然是世间美事。”
“那段某就先祝祈先生能早日觅得此金玉良缘了。”段暮宸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角色,祈良玉的暗示他不是不明白。只不过,他此时尚未查清此人的身家背景,自是不会将女儿随意便许了人家。
“那便借伯父吉言。”他亦是明白,段暮宸不会轻易答应,这样的暗示不过是他的初次试探罢了。
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段瑾年始终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祈良玉,直至他们二人说起金玉良缘之事,她莫名地觉得烦闷,也没了继续在这里勾心斗角的兴致,遂独自起身,去了后花园。
段家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位二小姐从客厅消失,就像段瑾年自己早已明白的那样,她在这个家里本就没有存在感。
然而,有一双眼睛却默默注视着她离开的身影,然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考试开始频繁,更新速度可能会下降。。。
☆、花开荼靡
墙角的玫瑰看得正艳。娇艳欲滴,媚态尽显。
一双纤纤素手却骤然打断了这美丽的景致。那花朵儿被人从茎叶处生生折断,而这手的主人亦被玫瑰的刺扎出了血。
段瑾年盯着手中的玫瑰,一抹凄然的笑意划过唇角。大约这世上看似美好的事物总是不该过分接近的,否则,后果只能是遍体鳞伤。
然而身后细碎的脚步声提醒她,有人亦来到了这花园中。
“祈先生也有逛花园的兴致?”她回头,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他。
“随意走走而已。”他的视线划过她的手,略微皱了皱眉。然后,祈良玉做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动作。他一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抓过她的手,将她受伤的手指含在唇边,细细舔舐着伤口。
段瑾年被他的动作完全地震慑住,只能如同一个洋娃娃般受着他的摆布。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如果她可以一直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也没什么不好。
但她到底还是段瑾年,她终于还是猛地抽出了手:“祈先生请自重。”
他却竟能依然笑得坦荡荡:“我方才见小姐的手受了伤,情急之下若是冒犯了小姐,还请见谅。”
她几乎想要大声地喊出来,祈良玉你不要假惺惺,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招惹段家,不要让我对你越陷越深。但是她没有,只是将手紧紧地攒成拳,脸上重又挂上了温婉的笑意。
“尉迟凉,我们走着瞧。”她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在他耳边呢喃般地留下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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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瑾年回到客厅的时候,正看见段瑾汜在和父亲讲话,而一旁的祈良玉则一脸宠溺地看着他。
真是般配。她竟有些不自觉地开始佩服起祈良玉的演技了。
“爹,我们一家人好久没一块儿出去过了,不如今儿晚上去看电影吧?”段瑾汜提议。
“你爹都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年轻人看什么电影。”
“我听说最近刚上映了部新电影,还是几个名角儿演的,咱们就去看看嘛。”段瑾汜略带撒娇地说着,“况且,爹一点都不老,良玉,你说是吧?”
祈良玉在淡笑不做声。段瑾年心底暗道,这乖宝宝的角色倒是演的真好。
“得,爹今儿就依你了。”段暮宸的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遂又斜睨了眼段瑾年,“瑾年,晚上,你也一块儿去吧。”
“嗯。”她轻应了声。实际上,段瑾年是不想去的,她可没兴致陪着他们上演一家天伦之乐的场景。只是,祈良玉这个人让她不得不防着,指不定这晚上他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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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大戏院门口,一辆纯黑的轿车缓缓停下。
“爹,你们先在这儿等会儿,我去买票。”段瑾年在这三人身旁总觉得万般的不自在,遂找了个理由,去呼吸会儿新鲜空气也是好的。
她走前不经意地瞥了眼祈良玉,毫无表情的面容让她不由皱了皱眉。看来,要看透这个男人,光看外表是全然没有可能的。
柜台前,段瑾年将钞票递给售票的小姐,却见一个身着黑风衣的男子走过。本是没留意的,但那人一脸肃穆而紧绷的神色却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的眼神顺着他的身影而去,却见他是朝着戏院门口的方向而去的。
他一步步地接近着段家父女和祈良玉三人,段瑾年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安。就在他与段暮宸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手突然从上衣口袋中抽出。
