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觉得,他认出你了?”
“应该没有。他即便没有完全相信我已经死了,也绝料想不到我会乔装混进云吉班的。”她略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凝滞。
“瑾年,其实你有没有认真想过,我们这样的复仇是不是真的有意义?他…毕竟老了,亦活不了多少时日了。”
“你…已经不恨他了吗?”
祈良玉深深叹了口气:“恨,当然恨。那是我从小到大维系着我全部神思的东西,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只是…瑾年,上天让我遇到了你,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比复仇更重要的东西。”
她半晌未语。
“良玉,那么,我愿意给他一次机会。也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青松月冷
她已经记不清她是第几次来这岫玉阁了。
冷色调的装帧,是这里一贯的风格。钱掌柜亦是一如既往地笑容满面地面对着来往的客人,无论,他们是诚心来赏玉、或者,只是这间店铺的匆匆过客。
“姑娘好眼光,这玉可是绝对的上品。”钱叔熟悉的嗓音划过她的耳畔,让她有种恍惚的错觉,竟仿佛自己仍是当年的那个段瑾年似的。
她的指尖划过那通透的玉石,唇角划过一个浅淡的笑容:“我不过是,随意看看罢了。”
“那姑娘您慢慢瞧着,要是有了看的上眼的,知会我老钱一声就行了。”
她点点头,眼光缓缓划过那些她早已熟悉至极的琳琅玉品。然而,它们并不是她来这里的目的。
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她料定会到这里来的人。
不出她所料,过了没多久,段暮宸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岫玉阁中。
“梅小姐?”他略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她低头对他浅浅致意:“段老爷。”
“梅小姐是来买玉的?看上了哪件,我做个主,便赠给梅小姐了。”
她摇了摇头,轻笑着:“我不过是听闻这岫玉阁的玉品都是极难得的上品,又恰好路过,便进来看看。”她轻捋了耳边的青丝,似是不经意地继续说着:“常听人说段老爷是个经商的奇才,如今看来,此言倒真非虚言。”
“梅小姐过誉了,那不过是外面那些人添油加醋的说法罢了。”
她笑得愈发甜腻:“段老爷这可是过谦了。我听说……段老爷不仅在这店铺的经营上想法独到,就是当年那场轰动上海滩的婚礼,亦是让好几家报社争相转载呢。”
他的目光陡然一滞,有种浓的化不开的哀愁在他的眼中弥漫开来:“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旧事了。”
她略皱了皱眉,脸上换上一副歉意的表情:“是梅妆失言了。我竟忘了,段老爷的夫人早已去世了。听闻段夫人当年亦是上海出名的美人,真是可惜了。”
他极轻地笑了声,言语中是她足以窥见的一丝怨愤:“出名的美人?是啊,出名的美人。”
他忽然看向她,却又好似不是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的面容在看着另一个女人的灵魂。
“梅小姐,这世上美丽的事物大多都是极可怕的,你明白么?”
她听见了心底的一丝颤动,却仍用极冷静的语调继续问着:“段老爷的意思,梅妆不明白。”
“她是我这辈子,最恨的女人。我宁愿,我这辈子都从未见过她。”不知怎的,他面对着她的时候,竟愿意说起关于冷倾颜的事。而这于他来说本是种禁忌。
他的眼中忽而凝起极度的雾气,叫她陡然心惊。
她的手骤然收紧,指尖掐进了血肉之中,生生地疼。原来,她的母亲于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劫数。既然他觉得他们的相逢是一种错误,那为什么当初又要将她紧紧地拽在身边,却又残忍地结束了她的生命?
