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房间断续传来争吵声, 孔净刚才在下面看见孔大勇的摩托车,她问陈端:“爸在那边?”
孔净把书包放他床上,“我过去看看。”
门板不隔音,尽管厂子里的机器运转声那么嘈杂, 还是掩不住从屋里传来的哭泣和争执。
引起争吵的原因不外乎李贤梅嫌孔大勇整天不见人影, 就算在家也只知道喝酒吹牛皮, 而孔大勇又反过来烦李贤梅小肚鸡肠,一点小事抓着不放,回了家还要看她脸色。
孔净敲了两下门, 门没锁,她直接把门打开, 里面的吵闹瞬间戛然而止。
孔大勇还是万年不变的姿势,坐在矮板凳上夹一根烟屁股, 李贤梅侧对着坐在床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转头问孔净:“你来干什么?该去学校去学校!”
话没说完, 嗓子被呜咽声堵住。
屋子里沉闷的烟酒味从门缝涌出来,孔净才刚来就被熏得想咳嗽。
“爸,你别跟妈吵了。”她说。
然而孔大勇听见这句就像一串被点燃的炮仗,立即从板凳上蹿起来。
“你还敢管我?我送你去读书就是让你来管我的?!”
尽管孔净已经长大, 已经深刻地认识到爸爸不仅不是老大, 还只是个只会虚张声势的窝里横, 但孔大勇气势很足,接近两百斤的块头鼓起眼睛用力指着一个人的时候,样子还是让人觉得狰狞。
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孔净在让人透不过气的烟酒味中嗅到那股清淡的皂香。
少年颀长宽阔的身影站在她身后,他冷眼看向屋里的男人, “孔叔,你喝多了,别吓到孔净和梅姨。”
孔大勇暴跳如雷,“好好好!趁老子不回来,你们三个背着拧成一股绳,都来跟老子对到干!”
他声音很大,粗短手指在半空中绕一圈,轮着把孔净、陈端和李贤梅都指了个遍。
然后把燃到头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摔,说着“这个家容不下老子”之类的话,怒气冲冲地走了。
其实就是回来晃一圈,找点存在感,然后再找个理由溜掉而已。
戏码看多了,连他在什么节点会说什么台词都能倒背如流。
孔净让陈端先去那边房间,她进屋开了窗,拿扫把清理地上的烟头和杂物。
脚踩到一个会滚动的东西,她弯腰仔细看一眼,竟然是一支劣质口红,旁边一张排版和印刷都很下乘的卡片,上面写着“XX娱乐会所欢迎您”。
因为这些插曲,孔净和陈端到学校时已经挺晚了。
孔净匆匆回教室座位做作业,从昨天下午放学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看书。
眼看着还有十来分钟就打铃了,戴望雅没打一声招呼就走进教室,还坐在了林语珂的位置上。
林语珂也是奇怪,见她来了自动站起来,说要去上厕所就从后门出去了。
“姐姐,你和陈端都没来给我过生日,我好伤心。”戴望雅趴在桌上,脸对着孔净这边。
她央求道:“晚自习下课我请你们吃夜宵好不好?”
孔净有点麻了,思绪被书上的题目占据,根本腾不出空去理会她。
戴望雅用手指轻轻扣着孔净胳膊,可怜兮兮的模样。
孔净写完一道题,然后才回她:“我放学之后要回家,你问陈端吧,看他要不要去。”
“可是姐姐不去,陈端也不会去啊。”戴望雅说。
“怎么会。”
孔净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后来戴望雅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课间,齐淼转头问林语珂,“听说你昨天被请去给小公主过生日了?不是仇富吗?怎么一下就归顺了?”
“谁仇富?一直都是你瞎说好吗?”林语珂不满齐淼的用词,“而且什么归顺,你讲话好搞笑。”
“不就是?听说被请去参加生日会的人都会得到一个大礼包,哇,从来没听说寿星给祝寿的人送礼。”齐淼好奇,“大礼包里都有什么呀?说说看嘛!”