她看到了,那是把明晃晃的刀。一闪而过的凌厉光芒就那样直直地刺着她的双眼,也划过她的心底。
他要行刺段暮宸。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那刀已经插入了血肉之中。她犹记得那刀抽出时鲜红的颜色,沁着血红的印记,恰若荼靡花开,艳丽异常。
她亦记得,那时的祈良玉一脸痛苦的表情。
祈良玉替段暮宸挡下了那一刀。
她的心蓦地抽痛,却竟不知是为何。
作者有话要说:
☆、山有木兮
段瑾年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独自拨弄着腕表。
父亲已经被送回了家,而姐姐则在病房里陪着祈良玉。她,似乎又成了多余的人。
她知道,这次的行刺事件绝不单纯。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人抬手刺出时,腕上狰狞的刺青——和那日她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的青龙帮标记一摸一样。既然上次的事件是他一手导演的,那么这次,一定也错不了。
只可惜,她没有证据。更何况,她似乎也并不想在此时此地就揭穿了他。既然他们都把这看做是一场游戏,那么倒不如让它更有趣一些。
于是,她起身走入病房,轻推了推已经趴在床沿睡着了的段瑾汜:“姐,你累了一天了,先回去吧,祈先生这儿,我来照看着就行了。”
段瑾汜揉了揉眼:“那就麻烦你了,瑾年。”遂又对着祈良玉展开一个温婉的笑容,“良玉,我先回去了,晚上再来看你。”
祈良玉点了点头,用温和的眼光目送着她离开。在她的背影在病房门口消失的一刻,段瑾年清楚地看到,他的目光中又再一次染上了她熟悉的寒霜。
“你有意支走你姐,是有话要问我吧?”他一如既往地如她想象中一样聪明。
但她却摇了摇头:“许多事已经再明白不过,问不问,又有什么意义?”
“那,段小姐究竟想做什么?”
她努力地掩去眼中的一丝痛楚:“你设了这么些局,只是想早点娶我姐,或者说,早日进入段家,是不是?”
“这也已经是再明白不过的事,不是么?”他轻勾起一个略带讽意的笑容,“瑾年,你是不是不想我娶你姐?”
她蓦地一怔,半晌未言,然后,似是用尽极大的勇气,抬头直视着他:“尉迟凉,如果我说是,你便会不娶了吗?”
他回视着她,唇角依然是他标志性的略带轻蔑的笑意:“段小姐说笑了。”
她亦笑了起来:“是啊,我刚才像是说了个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在走至房门口时,却仿佛听见了身后的祈良玉的声音。
“瑾年,不要搅进这个局中。那个夏峥嵘才是适合你的人。”
晚了。她默默迈出门,闭上了眼,心中是清浅的叹息。尉迟凉,从你送我三色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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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堂舞厅。
“他伤的怎么样了?祥子下手也太狠了些,指不定就真把他给捅死了。”夜玫瑰在包厢里给自己对面的男人缓缓倒了杯酒。
“我已经教训过祥子了,他那天跟他女人闹别扭,喝了些酒,手下没个轻重。”徐文轩接过她递来的酒杯,眼中是同祈良玉一般的深邃。“你放心,段家的人会把他照顾好的。”
“那倒也是,我看那段家大小姐对他倒是真上了心。”
“呵,段瑾汜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过是尉迟的棋子罢了。”他墨黑的眸子闪过一丝凌厉,“不过,那个段瑾年,倒是有些意思。”
“我和她倒也见过几次,的确是个厉害角色。而且,我总觉得尉迟对她……”她浅浅莞尔,“算了,不说这个”。
她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表情骤然生出一种陌生的忧虑,“文轩,我们对段家做的太过了,会不会不好收场?而且……最近巡捕房对你们青龙帮也看得很紧。”
“那几个巡捕我还是能搞定的。”他轻蔑地笑,“尉迟要做的事,你什么时候见他收过手。他那么老道,不会有事的。”
夜玫瑰淡笑未语,只缓缓地继续将杯中的酒斟满。
徐文轩,我担心的不是他,是你啊。
只可惜,她摆在心里的这句话,那个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恐怕一辈子也不会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解释标题。
出自《越人歌》,最后两句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所以其实本章所要说的其实是“心悦君兮君不知” 。
☆、梦里南柯
段家书房。
段慕宸将自己深深陷入沙发内,眉头紧锁,而他面前的铁观音已经凉了半个时辰。
“是青龙帮干的?”他暗自揉了揉太阳穴,拿起递至他面前的一叠相片。相片中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子正是当日行刺他的人,几近狰狞的面容可以让所有见到的人不寒而栗。
“这个人叫祥子,在青龙帮内也已有一段时日了。”他对面的私家侦探向他陈述着,“至于行刺的目的,暂时还没调查清楚。可能是上次出货的时候恰好碰到了火拼,让他们损失惨重。”
段暮宸未置可否地抬了下眉,过了半晌,又问:“对了,上回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那个祈良玉确实是刚从英国回来。他从十三岁开始在英国的一所私立高校学习,家中只有一个父亲,也暂居欧洲,虽然不是什么世家,但在那里也算是有些名望的门第。”
“他和瑾汜也是在英国认识的?”