甚至,将他对冷倾颜的怨恨一直都凝聚在了她的身上。
“或许,您和她,的确不该相见。”她压抑着声色中的愤然和决绝。
他忽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将目光的焦点回转到了她的身上,唇上重又挂上了淡淡的笑意:“方才一时怔忪,说了些无关之事,让梅小姐见笑了。”
她未曾再说什么,只浅浅莞尔,便出了店阁。
店铺之外,她忽又回首望了那匾额上红漆漆的“岫玉阁”三个大字,嘴角抽动起一丝嘲讽的笑容,弧线停留在最美的角度。
段暮宸,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但是,你让我失望了。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山有木兮木有枝(二)
他将一碗药递到了她的面前,英挺的浓眉微微蹙起。
“把它喝了。”完全是命令的口气,含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夜玫瑰略勾了唇角,用极不屑的眼神望了一眼他递来的黑色液体,溢出了一丝带着讽意的笑容。
“我自小到大都没喝过这些个东西,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他将手中的碗轻置在桌上,眉目中是不容置疑的厉色:“夜玫瑰,我想纪四应该不会为了一个病怏怏的女人而答应我们开给她的那些条件的。”
她轻笑出声,凝结在唇边的霜色更浓重了些:“徐文轩,纪四答不答应你们,与我何干?”略顿了一下,似是想起什么一般,“更何况,我的性命本也值不了那些个价钱。”
他眉宇间融起一层意味不明的雾气:“夜玫瑰,这由不得你选择。”
她莫名地在他眼中看到一丝危险的信号,然而还未等她明白其中的含义,他已然含了一口那汤药,欺身上前。
唇上冰凉的触感叫她陡然一震。
苦涩的药味在他和她紧紧相贴的唇间弥漫开来,竟莫名地带着几分蛊惑的味道。她咬着牙,试图抵御入侵的汁液和他的气息,却终只是徒劳。
他似乎极满意地看到了她的窘迫,挂着几分邪气的笑意,指尖有意无意地拂过碗沿:“还想要么?”
她不屑地撇过头去,然而面颊上泛起的一抹绯红却泄露了她极力掩藏着的情感。
他望着她的侧脸,却骤然出了神。
“女人,我觉得,我突然不想把你交还给纪四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极轻,却那么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忽然发现,她似乎也不那么想离开这个地方了,这个似乎正在把她囚禁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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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纪四终于还是来了。
当她知道他答应用手下三分之一的地盘来交换她的时候,亦不是不动容的。她以为,她从来都只是男人的玩物,没想到,这个男人待她倒也有几分真心。
只是,她的真心怕是已经交付到了另一个地方,回不来了。
她被人带到了他的面前,亦看到了他眼中的欣喜。
她不经意地转头看向了徐文轩,却见那个男人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原来,所有的那些轻微的悸动,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亦或是,这个男人实在是太懂得如何掩藏自己的情感?
“纪老板倒是守信之人。喏,这人也给你带来了,你看看可是完好无损?”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流转,一声声敲击着她的心房。
“让她过来。”纪四带着一丝急切地对徐文轩吼着。
她只觉得身后被人重重地推了下,就不由自主得一步步走向了纪四的方向。然而,此刻她的心中却是无奈的百转千回。
在走过徐文轩身边的时候,她略顿了一下。极轻的字句从她的口中吞吐出来,却似是用尽了她这一生的勇气。
“徐文轩,那个赌约,似乎是你赢了呢。”
她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震动,却亦只是一瞬。
然后,她走向了与他渐行渐远的方向,直到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之中。
那时候的他和她都以为,那会是他们的最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遇。从此,相忘于江湖。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妆妆是大爱这两个人的故事的,O(∩_∩)O哈哈~
☆、万劫不复
夜晚,昏黄的灯光,配合着一颗寂寞的灵魂。
冰冷到刚刚好。
“你真的决定了?”
