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干什么——”
孔净呜呜叫唤, 没有镜子她也知道自己被弄成了金鱼嘴。
一把推开陈端,瞪他,“又发什么神经。”
孔净想了想,还是决定多嘱咐一句, “李哲那帮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 你少跟他们来往。”
陈端右手腕垂在车把上, 悬垂摩挲着拇指和食指指腹,上面留有她唇瓣的触感,有点滑, 也有点弹。
没听见回应,孔净伸腿踢了下自行车胎, “听见没有?”
他抬眼看孔净,“孟书宇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也少跟他来往。”
孔净实事求是:“孟学长跟李哲他们又不一样。”
考上一线名校的好好学长跟纹身抽烟混网吧的职高生, 怎么能混为一谈。
“哪里不一样?”陈端问。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是目光相对,气氛又有点不对劲了。
孔净不喜欢这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她摆摆手,先退一步,“我本来就不跟孟学长来往了。”
陈端看她。
孔净说:“孟学长明天就去学校报道了, 要等国庆才回来。”
“还回来?”陈端扯了扯唇。
孔净:这是什么话。
“不跟你说了, 我回家。”她胳膊撞一下陈端, 把他从自己车上撵走。
陈端看她把车推出白线框,“我也回。”
孔净没问他今天怎么也这么早,在前面把车蹬得飞起。
厂区里面有一块长方形空地,被两个大厂夹着,位于十字路口。也不知道是荒地还是怎么,反正没人管, 有人用叉车运来几条废弃石材,围放在空地四边,夏天空地上长满各种花草,日落之后就会有很多女人带着孩子来这边乘凉,女人们基本都是厂区工人的家属,她们围在条石边家长里短,小孩就在空地中央追逐打闹。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自行车刚骑上这条路就听见从空地传来的音乐声,那种震感很强“动次打次”、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流行乐,音量之大,快盖过两旁石材厂的机器运转声。
越往前,看见空地上支起一个巨大的暗红色蒙古包,不仅蒙古包周围全是人,就连十字路上也密密麻麻被堵得水泄不通。
自行车叮铃铃在人群中艰难穿梭,孔净怕撞到人,干脆下来推着车走。
陈端脚尖点地,也跟着下车。
两辆自行车并排推着前行,孔净视线被一堵堵移动人墙挡住,根本没看清那个蒙古包是做什么的。
但越是看不见就越想看见和知道。
“林叔!”孔净看见熟人,大声问他,“这是在干嘛?”
音乐声那么大,人群又那么嘈杂,林叔根本没听清孔净在喊什么,但他中气十足地回道:“歌——舞!歌舞团表演……”
孔净也是凭口型判断出“歌舞团”三个字,忽地双眼一亮。
孔净什么都没说,但陈端已经都知道了。
两人快速回到厂子,孔净洗了手之后麻利做晚饭,陈端站在一边听她吩咐偶尔递个刮皮刀、洗个菜,半个多小时就弄出两菜一汤。
孔大勇不在,李贤梅还在收货,孔净把李贤梅的饭菜单独留出来,然后催促着陈端一起快点吃完。
晚上七点多,太阳在西边的地平线上要坠不坠,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黯淡霞光笼罩,空地上的蒙古包好像比刚才要大上一号,因为人都跑到里面去了,围挡的棚布不是这儿往外鼓一块,就是那儿被撑得要裂开。
孔净听着从里面传出来的嗡嗡声,感觉蒙古包里挤的不是人,而是无数急需进食的饥渴蚊蝇。
蒙古包侧边开一个很小的门,一个两只胳膊都纹了身的中年壮汉站在门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懒懒斜起眼皮看向他们。
“二十一个人。”
票价不算贵,但再添点儿就和电影票差不多了。
孔净正想讲个价,比如双人行打八折什么的,旁边一只冷白手掌已经把一张绿钞递了过去。
“……”
就你钱多。
孔净悄摸伸手在后面用指尖抵了下陈端的腰窝,陈端转头看她一眼。
中年纹身男把钱举高些,借着从门帘缝隙漏出来的光检查真钞□□,余光把孔净和陈端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包着瓜子壳的嘴咧开一笑,想当然以为他们是背着家长偷偷出来约会谈恋爱的高中生。
“都成年了吧?”中年纹身男稀奇古怪地问。
“未成年人不能进去吗?你卖票的时候怎么不说?”孔净说,“现在退票可以吗?”