“据调查,是在一次校园联谊活动中,他结识了大小姐。”
“行了,你先下去吧。”他继续将自己陷入沙发中,手指轻抚着相片,进入一种心无旁骛的思考状态。
段暮宸自然不是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这一点祈良玉当然最清楚不过。所以,他替他挡刀,并且给了他一个清楚明白不过的身世。至于这个老狐狸信不信他,祈良玉心里也没底。
只当做是,一场赌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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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办公室,段瑾年低着头,暗自叹着气。这些天因为祈良玉的事,弄得她心神不宁,直接导致她的好几篇稿子都被徐文轩给驳了回来。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来交稿了,只是却没看到徐文轩。
她是个极有时间观念的人,迟到是从来不会出现在她字典里的。所以,她也最厌恶等待。她默默地看着香炉内一圈圈盘旋而上的眼圈,总觉得她的生命在缓缓地耗尽。
百无聊赖之际,她不经意地拿起书桌上的一篇稿子。很漂亮的字,却不是女儿家的娟秀,隐隐透着一种她所熟悉的霸气。而在稿子的尾页,则是作者的签名,“笙若寒”。
她对这个名字还是极有印象的。最近《新民报》上登过好几篇他的稿件,她亦是十分欣赏。她甚至还记得,当初她还将这个名字当做挡箭牌,胡乱告诉了祈良玉。现时想起来,倒是对不住这位作者的。
就在对着这篇稿子出神的时候,主编办公室的门开了。她忙把稿子放了回去,却还是被进门的人看到了她的小动作。
“看来段小姐对我的稿子很感兴趣。”来人的声音中有着她熟悉的戏谑。
“你的稿子?”她略皱了皱眉,颇有些不信似的,“难不成,这所谓的笙若寒,便是祈先生?”
“怎么,不像?”他堂而皇之地在徐文轩的位子上坐下,唇边依然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那天……你……”那日她骗他说,她叫做笙若寒的场景忽然在她的脑海中急速回放,让她有种在此刻钻入地底下的冲动。她的眼中蒙上一层略带羞愤的恼怒:“你戏弄我。”
他看着她的容颜,竟有一瞬间的怔然。他陡然欺身上前,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光直视着她:“瑾年。如果,你真的只是笙若寒的话,是不是我们之间,会有另外一些可能?”
她亦被他的话怔住。她从来都是个理性至极的女人,然而她记得有人说过,人的一生如果一次感情用事都没有过的话,那她的人生就是不完整的。所以,段瑾年在瞬间做出了她二十多年来最不理性的决定:“祈良玉,不如我们玩儿个游戏怎么样?”
他挑眉,等待着她的下文。
“今天,我不是段瑾年,你也不是祈良玉,好不好?”
祈良玉也不明白他在那一刻是受了什么蛊惑,竟在这个小女子的话下蓦地心悸:“我不得不说,这个建议对于我来说很有诱惑力。”
她明朗地笑开:“那么,尉迟,我们去哪儿?”
“听过葵园吗?”他温和的声音让她着实有些不习惯。
她摇头,然而被他一把拉着出了门。
两个试图逃离桎梏的年轻人在命运的安排下寻找着喘息的出口。然而,如果生命的枷锁早已合上,他们都明白,那不过是在炼狱前的梦境罢了。
既然是梦,倒不如就一直做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不如不遇倾城色(二)
尉迟珏离开了已经快五个月了,然而依然没有任何从绥远传来的消息。冷倾颜数着窗沿上冰花的结晶,淡淡地锁起了柳眉。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长,跟一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个时候,她可以窝在尉迟珏怀里,听他讲那些他在沙场上的故事给她听。岁月融入了甜腻的色彩,也就不觉得长了。
不过这些天,段暮宸倒是常常来找她。她不是看不懂他看她时眼中闪现的神采,而他亦是所有少女心中完美的丈夫人选。但是她的心中早已容纳了另一个男人,所以他的温柔体贴、俊逸倜傥竟像是从来都与她无关。
她拿出了那封被她反复翻看了无数次的信,那些温润的过往又一次在她眼前回放着,却更加深了她的思念。那是他一个月前的来信。他的来信向来很准时,但这次她一直期盼着的信却迟迟未来。
她纂紧了拳头,细长的指甲抵在皮肤间,生生的痛,而她却丝毫未觉。她默默地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事的,他是那个笑傲沙场,挥斥方遒的尉迟将军,他怎么会、又怎么能出事?