“是。”她坚定的声音在他心底震颤着。
“那么,就去吧。”他不是没有想过阻止,但是段瑾年的性子,他大抵也已是清楚万分了。那般的执拗,旁人的劝阻从来都是没有用的。
她搁下手中的听筒,竟有着莫名的心安。是的,是从未有过的心安。她终于要完成关于自己和关于母亲的完满。
是的,她决定了,就不会改变。
即使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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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去段家唱戏,她特意求了柳凤儿让她独自唱最后的一出。以她现时的资历,柳凤儿本也是不答应的,不过,似乎段暮宸看起来对她很是器重,在她的再三恳求下,便也就允了下来。
她抹了很浓重的妆,叫她自己也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又或者,那早已不是她原本的模样了。
艳红的妆容,艳红的戏服,远远看着,是那般的花团锦簇,美好而艳丽。
只是,一切美好都似镜中花、水中月罢了。
她已然记不清登台的那一刻,她脑中在思忖着什么了。她只是那般怔怔地看着台下段暮宸的脸,用一种极决绝的眼神。
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唱的那么真切:
“胭脂扣,琳琅锁
琥珀深深,枕水聆岸,韶华只待红颜老
红酥手,绣春华
刹那芳颜,散不尽,柳眉几多愁
良辰美景,隔了重重珠帘,葬了三两相思
终只留得,断井残垣
冷香流淌,凝眸处,多少事,欲说还休
雪清玉瘦,恨潇潇,青云上,却是几多烦忧
清秋冷落,几度倾城色,容颜寂寞”
一曲终了,她深深望进段暮宸的眸子。他眼中的震惊告诉她,他听懂了,听懂了她特意填了词,唱给他听的这曲子,听懂了她声色中蕴含着的无限愤恨,听懂了她对于她母亲深切的悲哀。
那一刻,她似乎在他的眼中看见了一丝悔意,然而,已经晚了。
当日,当子弹射向尉迟珏和冷倾颜的一刻起,就已经晚了。那么,就让她用同样的方式来终结这一切吧。
她从里衣中掏出了一支漆黑的手枪,枪口对着那个她曾称之为父亲的男人。没有一丝犹豫的,她叩响了扳机。
她满意地看到他捂着胸口倒下去的样子,只是,她却未曾发觉,此刻她的胸口也已是鲜血四溢。
他身后的保镖已然射中了她。
原来,她也逃不出这次劫数。但,在她决定做这一切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学会了接受这样的结局。
只是,有很多的美好,有很多的不舍,也将逐渐离她远去了。
她仿佛看到了祈良玉噙着笑在她耳边呢喃的温柔,她仿佛看到了母亲抱着她入睡的姿态……人们常说,人在死前,会看到那些最美好的回忆。竟原来,是真的么?
在堕入一片黑暗之前,她依稀听见了一群人的哄闹,以及仿佛有些熟悉的呼唤声。只是,她已经无力回应了。
就像她开始所说的,她,的确已经万劫不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唱词是自己写的,不要PIA我,掩面,逃走~~
☆、浮生若梦(终章)
醒来的第一印象,就是浓烈的药味儿。
不是西洋的那些个针剂胶囊什么的,却是那种最纯正的中药的味道,熏得她有些刺鼻。而这样的味道,竟仿佛已是久远的回忆了。
死亡是这样的一种体验么?又或者,她又一次被命运捉弄着,无法逃离尘世的束缚?
“姑娘你醒了?”略有些沙哑的女声,想是已经上了些年纪的。
她略微支起了上身,欲看清声音的来源,却被一只苍老的手按压了下去。
“姑娘你伤的很重,不要乱动。”
她调整了目光的方向,对着眼前的妇人淡淡展颜。原来她到底还是没有死的。原来,上天竟也不肯这般轻易的放过她。
到底是她造孽太多罢了。
“姑娘,你家在哪儿啊?我也好跟你的家人知会一声。”
她眸色略黯,笑颜惨淡:“我已经,没有家了。”
那老妇人似有些惊讶的看着她:“姑娘也是个可怜人。若是不嫌弃,这日后便跟着我老人家一起住吧。”
她吃力地点了点头,溢出一丝真实的笑容。
在她生命的新开端,可以拥有这样一份简单的温暖,也已经算是种奢侈了。
随意瞥了一眼桌旁的晨报,标题上正写着“段家血案”的大字。而她,亦只是浅浅莞尔。
段暮宸的生与死,如今,也早已与她无关了。她只想这么平静地活着,虽然,她早已不明白,终点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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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芹菜怎么卖?”日光照射地很是耀眼。她着了一身素装,提着菜篮,在街头干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这对于段瑾年来说,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也许,她真的应该学会拜托大小姐的习惯和身份,迎接一段新的生活。
不经意地回头,一辆黄包车从她身旁擦肩而过。车上的身影叫她蓦然心悸。
虽然只是一眼,但她一定不会看错。因为,那是个早已融刻进她骨血里的男人。
眼眶不由得被泪水湿润着,喉头却愣是发不出一丝声响。
祈良玉,既然我们注定错过,注定无缘,那么,就让一切终止在这里吧。
如今这般情境,能再见到他一次,已是上天的恩赐了吧。
我们都会是对方心中,最美好的一段回忆。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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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良玉所乘的黄包车在一处荒僻的山野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走下,手中抱着一束瑰丽的三色堇。依然是那般长身玉立,卓然超群的模样。
将那束花轻轻搁在一处简单的坟头。然后,伫立了良久。
久到,他也早已遗忘了时间。
我们都将在一生中遇到那个我们为之癫狂的人,但很多时候,却注定无法相守。那么,遗忘,是最好的结局。虽然,那实在一时太难太难的苛求了。
只道是,瑾玉香沉多落寞,春秋几载度良年。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没发完的番外哦,继续看继续看...
