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别人。”孔净转过视线, 没再看陈端。
导购把他们领到展示台前,一边介绍这个月初才新出的款式,一边拿起样机做功能演示。
孔净看得眼花缭乱,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的地方。
“那个, 麻烦稍等一下。”她跟导购说完, 拽着陈端的衣角把他拉到角落, 小声跟他说,“干嘛给我买手机?我又不需要。”
孔净是个物欲极低的人没错,但手机这东西怎么可能不需要, 并且清安高中并没有强制大家不能带手机到学校,班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有, 只有包括孔净在内的百分之二十没有。不方便联系是一方面,有时候大家开玩笑还会拿这事打趣孔净, 说她是山顶洞人。
孔净不在乎是她的事, 可陈端觉得刺耳。
年初孔净生日的时候陈端就准备送她了, 但那时陈端手头不够宽裕,便想到等秋天出了新款再补送也不迟。
不过陈端不跟她讲这些,他只说:“可以上网课,有助于学习。”
“……”孔净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顿了顿, “那买个便宜点的。”
展台上有价格标签, 那个数字对孔净来说离谱到家,起码要给苏苏满满补上两个多月的课才够。
陈端:“这就很便宜。”
孔净:你看我像很好骗的样子吗?
陈端“啧”一声,单手撑在旁边展台边缘,耐心说服她:“你认为的便宜的,短期来看确实便宜,但是用不了多久就坏, 坏了还要买。如果一次性投资到位,按照每年的话费额来算,其实这样更划算。”
孔净皱眉,虽然听起来有道理,但……
“你刚才试了玫瑰金,就买那个?”陈端不等孔净回答,直接抬手跟导购要了256G内存的玫瑰金款。
孔净在后面用力扯着他T恤衣角,陈端被卡脖子,回头,“哦,电脑也要?”
孔净无语,“……我不要!你要!”
陈端抬手把领口扯开些,“你不要我也不要。”
孔净:“跟屁虫吗你是?”
陈端:“对,我跟着你,我是虫,你是什么?”
“……我看你真是皮痒!”
孔净扯着他衣角的手没放,另一手去戳他腰窝,陈端腰上这处地方敏感,被戳得猛地往前一步,但是一往前脖子又被卡得更严重。
他咳嗽两声,转头放一记眼刀。
孔净:“!”
哇!都敢威胁我了!
孔净不仅戳他腰窝,还捅他耳后,这处地方更敏感。
陈端平时焊牢在脸上的冷清面具,在孔净的魔爪下瞬间瓦解。
他直接笑出声,左躲右闪,又怕挣脱的力道太过不小心伤到孔净,只能站在原地小范围内聊胜于无地做反抗。
导购姐姐站在一边几乎露出姨母笑,笃定他们就是一对感情很好的校园情侣。
“真是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把钱花在这种地方……”
林语珂在楼上的书店斥巨资买了一本牛皮笔记本,因为是送礼所以又额外选了礼品纸让店员帮忙包装好。
她怨念极深,痛骂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又不熟,而且戴望雅又那么难伺候,说不定根本看不上她买的东西,早知道就应该像孔净一样——
一抬眼,视线穿过商场宽阔又明亮的走道,透过斜对面的玻璃橱窗,看见里面正在打闹的两个身影,以及旁边那个正看着他们露出微笑的工作人员。
扶梯下降到底,林语珂没反应过来,踉跄一下。
她站定之后,眯起眼睛看仔细些,确定就是孔净和陈端。
专卖店里,他们两人在导购的指引下走到收银台前,陈端抽出一张银行卡刷卡支付,导购双手捧着一只印有品牌logo的小号购物袋递给孔净。
“真有意思,中午还说放学后要早点回家……现在又跑来……”
林语珂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包装精美的笔记本,愣了愣。
再抬眼,发现孔净和陈端将要走出专卖店,她咬着唇转身离开。
孔净还是拉着陈端去三楼的礼品集成店买了一个八音盒,没什么创意,但也想不出更好的了。
在等服务员姐姐帮忙包装的时候,陈端才想起问一句,“送谁,你同桌?”