“倾颜……”是段暮宸的声音。她听见他的皮鞋在楼道上匆忙奔走的脚步声,然后,到了她的门口。
“段先生。”她礼貌地看向他,却在他眼中看出一丝莫名的慌乱和犹豫。
“倾颜,刚才张副官已经从绥远回来了。”尉迟的副官张佐是段暮宸的故交,她的一些信件也是托他带去的。
“他呢?他怎么样了?”她几乎无法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她迫切地想知道他的情况,却又莫名地害怕知道。
“张副官说,他在上个月的突击中,失去了下落,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生还的可能性,不大。”他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
手中他送的怀表应声落地。
她想,她该是不信的,可是,命运却不由得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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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自己在房里关了整整一个礼拜。
当一个礼拜之后,段暮宸重重地踹开房门的时候,在他面前的景象让他第一次体会了心痛的感觉。她就那样眼神空洞地坐在地板上,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蜷缩着身体。原本就极瘦的她,现在更是瘦地让人触目惊心。
“倾颜。”他上前将她揽在自己的怀里,霸道地把她的头埋进胸前,“为了他,这么折磨自己,值得吗?”
她终于抬头看向他的眸子,无力地绽放着一丝笑容:“段暮宸,那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该用什么支撑自己活下去?”
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倾颜,如果我说,让你为了我而活下去,是不是显得那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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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冷倾颜答应了段暮宸的求婚。她并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在为尉迟找到一个替代品,亦不是为自己的感情寻觅出口。
哀,莫大于心死。
那么,既然她能成全面前这个男人的一点点喜悦,又何乐而不为呢?况且,他对她那么好,好地似乎已经超出了她能够承受的范围。有些时候,她看着段暮宸对于自己近乎偏执的爱情,忽然就像看到了自己。
在某些时刻,她甚至觉得,他们是同一类人。为了爱情,不顾一切。
那场盛大的婚礼让整个上海都笼罩在喜庆的氛围中。然而,只有冷倾颜知道,这场婚礼并不属于她,而只是属于段暮宸一个人的。只是,她愿意成全他罢了。
婚礼上,段暮宸看着身旁的冷倾颜,笑得神采飞扬,即使他知道,这个女人或许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属于自己。
然而,她却不知道,就在一个礼拜前,张副官就已经知道了尉迟珏早已获救的消息,并且告诉了她身旁的这个男人——她的夫,段暮宸。
作者有话要说:
☆、所谓伊人
她从来没见过开得那般繁盛的向日葵。明丽的色彩冲击着她的视觉,也在她心中投射入了满满的阳光。
也许她到了今天才明白,阳光是温暖如斯的东西。
“这是我父亲生前带我来的最后一个地方。他说,这里,只为纪念一个女子而存在。”祈良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第一次,她没有在他眼中看到纯粹的恨意。
“是你娘吗?”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有些明了人们常说的,岁月静好。原来,那般恬淡的幸福是那么触手可及却又遥遥未知。
他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淡淡笑着:“我想,我娘,只能算是父亲生命中的过客而已吧。或许,他甚至从来没有爱过她。”
爱?对于段瑾年来说,这是个沉重的词语。她一直以为她的一生中不需要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也许从未拥有,也就不曾奢望过了。
“你怎么了?”他觉察到她的异常。
“我只是觉得,你父亲对你母亲不是没有情的。因为,至少,他愿意给她一次婚姻。那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其实是极其可贵的东西。”
她脱口而出的“婚姻”二字,让两个人都略怔了一下。有桩婚姻正摆在他们面前,却是两人最不愿提及的话题。
他勾了唇角,握住她的手:“你说过的,今天,我们只是单纯的我们而已。不要想那些。”
她回望着他,然后很用力地点了下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大抵如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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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总感慨着无忧无虑的时光的短暂,如今看来,大约是真的。
漫天繁星映衬着的霞飞路口,他与她,始终还是要分别的。
“回去吧。”他双手插在西服口袋里,浓重的眉色湮没在漆黑的夜色中,浸润着深不见底的无可奈何。
她抬头,柔和的月光和闪亮的星光交相辉映,让她有些辨不清视线的焦点:“明天,大概会是个好天气。”忽又笑了起来:“你是从英国回来的,我倒同你谈起天气来了。”
