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净带了手机和耳机, 站在厕所靠窗的位置继续听英语听力。
除了味道不太好闻,以及会被进出的女生侧目之外,这里比教室安静多了。
孔净不知道他走没走,倒是一条短信、一个电话都没进来。
一直到离打铃还剩两分钟, 孔净才洗了个手, 然后慢吞吞走出去。
外面没人, 澄黄阳光从脚下渐次铺开,地砖上落下廊柱和灌木的影子。
回到教室,林语珂一边往前挪椅子让孔净进去, 一边说:“陈端给你的。”
“什么?”
孔净桌上左右两边都堆着书和复习资料,中间摊开放着习题集, 再没有空隙可以放别的东西。
林语珂就把打包袋放在和孔净书桌挨着的窗台上。
“港式奶茶,新开的那家店。”林语珂帮忙拎进来的时候从袋口瞄了一眼, 但实际上里面除了奶茶还有好些零食。
老师都已经进来了, 她还是没忍住, 低声问孔净:“你们刚才没在一起吗?”
“没有啊。”
“怎么了?他不是来找你——”
老师在讲台上咳嗽一下,林语珂一下闭上嘴巴,赶紧把书拿出来。
奶茶孔净没喝,给林语珂了, 那些零食也让她分给前后排。
“巧克力, 还是夹心的!”
“黄油曲奇饼干好香!”
“来自校草的投喂就是不一样~~~”
“看样子陈端一点没受影响, 我就说嘛!戴公主完全就是一厢情愿啊!”齐淼一边吃一边发表见解,饼干屑簌簌掉在孔净桌上,她抽了张纸巾清理。
俗话说吃人嘴软,其他人也一致表示陈端无辜,可怜被戴望雅纠缠这么久,要是真的答应她了岂不是要被戴绿帽!
孔净一直没搭话, 拿着保温杯去教室前面的饮水机接水。
下午放学,林语珂提醒,“陈端在外面。”
“哦。”孔净抽出饭卡起身,仍旧往教室后门出去了。
放学大部队急哄哄地往食堂和外面餐馆挺进,太闹了,孔净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像中午那样跟在后面。
她走得挺快,在窗口打到饭之后还占到了座位。
坐下的时候视线往可及范围快速一扫,然后低头专心吃饭。
以孔净对陈端的了解,他在人际交往方面非常寡情,从来不主动,就算别人主动了他也很少接受。
按照这个逻辑推理,孔净今天之内已经无视他两次,短期之内他应该不会再来找她了。
当然,这只是孔净的想法。
周四轮到孔净和齐淼她们两排值日,等把教室打扫干净、倒完垃圾,食堂早没饭了。
齐淼说去外面吃,她同桌和林语珂都同意。
孔净犯懒:“你们去吧,我去买个面包。”
小卖部设在食堂一楼,里面人不是特别多,但是男生们的喧闹声此起彼伏。
孔净刚进门就被喊了声姐姐,她抬眼,是18班那个看到她就会露出一口白牙甜笑的乖乖仔。
“端哥!”乖乖仔喊完她,立即转头提醒后面的人。
孔净想退出去,但转念一想,显得她怕他似的。
于是她对乖乖仔笑了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去货架前。
小卖部有两面面向食堂内部的墙,做成上面玻璃下面砖墙,中间一条很窄的木板桌配了高脚凳,供学生们临时就坐。
陈端和另几个18班的男生都在座位区,除他以外大家都穿着夏季校服短袖,有的还把下摆撩起,看样子就是刚打完篮球从操场那边过来的。
货架不算高,最顶上那一排摆上货物之后刚好擦过孔净的耳朵。
面包摆放在第二排,她仔细挑选想吃的口味,视线并未上移。
但她可以感觉到有道目光,越过货架顶端,清清冷冷地落在她发顶。
孔净拿了个黄油起酥口味,在她转身之前,一直靠在座位区的少年后腰离开桌沿,径直走到收银台前。
“一起。”
孔净隔着一段距离站在他后面,听见他清爽嗓音。
乖乖仔看见孔净手里的面包,热情搭讪:“姐姐,晚饭就吃这个吗?要不要配瓶饮料,我帮你拿?”
“不用,教室里还有。”孔净正说着,前面少年转头扫来一眼,乖乖仔接收到一记眼刀,哈哈笑着挠了下后脑勺,赶紧溜去了座位区。
“后面女生的一起结?”
老板一边啃火腿肠一边问,他语气挺暧昧,显而易见地把陈端和孔净往校园小情侣方面想。
那边座位区的18班男生们听见了都开始笑。
乖乖仔扬声解释:“孔净是端哥的亲姐姐,老板你不要乱想。”
老板“哦”一声,不太信的样子。
陈端听见老板和乖乖仔的对话也笑了下,侧边上一颗酒窝要现不现的。
孔净心烦,绕过他走到收银台前,“我自己结。”
她低头从兜里拿饭卡,因此没看见老板挑眉的表情,仿佛在说:什么亲姐姐哦,为了追女生什么话都敢乱说,人家根本不吃这套!