“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一些文具用品。”
林语珂转了下手里的钢笔,齐淼眼尖一下瞄到钢笔尾端印着的品牌logo。
“我去,进口的诶!这款去年是不是还进了文具大赏?大手笔哦!很好写吗?手感怎么样?”
“还好啦。”
林语珂抿唇笑了下,把钢笔递给齐淼,让她试了几下。
前后排女生也凑过来,轮流试过之后每人都夸赞几句。
林语珂被大家围着,转过头看见孔净还在埋头整理笔记,完全的置身事外。
第三节课,老师让大家自习。孔净手里的笔出墨不均匀,她旋开笔帽抽出笔芯才发现是墨快没了。
林语珂碰下她手肘,“我这里有很多新笔,给你两支?”
她说着就从桌肚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大号笔袋,拉开拉链,露出里面各种款式各种造型的签字笔,而且大多是进口日货,想必这就是戴望雅给每个去参加她生日会的人准备的回礼。
“不用啦,我上次买的还没用完。”孔净从笔袋里找出一根笔芯装上。
林语珂扁了扁嘴,“哦”一声,把笔袋塞进桌肚,没再说什么。
放学之后,孔净正在收东西,余光瞥见背着书包站在过道上的林语珂,她转头问:“你今天不去赶公交吗?”
以往,每次放学林语珂都冲在最前面,她有点晕车,要是不跑快点去占位置就惨了。
“啊?哦,”林语珂拨了拨斜刘海,“反正赶也赶不上,十次有八次都白跑。”
她说:“我跟你一起吧,正好有两道题想问你。”
去车棚的路上,孔净见林语珂只顾着低头看路,不由得笑问:“不是说有题要问我?”
林语珂愣了下,她说:“明早再问你好了,感觉挺麻烦的。”
孔净觉得林语珂今天有点怪,但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她把自行车推出来,快到校门口,林语珂忽然说:“我有点口渴,听说旁边那条街新开了一家港式奶茶店,我们去买来尝尝好不好?”
孔净低头看手表,林语珂抱着她胳膊就往前走,“放心,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林语珂所说的那家港式奶茶店不在校门对面那条街,出校门之后需要绕着围墙往右边走。
而围墙旁密密匝匝种着几排高大的银杏树,白天可以看见许多银杏叶边缘泛黄,风一吹,像无数把镶着金边的青绿小扇子在阳光下层叠起舞。
但是到了晚上,这边路灯不明亮,银杏林遮住头顶星光,听说很多校园情侣路过这里会推推搡搡着钻进林子,过了很久再出来时脸上都会泛着红潮。
刚从校门拐向右边人行道没多久,林语珂忽然轻“啊”了一声,她惊讶道:“你看那里,他们在干什么呢……”
孔净心里想着事情,慢半拍抬眼,前面不远处林荫稠密,两个身影侧对着他们面对面站在阴影里,身形娇小的那个明显是女生,因为光线再暗也能从剪影分辨出她穿的是裙子,而她对面那个颀长身影从骨架和身形来分析肯定是男生无疑。
“要不不去那家了吧,就在对面买也一样。”
孔净说着就想转个方向穿过马路。
林语珂拉住她,“嘘,看看嘛!”
非礼勿视是真的,但说不好奇肯定是假的。
孔净视线左右乱飘。
离着差不多七八十米的距离,旁边马路上又不时有车辆驶过,杂音覆盖,因此听不见那对男生和女生在说什么。
只能看见女生伸手扯着男生的胳膊,男生似乎把她甩开了,但下一秒,女生忽然踮起脚尖环住男生脖子,同时仰起了脸。
“哇去……”
林语珂双手捂住嘴小声惊呼。
孔净眨眼,吃惊的同时总觉得那个高点的身形有点熟悉。
一束车灯闪过,短暂打在那两个身影身上,女生头上的蝴蝶造型发卡反射出的光耀眼又刺目。
林语珂瞪大眼睛,“戴望雅?……所以,她搂着的那个男生是……?”