他看着她柔和的侧脸,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内心的某个地方被柔软地震动了一下,他径直上前将她扣入自己的怀里。
段瑾年愕然,几乎是下意识地挣脱,然而却被他更紧地揽住。
“瑾年,别动,让我抱一会儿。”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也许,这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了。”
她蓦地动容,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就那么傻傻地伏在他的胸前。一辈子,是多好听的一个词。可惜,却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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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顺了自己的心情,段瑾年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却在门口看到了自己的姐姐。
“姐?有事吗?”她摸出房门钥匙,往锁眼里插了好久,才开了门。
段瑾汜倚在门檐处,怔怔地出神。见她来了,冲着她挤出了一丝笑容:“回来了?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我找你好半天了。”
“怎么了?”她拉着段瑾汜进了房,随手将钥匙搁在了红木茶几上。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明儿要去见以前的几个同学,想找你来参谋参谋怎么穿。”
“姐生得好看,穿什么都成。”
“你这丫头又打趣我。”段瑾汜作势打了她一下,却又细细地盯着她,“瑾年,要我说,你才当真是那戏文里唱的国色天香之貌呢。”
她本只当段瑾汜亦是在打趣自己,但却在她的眼底看到了一划而过的狠厉。那是她所不熟悉的东西,她亦只当是自己看错了。她到底还是她那个饱读诗书、娴静温婉的姐姐。
只是,段瑾年却低估了女人的疑窦和嫉妒。
就在几分钟之前,段瑾汜在窗边明白无误地看见了那对拥抱着的男女,那般的如胶似漆,天作之合。然而讽刺的是,那两人却是她的男朋友,和她的亲生妹妹。
她只是不懂,为什么连她最信任的妹妹也要背叛她。这世上,果真是虚假的东西比真实的来得更真切。
作者有话要说:
☆、良辰美景
段瑾汜的生日是段家这段时间最大的事。
由于这是她回国之后的第一个生日,所以段暮宸以及段家上下都倍加关注。当然,也包括段瑾年。
她不是看不出姐姐这些时日对自己的淡淡疏离。她不懂,为什么这唯一的一点亲情似乎也看起来那么的难以维系。她总时不时可以看见段瑾汜用那种她看不明白的幽怨目光盯着她,怔怔出神。
也许有些什么东西在不经意间早已改变,而我们却无从得知。
“这是王家三小姐送来的翡翠鲤鱼,这是孙家大少爷送来的富贵玉如意,这是钱家五姨太送来的五彩珍珠釉……”客厅内,管家段容的声音环绕着所有人的耳膜。段瑾汜只是漠不关心地听着,始终未曾言语。
“大小姐,祈少爷来了。”直到冯妈喊出这句话,她才方像是回过神来,换上了明媚的笑意。
“这么早就来了?”她将他的大衣熟练地揽在手中,递给一旁的冯妈。
“你的生日,怎么能不早点来?”他满意地看到段瑾汜露出略带羞涩的笑容,遂又从身后拿出一大束艳丽的玫瑰,递到她的面前,“给你的。生日快乐。”
那个熟悉的英挺身影从容走入的时候,段瑾年似乎听见了心底的一声震动。然而,却亦只是一声而已。她深深了解,她现在是段瑾年,是段家的二小姐。只是,那束鲜红的玫瑰却又一次让她蓦地心悸。
鲜花与美人,自然是般配的。可那美艳的红色折射入段瑾年的眼中的时候,却彷佛沁出了血一般。只是一瞬间的心痛,却亦让她深深懊恼自己。
终于,她还是默默起身,回了房。这个男人,这个地方,从来都不属于自己。而她,亦从一开始就早已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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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依依呀呀的唱着的,是《牡丹亭》的经典唱段,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
段瑾年从来都最欣赏这段皂罗袍。任你一生如何叱咤风云,到头来,亦不过皆是断井残垣罢了。
所谓良辰美景,大抵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故事而已。
“瑾年,怎么了,看的这么出神?”段瑾汜将一盆瓜子递给了她。
她淡淡笑了下:“不过是听这戏文唱的好。”
“这柳凤儿可是这儿说一不二的名角儿,自然是唱得好的。说起来,那杜丽娘也是个可怜人。不过,幸好只是戏文里的故事罢了。这现时的生活……”段瑾汜斜睨了一眼身旁的祈良玉,唇边漾开一抹蜜色,“还是很幸福的。”
段瑾年未曾接话,重又将目光投向了戏台之上。
谁都以为自己掌控着命运,到头来,却只是被命运耍弄地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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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将整个大厅照的十分敞亮,饭桌上的菜色亦是琳琅满目。然而,谁都知道,过生日不过是图个热闹,这饭菜的水准如何,从来是没有人在乎的。
“瑾汜,今儿这生日过的怎么样?”段暮宸一脸慈爱地看着身旁的大女儿。
“父亲安排的,自然是好的。”
“你开心就好。对了,这亲戚世交都送了礼了,爹可还没送呢。”
段瑾汜若有所思地轻笑了下:“那可是我要什么父亲都依我?”