“退不了。”
不等孔净和陈端反应,中年纹身男又笑了,“要进去也行,回去别告家长。”
孔净莫名:“什么别告家长??”
中年纹身男笑得古怪,飞快掀起门帘赶他们进去。
身后挡帘落下,视野随即被挂在顶上的彩色转灯渲染成暧昧粉,里面闹闹哄哄几乎全是男人的哄笑声,他们说的不是闽城话,天南地北各种方言。孔净听得懂,一些粗野下流的字词高频率钻进耳朵。
人实在太多,以防被冲散,陈端站在孔净身后,一手绕到侧边抓着她手腕,另一手抬起围成一个半圆帮她挡住潜在的揩油。
他们想离前面的舞台近一些,左突右挤,被周围的人压得紧贴在一起。
孔净有点透不过气,想说出去算了。
艰难转头看一眼,后面早就被堵上了。
这下好了,进退不得,只能踮起脚尖巴巴地往舞台那边望。
很快,前面简易舞台上有个穿劣质西装瘦猴样的男人出来主持,才刚说到祝愿大家有个满意的晚上的时候,底下的观众就迫不及待地轰他下去,叫嚷着表演快开始。
在迪斯科舞曲中,几个身材婀娜画浓妆的女人扭着腰肢从两边登场,她们穿类似连体比基尼的演出服,很少的面料上缀满水钻,每扭一下,身上那成千上百的水钻就在转灯下折射出霓虹光泽,屁股上的流苏像被狂风摧残的稻穗,狂乱地勾勒出她们想要的性感。
孔净直愣愣地望着她们,以为这已经是今晚的最大尺度了。
然而当台下的观众开始陆续往上面扔零钞,气氛一再被烘托,底下的呐喊声越来越大,舞女们跳得双颊燥红,腰扭成水蛇状的时候,音乐忽然为之一变,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舞女突然将手上的羽毛扇往台下一扔,不断抛媚眼的同时两手翻折到背后。
台下的观众自动分成两拨,一拨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脸伸到台上去,另一拨高举拳头在空中一下一下地用力捶打,扯破嗓子喊着:脱!脱!
那个舞女两手在背后停顿,一秒,两秒……到第十秒,台下的观众涨红着脸,很多已经站到椅子上,好像要是再不进行下一步他们就要冲上去自己动手似的。
这时,舞女脸上才娇嗔一笑,随之,一片缀着水钻的布料从面前滑落。
四周是比涨潮还声势浩大的呐喊声,头顶上的转灯好像也加快了速度,很多很多人的荷尔蒙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释放,蒙古包被这些看不见的物质充斥,好像下一秒就要爆开。
视线被前面站起来的人完全挡住,孔净已经看不到舞台上又发生了什么,但不用看也能想到。
她像被一道惊雷劈过,浑身焦麻焦麻的,脑子完全宕机,由于受到巨大惊吓,喉咙发惊,脑门、脖子和后背都在冒汗。
“……我们走吧。”
她嘴巴一张一合,被周围的声浪淹没,紧握在一起的手下意识分开,去抓陈端的。
左手本来就被他握着,右手伸出去握住一截大体量的滚烫腕骨,然而就在被她握住的一瞬,这手的主人用长而有力的指节往上一握,将她整个包握住。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孔净忽然一震。
身体里血液流速加快,在这个可以称之为下流但却是人类原始欲望流露的封闭空间里,她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两年前。
初中毕业那个暑假闲着没事做,孔净偶尔也会跟陈端一块去网吧,那时完全没有课业烦恼,孔净作为不玩网络的“老古板”一下打开新世界的大门,由赵兰兰提供名单,阿禾帮忙搞未删减版资源,孔净着实看了很大一批原滋原味的国内外著名影片。
那天下午陈端打游戏打疲了,孔净正好点开《泰坦尼克号》只看了一个片头,她问陈端要不要一起,陈端说不要。
可是孔净中途不经意转过脸,就看见陈端懒懒靠着椅背,两眼专注地盯着她这边的屏幕。
察觉到孔净的视线,陈端一点也不慌,清清爽爽地从兜里掏出自备耳机,换掉网吧的包头款,插上之后反客为主问孔净:“要吗?”