☆、番外:山有木兮木有枝(三)
上海,初冬。
纪四死了,死的那般突然,倒也没有多么出乎她的预料。在这个道上混的人,即使混得再怎么出色,到头来,也终究是个死字。她,到底也是看得多了。
北平是待不得了,便辗转来到了这里。
她这样的女人,还能做什么呢?于是,终归还是做着一样的工作,连夜玫瑰这个名字也是懒得换了。
“玫瑰姐,你看,那边那个男人长得真俊。”玖娜的声音。
“哦?”她不以为意的笑笑,这丫头,见个长得端正些的男人便没了魂了。随意地往她指的方向看去,却叫她把手中的酒杯狠狠摔落在了地上。
是他。
他循声望来,亦是看见了她。他们就这般对视着,似是上辈子才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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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也来了这里?”她的声音没有一丝的温度。
“青龙帮要将势力转移到上海,所以就来了。你呢?因为纪四死了?”他挑眉看入她的眼中,似要把她看个通透。
“也许是吧。”她似是不经意地看向他,“又或者,只是想遗忘一些事情。”
他陡然一震。他自然是明白的,聪明人之间的事情无需说的太清楚。
“你走那天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忽然这么问她,他忽然想知道,他们之间那个可笑的赌约,究竟是不是他赢了。
“不是。”她回答的那么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徐文轩,我从来没有,而且,也永远不会爱上你。”
他愣了一刻,竟笑了。
是啊,他竟还曾有过那么一丝奢望。原来,奢望永远也只是奢望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写完了,不出意料的有些空虚。
选择写一个民国的故事,只是很简单的因为喜欢。
我从来都很强调,我是匪大的忠实拥护者。虽然可能一辈子都到不了那种境界,但还是会毫无理由的去靠近。
段瑾年是我理想中的女子,理性而聪颖,有自己的坚持和担当。突然想起席绢的某部小说的女主角,姚子望。同样的沉稳干练,隐忍克制,然后,不懂得把握幸福。然而,她们的不同在于,我给了段瑾年一个看似实在有些虐心的结局。
悲剧的结尾,本来也是在计划之中的。不是特意想当什么后妈,而是始终觉得,小说这种东西,太过完满了就显得矫情了。
徐文轩这个人对于这部小说来讲是个很特别的存在。本来只是把他当成个路人甲来写的,可是写着写着,就欲罢不能了。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很吸引我的东西,也可能,是我在塑造的过程中不经意的赋予他的吧。他和夜玫瑰的爱情,大概也是这个故事中,最为遗憾的一部分。
于是,也许,某天心情好的时候,会给他们一个美满的结局吧。因为正像我说过的,这两个人是我的大爱。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不如不遇倾城色
那天的上海似乎特别寒冷。窗子的外面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房檐的水滴打落在石阶上,凝结成冰。
冷倾颜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遇见了尉迟珏。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穿梭在大街小巷,用相机记录着这座城市的点点滴滴。她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打发自己波澜不惊的生活。
她记得她望着凝结成串的冰晶傻傻发愣,然后急匆匆地冲上前,正欲按下快门,却撞在了他的马上。
她倒在地上,抬头仰视着那匹枣红色的马上的男子。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然后,她听见他们叫他,尉迟将军。
她看见了他微微发亮的眸子,然后她的腰被一双手紧紧揽住,瞬间她就到了马背上。她惊惶地回头,却望见了他饱含狡黠的眼神。
她想,她就在那一刻,被这个叫做尉迟珏的男人深深蛊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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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釜官邸。
她将一杯牛奶递到他的桌旁:“总看你在忙公务,也不知道注意身体。”
他笑着揽她入怀:“不碍事的,我知道有人在关心我就好。”
“又不正经了。”她嗔怒着瞥了他一眼,“对了,下个礼拜二是我爹的生日,你跟我一块儿去给爹祝寿吧。”
他微微蹙眉,轻叹了口气:“颜儿,我……后天就要去绥远了。”
“绥远?”她的心一滞,“是又要打仗了吗?”
