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净穿过网吧大厅, 李哲那伙人见她走过,都不约而同转过头朝她看过来。
其中那个黄毛眼神挺露骨,这让孔净想起初中时候在文具店后门被杨皮盯着看,阴冷滑腻, 让她很不舒服。
“想什么呢?你的水没喝完, 别忘了。”Lily从前台柜里伸个脑袋出来。
“哦。”孔净走过去把那瓶只喝了几口的饮料拿在手里, 顿了顿,问Lily:“姐姐,陈端每天来网吧就是打游戏吗?”
“多数时候是吧。不过也没人在他屏幕上安监控, 谁知道?不打游戏,看片也说不准。”Lily朝孔净抛个意味深长的媚眼。
孔净:“……”
后悔多嘴问这一句。
“哈哈哈……诶别走啊!”Lily伸手勾住孔净书包提手, “跟你开玩笑呢。我这儿是正规网吧,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大家就是打打游戏、聊聊天, 再出格点就是抽个烟、看个片什么的, 连打架都少得很。陈端每天来了就是往机位上一坐,话都不带讲一句的,你还怕他跟人学坏啊?”
“他要是想做什么,不用跟人学。”孔净说。
“嗯?”Lily没听明白。
孔净摇摇头, 笑说:“我还有事先走啦, 姐姐!”
走出网吧门, 恰好看见一辆白色轿车倒进窄巷。
因为图租金便宜,这间网吧开在居民楼下,距离外面的大马路有一段距离。门头灰败,在日光下很不起眼,要等到入夜之后亮起彩色霓虹灯,才能在周围的旧楼中脱颖而出。
孔净觉得这辆车有点眼熟, 然后就看见车窗降落,一张温熙笑脸从驾驶座探出来,“看来我没找错地方。”
“孟学长?”孔净意外,“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巷子实在太窄,孟书宇开不惯这种路,车子就堵在网吧前面的路口,他以商量的语气对孔净说:“苏苏等不及要见你,我过来这边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这儿。先上来好吗?我怕再待下去会招来城管。”
话音刚落,前面就有辆电瓶车因为路口被堵,而不停地按喇叭。
孔净看了看,“可是……”
“我也是受苏苏所托,过会儿我再送你回来。”孟书宇颇为无奈地摊了下手,然后侧过身从里面开了副驾车门。
电瓶车喇叭仍旧按个不停,孔净被催促着赶紧上了车。
孟书宇长吁一口气,好像孔净帮了他一个大忙。
他将车子再往旁边挪动一点,让电瓶车行过之后,缓慢开出窄巷。
陈端过来前台这边拿水,李哲就站在落地窗前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邪笑着往窗外扬了扬下巴,“你姐姐交的男朋友挺有钱,开的宝马啊。”
陈端视线穿过落了灰的窗玻璃往外掠去,刚好看见孔净矮身钻进白色宝马副驾。
“才上高中就这么有本事,也是,你们都这么有手段,哪里看得上我那点来钱的路子……”李哲含着烟意味不明地说着。
然而话音未落,一只冰白手掌忽然伸过来,攥住他的领口。
李哲不算太矮,但在一米八五的陈端面前就显得像个侏儒,特别当他被扯着领口整个人被拎起,脚尖踮起,像被拔出泥地的瘦萝卜。
李哲脖子被领口卡住,脸涨红,叼在嘴里的烟早就掉了。
大厅有几台机子离前台这边挺近,那几个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都不由得面面相觑。
主要李哲虽然是这段时间才经常来这边上网,是个生面孔,但是他气焰嚣张,每次身边都带一票人,给人的感觉就很不好惹。
而陈端是这间网吧的常客,以前他刚来时,有些高年级的和自诩是混社会的,因为看不惯他冷冷清清目中无人的样子,明里暗里找过他好几回麻烦,但不知道陈端做了什么,那些找过他麻烦的人最后都不来这间网吧上网了,并且私下再提到陈端时都有些讳莫如深。
可以说李哲和陈端是这间网吧目前最不好惹的两个人,而现在他们戏剧性公然对峙,一股无形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李哲的同伙得到消息都跑过来了,Lily窝在前台柜里追剧,外面人头晃动,她不经意间抬头,猛地一愣。
“干什么干什么?!当我这儿是菜市场吗?要闹事给我出去闹!”