孔净看他,“……戴望雅生日,你不知道?”
“她生日我为什么要知道。”
陈端语气凉薄,又蹙了下眉。
孔净莫名,“她不是给你发信息了?”
“有吗。”
“有啊,今天中午。”
陈端没有拿起手机看一眼的意思,倒是从孔净的话语中找到华点:“她经常去找你?”
“差不多。”孔净说,“比起以前那些追你的女生,她算是耐力更强的那类。”
陈端没说话,表情有些厌烦。
孔净耸肩,“所以你打算送她什么?”
陈端没答,侧头视线对向孔净。
孔净奇怪,“看我干什么?你们不是很熟?”
“不熟。”
以前也说过了。
但孔净好像不信。
“反正熟不熟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你想和谁交朋友是你的权利。”
这样说似乎有些冷情,但却是事实。
她可以不厌其烦地监督陈端好好学习,别跟李哲那类人来往,但是却没理由让他和喜欢他的女生保持距离。
孔净转过脸,服务员姐姐已经把八音盒包好了,她说了声谢谢。
“走吧。”
她提起两个购物袋走在前面。
陈端蹙眉盯着她纤薄背影,胸口忽然被压上了一块石头。
跟她没关系?
也对。
她一直以来都是这种态度。
身后那人的气压陡然间变得有些低,孔净不是没察觉。
可是奇怪,她又没说错。
他们再亲密也只是姐弟而已,随着时间的流逝,就像树干上生发的枝丫,底端永远以亲情的名义紧密联系,但注定是要朝着各自的方向越长越开。
未来,他们都会拥有各自喜欢的人,来分走投注在彼此身上的精力。
想到这里,孔净感到十分怅然。
学会和原本最亲近的人分开,好像也是成长的代价之一。
但……未免也太痛。
光是想想都觉得揪心。
孔净很迷惘,陷入矛盾。
她坐在后座上,忽然往前靠,拎着两个购物袋的手绕过前边那人的腰,两只手腕交错在一起,侧脸贴着他的后背,抱住他。
腰部被她紧紧箍住,后背隔着衣服面料也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承受着她一部分身体的重量。
陈端本来冷着脸,骤然一愣,垂眼看见孔净紧紧搅合在一起的手腕,那样用力,让人误以为她很需要他,很怕失去他。
“你怎么了?”
陈端的声音有点哑,但又很轻柔,像是怕把身后的人惊醒,然后撤掉这个拥抱。
“……没什么。”
孔净深吸一口气,鼻腔乃至胸腔里全都填满他身上的清冽皂香,心里的空落短暂被补上,才感觉好了点。
“孔净。”
背上那处皮肤被她呼吸灼伤,这显得其他部位很冷,陈端握紧车把手,无形中声音更哑了。
“嗯?”
孔净轻声应他。
陈端绯薄的双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直线,纠结的情绪在身体里没有方向地冲撞,想要挣脱,想要一个出口,哪怕会被称作无耻,也想要窥见一秒的天光。
“孔净……”
他又喊了她一声,因为过于用力,冷白色的手背上几条青筋凸起。
这声音像是从无法丈量的黑暗深处传来的,依旧好听,却无端让人心惊。
“怎么了?”
孔净问。
“我……”陈端垂眼,忽然看见她拎着购物袋的手,手指收紧在一起,指甲修剪得很平,却还是嵌进了掌心肉里。
他顿了顿,说:“我晚上还要再出去一趟。”
话音落地,果然,他看见她卡进掌心的指尖往外松了几分,腰上被环住的力道也没那么重了。
所以,是松一口气的意思吗?
蓦地,陈端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扯了下唇,指节收紧,像是要把车把手拧断。
“去哪儿?”孔净往后靠一些,两只手仍旧搭在陈端的腰上,但是不像刚才贴得那么紧了。
“外面。”
暮色的风送来陈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冷,是因为天气逐渐转凉的缘故吗?