他点了点头,将她揽得更紧些:“嗯,最近到处都不太平。我走了之后,你自己要小心着些。”
“我知道。”他的事情,她向来不愿多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转着手中的牛奶,思索了半晌:“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年,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
她蓦地心惊,立即用手按住了他的唇:“不会的,尉迟,你说过的,你的字典里没有永远。”
他冷峻的眉目变得柔和了起来,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喃:“颜儿,至少,你还是我的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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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而她的生活也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直到她在岫玉阁里遇见段暮宸。
她拿着一只玉手镯在日光下,看得有些出神,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小姐好眼光。这是出自南阳的独山玉,玉质坚韧微密,细腻柔润,光泽透明,色泽斑驳陆离。只有在这岫玉阁才见得到的。”
她回头,蓦然撞进一双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的眸子。
“这镯子,怎么卖?”她正琢磨着给父亲买生日礼物,不自觉地进了这家店。现时听他将这玉镯夸得这般天上有地下无的,仔细瞧着,倒也觉得颇为入眼,想是父亲应该会喜欢。
“若是小姐想要的话,送给小姐亦无妨。”
“那怎么行,这里到底也是打开门来做生意的,我怎么能让老板赔了本呢?”
他肆意笑出声:“值不值自是我说了算,我只觉得这镯子与小姐有缘,所以才相赠小姐,若是嫌弃段某的东西的话,小姐不收便是。”
他这样一说,冷倾颜倒是没了主意:“既然先生执意如此,我也不多做推辞了。只是,我冷倾颜向来是无功不受禄,这二十大洋,还请先生收下。”未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将钱摆在了柜台上,带着玉镯匆匆离开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就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玉器商段暮宸;而后来的后来,她才明白,她当时走入岫玉阁,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将这手镯留在岫玉阁,也将这个叫做段暮宸的男子彻彻底底地从她的生命中清除干净。
只是,一切都已经步入了轨道。而她,早已无力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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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珏离开了已经快五个月了,然而依然没有任何从绥远传来的消息。冷倾颜数着窗沿上冰花的结晶,淡淡地锁起了柳眉。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长,跟一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个时候,她可以窝在尉迟珏怀里,听他讲那些他在沙场上的故事给她听。岁月融入了甜腻的色彩,也就不觉得长了。
不过这些天,段暮宸倒是常常来找她。她不是看不懂他看她时眼中闪现的神采,而他亦是所有少女心中完美的丈夫人选。但是她的心中早已容纳了另一个男人,所以他的温柔体贴、俊逸倜傥竟像是从来都与她无关。
她拿出了那封被她反复翻看了无数次的信,那些温润的过往又一次在她眼前回放着,却更加深了她的思念。那是他一个月前的来信。他的来信向来很准时,但这次她一直期盼着的信却迟迟未来。
她纂紧了拳头,细长的指甲抵在皮肤间,生生的痛,而她却丝毫未觉。她默默地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事的,他是那个笑傲沙场,挥斥方遒的尉迟将军,他怎么会、又怎么能出事?