孔净快被他笑死,“椅子也拖过来一点啦,线不够长。”
耳机线不够长,但日影很长,电影也很长,他们窝在椅子里,肩挨着肩、胳膊贴着胳膊,电影里的每一句台词都通过同一副耳机传入孔净的右耳和陈端的左耳。
当影片播放到1小时25分44秒,屏幕里一只湿漉漉的手在车窗上用力一压拖出指痕,画面一转,男女主在车内赤||身相对,女主对男主说你在颤抖时,屏幕外的两个少年表面强壮镇定,猛烈鼓噪的心跳仿佛也通过耳机反向导入到影片里,然后再顺着音频设备回传给对方听。
而此刻,孔净站在陈端前面,后背紧紧贴着他的前身,不再需要一副耳机,他们加速的心跳趋于同频,上升的体温互相传递。
她几乎要被紧贴在她身后的陈端给烫伤了。
孔净隐秘地感到不自在,不完全是尴尬,她说不上来。
本能地想要逃离。
转头,彩灯转动的速度似乎更快,周围的声浪也更喧嚣了,她一阵眼晕,感觉自己就要被吞噬。
然而身后陈端的手握着她,在现实与虚幻之间,仿佛有种致命的魔力,可以拉起她让她从这种狂热的靡艳中抽离,也可以轻轻一推让她彻底坠入看不见尽头的欲望深渊。
孔净觉得喉咙很干,很不舒服,嘴巴又张张合合。
但具体说了什么,发没发出字音,她完全没意识。
挣开陈端的手,转身不管不顾奋力往外面挤。
陈端在后面拉了她一下,也被她甩开了。
跑出蒙古包的时候,那个守在门口的中年纹身男看他们前后跑出来逃也似的姿态,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奇异笑声。
孔净的脸很烫,大步往前走。
厂区的路灯要隔很长一段路才有一个,今晚的月亮很稀薄,她感觉自己回到了那片森林里。
耳朵好像也出了问题,四周的石材切割声明明那么尖刻,滑进耳道里却变成迪斯科舞曲和根本不存在的呻|吟。
孔净受到的冲击太大,越走越快,后面几乎变成了小跑。
陈端仗着比她高,腿比她长,不急不缓地插兜跟在她身后,“你怎么了?”
嗓音清清爽爽,甚至还带点看她笑话的意味。
孔净脑袋里嗡的一下,转头,“怎么了?刚才……”
早知道是这种“歌舞表演”,打死她都不会去看,林叔真是,也不提醒一下。
陈端一脸清白模样,居然还反问一句,“刚才怎么?”
孔净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他,“你没看见?”
“看见了。”
跟看电影激情画面没什么区别。
但孔净不一样,这毕竟是现实,她盯着陈端:“……难道Lily姐说的是真的?”
陈端一看孔净表情就知道Lily一定没说好话,“她说什么?”
说你是基。
“没什么……”她干笑两声,想蒙混过去。
陈端看见她挠手的小动作了,本来知不知道都行,一下变成必须知道了。
“说不说?”
陈端往前走两步,颀长的身影很有压迫感。
“诶你……”孔净倒退着往后走,“别过来啊,你这人,我不理解但是尊重,放心放心……”
?
陈端步步紧逼,孔净嘻嘻哈哈地继续往后退。
她想到什么,嘴比脑子快,“不过你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端脚步放慢,再开腔时嗓音低沉,带着一点危险的哑。
“你指什么反应?”
“就——”
孔净目光胡乱往他身上上下一瞟,很直白的打量。
陈端有时候是真的很想问问孔净,在她眼里他是不是就是个没有性别区分的橡皮人?
就算是姐弟,做到这个份上……
可又是谁前些天光是看他洗澡只看见个穿裤子的背影就心理阴影了?
他往前走两步,“再近点你看清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