Lily连暂停键都忘了按,嗒嗒嗒踩着细跟鞋快速绕出前台柜,搡开几个黄绿毛。
“是不是你又嘴欠?”Lily没问缘由,冲着还被陈端拎着衣领的李哲就来这么一句。
说完,又对着陈端,“听姐姐的,先把他放开。”
陈端没搭腔,也没放开李哲的意思,一双眼睛温温淡淡,看起来很冷静,攥着李哲领口的手却愈加用力,冷白手背上几条山脊似的青筋猛烈暴起,手臂上的疤痕似乎下一秒就会活过来,变成会咬人的毒蛇,眼也不眨地扎进李哲的脖子。
李哲的脸色很难看,又红又白,明显呼吸不畅。
“我操——”
李哲的同伙按捺不住,互相推搡着就要动手。
两个网管从休息室跑出来把他们按住了。
Lily抓住陈端的手,“你干什么?!刚才我还跟孔净说你不会干不好的事!你怎么,你怎么……快放手啊!陈端!!!”
不知道是因为提到孔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陈端一下松开李哲。
李哲脱力往后一倒,被他的同伙给扶住了。他红着脸猛烈咳嗽,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边咳边笑,两只眼睛冒精光,一直盯着陈端的方向,样子十分癫狂。
“你他妈有病啊!没长手和脚吗?不知道反抗一下啊?!傻逼!!”
Lily也是无语,对李哲张口就骂。
转过头,还想再说陈端几句,却见他低头踩住掉在地上的一支香烟,轻轻碾了两下,然后像是局外人一般转身就往里边机位大厅走去。
他没说什么,也没什么表示,围起来的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Lily简直要抓狂,高跟鞋嗒嗒嗒踩得跟机关枪一样,她追在陈端身后,“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啊?”
陈端没说话,往电脑前一坐,戴上耳机,如果忽略他戾气缭绕的眼睛,他侧影看起来安静又漂亮,完全无害的清爽模样。
Lily张了张嘴,明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抓了抓头发,烦躁地走开了。
孟书宇很健谈,也很会把控节奏,但孔净谈兴不高。
两人聊了几句之后就没再说话,孟书宇很贴心地开了车载音乐。
孔净暗自松了一口气。
车子不一会儿就驶进云树别苑的小区门口,孟书宇就近把车停在楼栋前的地上停车位,孔净推开车门下去,刚站定就听见有人在喊她。
孔净转头,“哇,语珂你今天好漂亮。”
孔净差点没认出来,林语珂站在单元门里,穿一件蓝白格子连衣裙,蓬蓬袖、一字方领,伞形裙摆,这样的设计会显得她的腰很细、脖子很长,头发用一个浅蓝色蝴蝶发圈扎成丸子头。
林语珂本来就是小圆脸,这样的打扮尤其显得可爱清新。
“还好吧,平时穿校服穿吐了,放假了就随便从衣柜里抓一件出来穿。”林语珂说。
孔净笑着和她开玩笑:“你是因为知道我要来,所以专门在这里等我吗?”
“哪有,我刚好在这里散步!谁专门在这里等你们啊。”林语珂拨了拨刘海,视线朝刚从车里下来的孟书宇那边瞥去,“孟学长你好。”
“你好。”孟书宇显然第一眼也没认出她来,顿了下才笑着说,“你今天和平时很不一样。”
林语珂一瞬间脸颊发燥,但装着很镇定的样子,“那是因为孟学长很少关注我,见多了就不会这样说了。”
孟书宇没料到林语珂会这样说,轻轻对上她的视线,温和一笑。
“你也住这个小区吗?”
“啊?”林语珂又拨了下刘海,“对、对啊。”
“以前没有在小区里遇见过你。”孟书宇边说边带孔净往电梯那边走。
林语珂挽着孔净的手也跟在他后面,“我很少出门,所以才没遇见吧。”
孟书宇按了上行键,转头见林语珂和孔净站起一起,出于礼貌,他问道:“如果不忙的话也上去坐坐?”
“不会打扰吧?”林语珂脸红红的,挽着孔净走进电梯。
孟书宇慢慢笑了下,“不会。”
苏苏爸妈没在家,她一个人在客厅里玩游戏,听见开门声,刷地一下跑到玄门这边来迎接。
她眼睛直往孔净身后瞄,看见孟书宇把门关上之后,神情很失望,“陈端哥哥没来吗?”
孔净一瞬间想到一个小时前在网吧和陈端发生的不愉快,她对苏苏笑了下,“不好意思呀,他有事在忙。”
“忙什么?”苏苏嘟着嘴。
“他——”
“他很辛苦的,要自己挣生活费,去网吧就像上班,缺一天席就少赚一天的钱,所以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等孔净把话说完,林语珂很自来熟地半弯下腰,对苏苏做了个“嗨”的手势。
“陈端哥哥这么可怜……”
苏苏不认识林语珂,勉强对她扯了个笑脸,就转身去客厅坐着了。
林语珂转过脸,见孔净在看自己,她不由得摸了下脸,“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孔净摇了下头。
孟书宇从鞋柜里帮她们拿拖鞋,一双米白色的棉麻拖鞋,另一双是没拆封过的一次性拖鞋,类似酒店用的那种。
他把米白色的那双放在孔净面前的地板上,“之前你来给苏苏补课都是穿的这双,已经让阿姨洗过晾干了。”
“谢谢。”孔净坐在换鞋凳上换鞋。
孟书宇帮林语珂把一次性拖鞋外面的塑封拆掉,然后才递给她。
“谢谢学长。”
林语珂坐在孔净旁边,视线扫过她脚上那双做工精良的米白色棉麻拖鞋,再看看自己脚上的一次性拖鞋,然后才弯下腰去换鞋。
客厅的茶几上摆了果盘和甜点、零食,孟书宇又从冰箱里端了一壶事先榨好的芭乐苹果汁。
林语珂喝一口果汁,忽然想到什么,“我记得只有孔净喜欢芭乐和苹果的组合,学长你该不会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吧?”