“倾颜……”是段暮宸的声音。她听见他的皮鞋在楼道上匆忙奔走的脚步声,然后,到了她的门口。
“段先生。”她礼貌地看向他,却在他眼中看出一丝莫名的慌乱和犹豫。
“倾颜,刚才张副官已经从绥远回来了。”尉迟的副官张佐是段暮宸的故交,她的一些信件也是托他带去的。
“他呢?他怎么样了?”她几乎无法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她迫切地想知道他的情况,却又莫名地害怕知道。
“张副官说,他在上个月的突击中,失去了下落,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生还的可能性,不大。”他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
手中他送的怀表应声落地。
她想,她该是不信的,可是,命运却不由得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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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自己在房里关了整整一个礼拜。
当一个礼拜之后,段暮宸重重地踹开房门的时候,在他面前的景象让他第一次体会了心痛的感觉。她就那样眼神空洞地坐在地板上,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一样蜷缩着身体。原本就极瘦的她,现在更是瘦地让人触目惊心。
“倾颜。”他上前将她揽在自己的怀里,霸道地把她的头埋进胸前,“为了他,这么折磨自己,值得吗?”
她终于抬头看向他的眸子,无力地绽放着一丝笑容:“段暮宸,那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该用什么支撑自己活下去?”
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倾颜,如果我说,让你为了我而活下去,是不是显得那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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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冷倾颜答应了段暮宸的求婚。她并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在为尉迟找到一个替代品,亦不是为自己的感情寻觅出口。
哀莫大于心死。
那么,既然她能成全面前这个男人的一点点喜悦,又何乐而不为呢?况且,他对她那么好,好地似乎已经超出了她能够承受的范围。有些时候,她看着段暮宸对于自己近乎偏执的爱情,忽然就像看到了自己。
在某些时刻,她甚至觉得,他们是同一类人。为了爱情,不顾一切。
那场盛大的婚礼让整个上海都笼罩在喜庆的氛围中。然而,只有冷倾颜知道,这场婚礼并不属于她,而只是属于段暮宸一个人的。只是,她愿意成全他罢了。
婚礼上,段暮宸看着身旁的冷倾颜,笑得神采飞扬,即使他知道,这个女人或许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属于自己。
然而,她却不知道,就在一个礼拜前,张副官就已经知道了尉迟珏早已获救的消息,并且告诉了她身旁的这个男人——她的夫,段暮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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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盈着药水味道的房间内,尉迟珏缓缓睁开了眼睛。白色的笼罩感让他极度不舒服,这里对于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味道。莫名的,他有些自然的抵触。
“你醒了?”温和的女声,以及,一张完美无缺的容颜。
“这里是哪儿?”他轻抚着头痛欲裂的额头,勉强直起了身子。
“先生,这里是北平私立医院。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女子浅浅莞尔,为他将点滴液的速度调低了些。淡淡馨香传入尉迟珏的鼻中,竟仿佛多了几分不真实的味道。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樊斯珞。取得很是洋气,她说是她国外的养母替她取的,自己虽还是偏爱古色古香的名字,但到底是父母所赐,便也没改。
尉迟珏在绥远的那一仗打得颇为轰轰烈烈,而当时的樊斯珞恰好参加了志愿红十字会,也就机缘巧合地在战场上救了他。他伤势十分严重,所以几经辗转,将他送来了北平。
这就是他同樊斯珞相遇的故事。本该是才子佳人的开头,但对于尉迟珏来说,她却绝不可能是他生命中的红颜,只因为命运让他先遇到了冷倾颜,并且,一见倾心。