孔净“哦”了一声,风从领口灌进去,推使着她再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度,但孔净迟迟没有再往前,后来也就作罢了。
陈端把孔净送回石材厂就走了。
孔净慢慢踩着台阶爬上二楼,站在开放式走廊上视线穿过石材厂铁门,看见少年的身影在微蓝的夜色中逐渐远去。
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孔净回神,转身推开房间门先把东西放下。
晚饭时分只有孔净和李贤梅围在矮桌边,两人没说几句话,各自捧着碗筷。
旁边的电视机兀自播放着又一部家庭伦理肥皂剧。
孔净洗了澡之后没像往常一样继续坐在书桌前看书,她趴在床上摆弄手机,同学说的没错她在电子产品和网络方面的确像个山顶洞人,从不玩游戏也就算了,微信这类社交软件居然还是头次接触。
刚才在商场一并连手机卡也买了,她把卡安上之后进入应用商店,正在思考要下哪些软件,手机忽然响起来,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
孔净点进去。
【在干嘛。】
孔净还没来得及弄通讯录,但随意瞥一眼发信人的号码,她就知道对方是谁。
太熟悉了。
【躺着。你呢?】
她摆弄了一下虚拟键盘,在26键和9键之间选择了后者,如此,按下发送键已经是两分钟之后的事了。
【等你回消息。】
那边几乎秒回。
是在嘲笑她打字速度慢。
孔净又摸索了一会儿,找到表情符号,选择想要的,发送。
“啊——”
发完了才发现选错了,她想发的是“长颈鹿‘&¥!#%’”这个表情,来回击某人话实在太多,然而一不小心选成了“长颈鹿外加三个红色桃心”。
孔净想撤回,显然不可能。
她盯着屏幕,原本秒回的人也没了动静。
网吧后巷没有路灯,只有居民楼的窗户透出一点亮来。
陈端后腰靠着墙壁,低头静静等着看孔净会回什么,手机一震,垂眼,屏幕上多了一个长颈鹿表情,三颗红色桃心很显眼,占据视线焦点。
他微微扬眉,明知很大可能是孔净发错,但奇异的,就是觉得这个表情很顺眼。
几秒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发错了。】
孔净补上一句。
陈端快速敲击虚拟键盘,【知道。】
但,又怎么样呢?
人类最擅长做的事情,不就是自欺欺人。
他仰头,后脑抵着冰冷的旧墙壁,才发现被楼房遮蔽的逶迤天空今夜有星光点点。
“诶——吓我一跳!”
Lily在前台看恐怖电影看久了眼睛疼,从后门出来透口气,猛然瞥见门边一条修长人影无声无息,魂都差点没了半条。
待看清是陈端,正要扭起腰和他聊上几句,忽然晃眼看见他手机屏幕。
Lily哼哼两声,“又是哪个女生大半夜不睡找你撩骚?”
陈端没搭腔,食指在手机侧边按一下,屏幕随即熄灭。
Lily早就习惯陈端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态度,从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正要点燃,突然听见少年低磁嗓音,“是我找她聊。”
“……什么东西??”
女士烟含在唇间差点掉下来,Lily一脸愕然地转过去想问个清楚,上了年纪的铁门吱吖一声,少年清冷身形消失在门板后。
Lily才反应过来,陈端是在维护对面那个人。
就算Lily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陈端也不想听见她说她不好。
“我靠!谁啊?!”
Lily狠吸两口烟,心想等哪天遇到孔净一定要找她探听明白,陈端几乎天天来网吧,到底是谁,在她眼皮子底下就把人撬走了?!!
陈端没再回机位,径直往前门方向走去,穿过网吧大厅时,有人喊了他一声,“端哥,不玩了?”
说话的人是一个黄毛,他身上衣服颜色很深皱皱巴巴的,整个人缩在电竞椅上,隔着老远的距离似乎都能闻见一股味儿。
“下周三去哲哥家别忘了。”黄毛咧嘴笑了下。
陈端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走了。
“妈的,这么能装。”
黄毛悻悻然,见他出了网吧前门,然后才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骂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