孔净又看向林语珂,林语珂像是没发觉,只是很充满求知欲地看向孟书宇。
孟书宇停顿一下,他笑说:“原来孔净喜欢芭乐和苹果的组合,看来我运气很好,歪打正着了。”
话音落地,他余光转向孔净,果然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了。
林语珂笑起来,她一直找话题和孟书宇聊,孔净安静坐着,过了会她看苏苏去房间了,就抱着书包去敲门。
“有个小礼物送给你,希望你喜欢。”孔净把书包拉链打开。
苏苏一下睁大眼睛,“是什么?……哇!娜娜!!!好漂亮!!谢谢姐姐!!!”
“不用谢。”
孔净之前帮苏苏补课听说她很喜欢日漫《NANA》,在收到她送的手链之后,想来想去决定投其所好,联系阿禾让她帮忙找渠道买了一个大崎娜娜的手办。
果然,苏苏抱着手办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连游戏也不玩了。
孟书宇和林语珂听见苏苏的欢呼声,也走到这边。
孟书宇看见苏苏怀里的手办,无奈一笑,“你太惯着她了。”
“没事啦,又不是天天送。”孔净说。
可孟书宇明白这个价值远超那条米奇手链的娜娜手办,不过是孔净的礼尚往来。
她在处理人际关系这一块真是泾渭分明,让人佩服又气馁。
林语珂盯着那个连头发丝都精美的手办,出奇地没吭声。
苏苏还想留孔净多待一会儿,孔净就笑着说,“留下来可以呀,顺便帮你把最近学的知识点顺一下。”
“啊?”
苏苏一听说要学习,小脸皱成苦瓜样,慌慌张张去看孟书宇。
孟书宇也留孔净,孔净以回家帮父母做晚饭为由拒绝了。
林语珂有些意犹未尽,但孔净要走,她也没理由单独留下。
于是孟书宇也跟着换了鞋要送孔净回去。
“不用了学长,我自己坐公车就好。”电梯下行,孔净一再拒绝被孟书宇送。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弟要来接你。”孟书宇进退有度地笑说,“我把你送到站牌总可以吧?”
孔净不好再推迟,同林语珂作别之后仍旧坐上孟书宇的车。
转乘公交回网吧,本来只打算取了车就走,拐进巷子,远远看见网吧门口横七竖八停着车的露天车棚,少年跨坐在其中一辆自行车上,白色板鞋点地,屈起的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按压着车前刹,侧影冷淡,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孔净走过去,临近傍晚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映在巷子老旧的青石板上,“干嘛坐我车?”
“你车?”
陈端抬眼,顶着一张最是清俊的面孔说着无赖的话。
他的眼睛像两汪不见褶皱的静湖,深得藏住所有过往,又浅得似有情绪将要满溢。
那情绪非常浓烈,又飘忽,很多时候孔净以为自己将要抓住了,一眨眼却又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你在想什么?”
孔净语调软和下来,离他更近些。
“想……快点长大。”陈端玩笑似的口吻。
“你很快就成年啦。”孔净说。
“嗯,”陈端看着孔净,“那就等成年。”
孔净在未成年之前也总会期待十八岁的到来,但等真的过了十八岁,才发现体感上并没有什么额外不同。
可能是因为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让她印象深刻的事情,帮她把十八岁前和十八岁后强烈区分开。
“这么期待成年吗?”孔净问陈端,“成年之后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接吻。”
陈端轻飘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孔净“啊”了一声,这么说的话,“原来真的有喜欢的人啊。”
反应平淡,叫人气闷。
陈端屈指扣住自行车把手,眼眸微微眯起,视线平淡又危险掠过孔净的脸。
她的唇天然是珊瑚色,唇珠饱满,唇线流畅,下唇略比上唇厚,微微张开时很符合当下所流行的“纯欲”两个字。
这么漂亮的嘴巴,为什么能说出这么让人不悦的话?
一只冷白手掌忽然伸过去,拇指和食指扣住孔净的唇角。
也许,堵住就好了。
陈端俯身凑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