他虽不是什么书香世家出身,倒也读过几句歪诗,只是大多早已淡忘了,只偏生记得那句“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但如若尉迟珏能预见他和冷倾颜之后的结局的话,他也许早该明白,这汉武帝为李夫人哀悼的词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句子。
只是,这一切却在他从报纸上看到冷倾颜的婚讯时,葬送地支离破碎。她竟在他生死未明之时嫁给了一个曾经有过一次婚姻的男人。呵,原来,所谓的海誓山盟竟不过是他给自己铺垫的一个巨大的谎言,和笑话。
他狠狠地摔东西,不顾任何人的劝阻。直到他看到樊斯珞在努力说服他时,突然捂着胸口倒下去的时候,他才恢复了一点理智。他扶起她,听她用虚弱的声音告诉他,那是她自小就有的毛病,亦是所有医生口中的绝症,最乐观的说法也是活不过三十岁的。
他蓦地震动。他不该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人这般糟践自己的生命。
后来的后来,他顺理成章地娶了樊斯珞。虽然在他们成亲的那天,他依然清楚地知道,他给不了她刻骨铭心的爱情。但他仍愿意用这一生去尝试,忘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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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尉迟凉出生在北平。而五年后的同一日,段暮宸亦得到了他第二个女儿段瑾年。
虽然早已亡故的前妻亦为他生下过一个女儿,也就是段瑾年的姐姐段瑾汜。但段暮宸到底还是对这个小女儿偏爱些,大约也只是因了冷倾颜的缘故。
而此时的冷倾颜亦成了个真正的富家太太,她常常在洒满日光的午后抱着女儿欣赏着花园的一草一木。然而,她却还是时常会想起曾经那个在戎马之上对着她邪魅一笑的男子。纵然她已为人妇,纵然她一直认为他和她早已天人永隔。
“夫人,这是老爷让我送来的芙蓉酥饼。说是特意命人一大早去城北的那家老字号买的,您快趁热尝尝。”管家祈瑞在段府也做了好几个年头了,亦是段暮宸此时最看重的得力助手。
“祈管家,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再用。”段暮宸每次对她细致入微的照顾总会让她想起另一个记忆深处的男人,所以,这精致的酥饼竟让她莫名的没了胃口。
“夫人,您最近都吃的很少,要当心自个儿的身子。”祈瑞直愣愣地看着冷倾颜,话刚出口,脸侧却微微泛起了潮红,遂又赶忙补了句,“是…是老爷让我提醒夫人的。”
冷倾颜淡笑着略点了点头。只是,思绪却依然在刚才的遥想中。
然而,恰是这个下午,一列从北平出发的火车缓缓驶向了上海。于是,这个夏天的上海注定开始了再一次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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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上海对于尉迟珏来说,已成了他不愿触碰的记忆。
他本是不愿回来的。然而,一个月前,樊斯珞因病情恶化而离世,他仍清楚地记得,在她弥留之际,仍拉着他的手,眼中是温和的期许:“尉迟,我死了以后,带着我的骨灰去上海吧。我想葬在那里,因为……那是你的家乡。”
面对那样一个对他用情至深的女子,面对他的妻,他如何能不答应。又或者,这本就是种自欺欺人的谎言,他的潜意识中,似乎也对这个地方仍有着无限的念挂与牵绊。
他静悄悄地在安葬了自己的妻子,然后在与段家隔了一条街的地方买了所房子,带着年幼的儿子一起住下。他对自己的做法也有些莫名,也许,他只是想再亲眼看看她此刻是如何的幸福,好让自己死心地彻底些。
而此刻冷倾颜的生活依然如水平淡。也许,本该就这般一直平静到老的,只可惜,她竟在那一日莫名其妙的想再次拿起相机,去记录这座城市的点滴,然后,遇见了那个熟悉到让她心痛的背影。
她几乎迈不开她的脚步,一转眼间,那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不见了。
她相信她的直觉,以及她对他的熟稔。那个背影一定是尉迟珏,不会有错。那么,她只能对于段暮宸当年对她的说辞产生怀疑,而唯一知道并且有可能告诉她真相的,也只有一个人。
“祈管家,我有些事想问你。”她特意选了段暮宸去店铺的时候,找到了祈瑞。段暮宸是个从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人,然而祈瑞却是个例外。
“夫人有什么事,尽管问便是了。”他始终低着头,目光有意地闪躲,似是明了些什么。
“尉迟珏,是不是没死?”她用一种极其淡定的口吻问着,但她却分明感受到了内心的一丝颤动。
祈瑞自然是知道的。当初正是他从张副官那里将尉迟珏生还的消息告诉了段暮宸的。只是,他那时也是有些私心,总希冀着,即使不能将这个女人据为己有,能每天这般接近地看着,也是好的。但现在,他却有了几分犹豫。
这几年以来,他分明看到了亦看到了她对尉迟珏的用情至深。他亦明白,尉迟珏对她来说,才是生命的全部。他不忍看到她每日落寞的表情,他不忍看到她总如同一个瓷娃娃一般,没有笑容和哪怕一丝丝情感的牵绊。