“那当然。我段某从来说一不二。”他笑得爽朗,“再说,既是女儿开口要的,我岂有不给的道理?”
“我倒不图您什么物件。父亲只要允女儿一件事就行。”她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许多天一来,段瑾年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她竟莫名觉得一丝不安。说不清,亦道不明。她不经意地向祁良玉的方向瞥了一眼,没曾想他竟也看向了自己。四目接触的瞬间,她更觉不安,忙将脸偏向了另一侧。
“你究竟要我答应你什么?”段暮宸仍是宠溺地看着段瑾汜。
她笑得愈发明媚,称着灯光,竟隐隐泛着一丝邪魅:“父亲只需允女儿一桩亲事就行了。”
所有人都愣在了那一刻,却只听段瑾汜又缓缓道:
“昨天,良玉已经向我求过婚了。”
作者有话要说:
☆、香印成灰
银制的汤勺跌落在碗底,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大厅内显得愈发响亮。
甜汤依然留在段瑾年的口中,此刻却涩得让她只能拼命摇着下唇,才能阻止自己埋藏在深处的悲哀。
“瑾汜,你已经答应他了?”段暮宸显然也有些意外,向段瑾汜确认着自己刚才听到的。
“是的,父亲,我要嫁给他。而且,也只会嫁给他。”她颇为坚定地点头。
段暮宸思虑了半晌,整个段家似乎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直到他再一次开口:“那么,就先订婚吧。”
所以说,婚姻或许本就是件很简单的事。这么轻而易举的,一个女人的一生就被圈进了这座围成之中。
段瑾年还是在父亲话音刚落的一刻用余光看了祈良玉一眼。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脸上莫无表情。或者,他该是在心里偷着乐吧,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这样突如其来的想法,却再一次让她心悸。她想,她大概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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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咖啡早已没有了温度,她却仍是不知疲倦地一圈圈搅动着。
“瑾年,你怎么了,这几天都心不在焉的?”夏峥嵘颇为担心地看着她,“该不是身体不舒服吧?”
她抬眼,摇了摇头:“没什么,夏大哥。大约是天开始变热了,人也有点烦躁。”
夏峥嵘的眼中摆明了写着不信。只是,他从不会逼她做任何事,既然她不愿说,那自然有她的道理。他亦不会多问。
“小年,外面有人找你。”邹姐大跨步走进来,朝着她挤眉弄眼,“是个很有气质的先生呢。”
她亦未对她的打趣多做理会。她向来是清闲的,也甚少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工作。若说是有位先生来找她,那么,除了祈良玉,她找不出其他人选。
果然,她在门口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依然是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一如她初见他时的模样。可是,有些东西早已不一样了,并且,超出了所有人可以控制的范围。
她缓缓走至他的跟前,挑衅似的抬眼看他。她没有先开口,她亦明白她无需先开口。祈良玉既然来找她,当然是有事要同她说,那倒不如让他先说个痛快。然而,她亦必须承认,她现在的心情中未曾没有夹杂着一丝赌气的成分。
“如果我说,我从来没有开口向她求婚,你信么?”他直视着她的眸子,有种不容她逃避的决绝。
段瑾年没有想到他竟是来告诉她这个的。她不是没有一丝触动的,至少,那代表他对她仍是有情的吧,虽然这种情也许亦包涵着诸多她不愿面对的复杂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