她转过脸看孔净。
孔净还记得她跟阿禾说过的话,会有一点点不习惯。
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她心想,和女生搅在一起总比去外面和那群烂人鬼混的好。
“不知道,太远了。”孔净又看了眼手表,跟林语珂说,“太晚了,我要回家了,改天再陪你喝奶茶。”
“马上就到了,干嘛这么着急回去啊……”
林语珂在后面叫道。
“当然着急啦,我们是高三党诶!拜拜!”
孔净推着车穿过马路,骑着就走了。
马路两侧的路灯要隔三四十米才有一个,淡橘色光线从高处垂下,像一个个漂亮的圆锥体。
孔净骑着车从圆锥体底部穿过,剪影朦胧,像是穿过一个个有着华丽外表的噩梦。
光线暗淡的银杏林里,戴望雅被一道推力搡到地上,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也以为这是梦。
但身上结实传来的痛感分明告诉她这是现实。
“陈端!”她大喊。
站在她对面的男生身影被更深的树影笼罩,他歪头扫了扫刚才被戴望雅碰过的脖子,好像那里被污染了一样。
“别再玩这种把戏,离远一点。”
他语气凌冽,丝毫不掩饰情绪上的厌恶。
“你是想说离孔净远一点吧?!你那么怕我把那些发给过你的照片也发给她看!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弟弟怕姐姐怕到这种程度!她连你交女朋友也要管?连和哪个女生来往都要过问?!”
戴望雅今晚以照片为诱饵约陈端出来,最主要还是想试探他们姐弟的关系,尽管清安高中的人都习以为常,但她总觉得他们好得有点太过了。
戴望雅从地上爬起来,然后还未站稳,身前的淡影忽然靠近。
一阵清冽的皂香随之萦绕鼻尖,戴望雅一愣,如果不是紧接着耳边紧接着传来的充满恶意的清爽男音,她会以为陈端改变主意。
“如果不想我把那些照片打印出来贴满学校布告栏,你最好闭嘴。”
戴望雅一震,但她觉得只是玩笑,“这么下流的事,你怎么可能……?你不是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
世界上大多数人总是以貌取人,他应该是哪种人?
“下流?东西是你主动发的,你发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又说下流。”
陈端的声音充满轻蔑和嘲讽,和平日里众人口口相传的清冷校草形象南辕北辙。
要不是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就是他,戴望雅一定会怀疑是有人假扮。
戴望雅呆立在原地,“你不会的。你就是想吓我。好了我知道了,我没有其他意思,真的只是想和姐姐做朋友,如果你不喜欢,我再也不去烦她了……”
对面的人没有连听她继续讲完的耐心都没有,直接走出银杏林。
深深浅浅的树影在身上一晃而过,越接近人行道,对面街铺的招牌灯就越明亮,等到少年清拔的身形完全将那片暗昧的林地甩在身后,他俊美而无暇的面孔也在夜色中一览无余。
手机震动几下,舍友催他回去,说今晚舍管要检查寝室有没有香烟、碟片之类的违禁品。
他一扫而过,没回,指尖点几下屏幕,发了条新信息出去:【到家了?】
走过人行道时,余光瞥见一个女生身影,他没在意,却听见女生喊了他一声,“陈、陈端……”
陈端偏过头,林语珂有些局促地冲他挤出一个笑容,“真的是你啊?我刚才还跟孔净说那人看着有点像你……”
话没说完,她看见陈端好看的眉眼皱了起来,一瞬间充满戾气,“孔净来过?”
“对,刚才,我们本来打算去买奶茶,但是看见你和望雅在那边……”
陈端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语珂被他直视着感觉很不自在,她慌忙摆摆手,“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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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快乐~~~[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