“夫人,去找他吧。”他终于还是将一切真相告诉了他挚爱的这个女人。他宁愿这辈子都只能将她当做回忆,也不允许她的生命失去斑斓的色彩。
而这个埋藏在祈瑞心里的关于冷倾颜的秘密,也将一辈子都成为他独自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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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是颤抖着打开了那扇木门。她害怕面对那门背后她思念了半生的男人,却又那般急切地想要看到他熟悉的容颜。
然而她首先看到的却是那个挺拔俊逸的背影。男人在花园里独自饮着茶,目光却在极远的方向。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直到他忽觉茶凉了,起身添茶,却在转身的一刹那,望进了她早已湿润的眸子。
青花瓷的茶壶脆生生地跌落在地上,打乱了一室寂寞。
她忽然冲上前,紧紧地撞进他的怀中,泪水已是止不住地留下。“尉迟,尉迟……”她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好让自己相信眼前的男人是那般真实。
他分明亦是止不住的动容,却仍是板着脸孔,不著痕迹地让她退出自己的怀抱,淡淡道:“段夫人,请自重。”
她一怔:“尉迟,你在恨我?”
他偏了头,有意忽略她眼中刺伤了他的落寞:“段夫人,我以为,你我之间,早已没有什么了。”
“没有什么?尉迟珏,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每天都要提醒自己多少遍,你已经不在了,我不应该再想你,而那个人才是我的丈夫?你知道……即使如此,我却仍是时时刻刻都在思念着那个我以为早已死去的男人吗?”她颇有些激动地说着,脸颊亦是气愤地通红。
“你以为…我死了?”这是他没有料到的结果,而她真切至深的眼眸亦在瞬间让他的所有伪装化为乌有。
她轻轻点了点头,勾起一个略带淡漠的笑容:“尉迟珏,我原以为……罢了,此处我本也不该来。能见你一面,也已经足够。”她转身欲走,却在下一刻落入了那她再熟稔不过的怀抱。
他将她拥得那么紧,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颜儿…不要走…”
泪水决堤而出,她终于又一次从这个男人口中听到了她曾梦见了许多回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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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去质问段暮宸。这么些年,她已经足够了解这个男人。既然她与他的结合从开始就是个骗局,那么,她也没有必要再同这个男人有任何瓜葛。
她已经同尉迟珏商议好了,一同回北平。
收拾好了行李,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大宅子。她对这里不是没有感情的,这里的每一处都留下了关于她的痕迹以及岁月的斑驳。
但她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开。这里不属于她,而那个明媒正娶了她的男人,对于她来说,也没有了任何意义。至于她的女儿…她亦不是不想带她离开,但是,那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更何况,她毕竟也不想对她名义上的丈夫残忍至斯。
年儿,让妈妈自私一回吧。
“夫人这是要去哪儿?”在二楼的转角处,她遇见了祈瑞。
她只是颇为淡定地将行李放置在地上,安然浅笑:“我要去哪儿,祈管家该是明白的。”
他良久未语,二人这般对峙着,时间猝然凝滞。
终于,还是他先打破了沉寂:“冷倾颜,你去吧,我不会同老爷说的。”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般无所顾忌地叫了她的名字。他一再地选择了放手,又或者,说到底,他亦从未曾试图去抓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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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买了一早的船票北上。此前几天,他已经将尉迟凉先送去了北平。
渡口是个极冷的地方,厚重的雾气笼罩了整个码头。他自然地为她披上了件大衣,然后紧紧抓着她的手。也许从一开始,他就应该如同现在这般紧紧抓着她的,那么,也就不会让他们经历这么多蜿蜒曲折。
不过,最终,她到底还是属于了他。思及此处,尉迟珏冷峻的脸上亦泛起了一丝笑意。
然而,大约这世上的事大多都是得不到圆满的。
就在他们即将登船的一刻,段暮宸带了一众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到底,还是得了消息,追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