从座位区那边传来的笑声更大了。
陈端倒是没什么所谓,他偏头看一眼孔净,忽然转头跟那边的男生们说:“等会去悦色,我请客。”
晚上有班主任的课,男生们本来还有些犹疑,但一听陈端要请客,立即欢呼响应。
“去吗?”
孔净以为自己幻听,转过脸,发现陈端是真的在问自己。
“……”
孔净看他一眼,让他自己体会。
接过老板递回来的饭卡,立即出去了。
玻璃窗不隔音,里面有男生高声问:“端哥,最近打游戏奖金赢很多?”
“没,被包养了。”
少年语气戏谑。
孔净从玻璃墙走过,余光往里面瞥去,陈端又回到了座位区,两根长指夹着一张粉色卡片轻轻甩在桌上。
男生们本来以为他在说笑,看见这张hello kitty的银行卡,顿时闹得更大声了。
少年视线透过玻璃墙,孔净没有停顿,径直从食堂大门出去了。
背影映在玻璃上,马尾高甩,弧度激荡。
走在校道上,孔净撕开包装袋,张嘴就咬,好像咬的不是面包,而是石块。
晚上回到石材厂,停了车就往楼上跑。
把那个压在书下面的铁盒子抽出来,盖子一掀,粉色hello kitty银行卡安然放在最底层。
孔净喘着气“哐当”一声把铁盒盖上。
又上当了。
陈端就是故意拿一张一模一样的银行卡,打着请班里男生一起去娱乐场所消费的名号来故意试探孔净。
孔净这回的感触比初二那次还要深刻,有些人要是存心犯浑,是真的能让人气得牙痒痒。
她很想直接去银行把这张卡里的钱全都取出来,然后塞在陈端手里,告诉他:“说了给你就是给你,你想拿去干什么就干什么!”
别再说什么要经过同意才能花的鬼话。
但是理智告诉孔净,有一个人犯浑也就算了,她不能也跟着赌气。
没两天就是国庆节,清安高中不像市里的重点学校管得那么严,高三生只比高一高二少两天假。
放假第一天,孔净起个大早去市场扛了许多菜回来,正在停车就听见头顶上方有人喊姐姐。
孔净仰起头,表妹赵兰兰站在二楼走廊兴高采烈地跟她说:“等等,我下来帮你!”
赵兰兰今年十三岁,刚上初中,不仅还跟小时候那样沉迷偶像剧,也像其他初中女生一样爱看言情小说。
她帮着孔净把东西拎上楼,孔净问她:“你哥呢?”
“他去找陈端哥哥了。”
“哦。”
赵长也一直是个游戏迷,时常在线上和陈端联系。
姑父在工人宿舍那边和人打牌,楼上只有李贤梅和姑姑孔小琼在屋里说话。
孔小琼去年查出卵巢肿瘤,虽然是良性的但也因此消瘦了许多。孔净进去跟她打招呼,发现她精神状态还是不错。
这边没有单独的厨房,灶台就设在走廊上,身后房间门没有关,孔净坐在矮凳上理菜,听见孔小琼压低声音在跟李贤梅说:“我是帮理不帮亲,再这么下去一家人都活不起了,大人还好说,两个孩子还要上大学……”
“姐姐,你放错了!”赵兰兰从洗菜盆里捡出孔净刚扔进去的辣椒蒂。
“是哦。”
身后孔小琼的声音一下断了,然后房门被她们从里面轻轻掩上。
孔净和赵兰兰只负责简单的择菜,重要的主厨部分还是由李贤梅和孔小琼操刀。
快到中午时,孔小琼喊赵兰兰给赵长打电话叫他回来。
孔净回头看了眼正趴在床上看小说看得津津有味的赵兰兰,应道:“我来打。”
半小时后,赵长从一辆出租车上跳下来,笑容满面地跑进了石材厂。
孔小琼见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就问:“陈端呢?”
“他不回来。”
“怎么不回来?”
“姐打电话只喊了我,没喊他。”
孔小琼一愣,连旁边正在端菜的李贤梅也转头看过来。
“……”
孔净看见赵长站在她们身后对自己挤眉弄眼,忽然感觉手又有点痒了。
“少欺负你姐!”孔小琼回头看见赵长贱嗖嗖的表情,让他皮紧一点。
孔小琼只当赵长是故意这样说。
孔净没作声。
中午,大人们在隔壁房间吃,孔净和表弟表妹在这边屋。
屋子空间有限,就把半张书桌收拾出来当饭桌用。
赵长从隔壁屋顺了两罐啤酒过来,扯开拉环,仰头就喝掉半罐。
他觉得一个人喝没意思,要把另一罐给孔净。
“啪!”
孔净拍掉他拎着啤酒一直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手。
“靠!”赵长打量孔净两眼,“跟以前一样没意思。陈端怎么受得了你?”
“他跟你说受不了我?”
“还用说?不明摆着的吗!”赵长跟个大爷似的靠在椅子上一口酒一口菜,甚至还指挥赵兰兰给自己布菜。
赵兰兰一脸嫌弃,“哥你去网吧传染上什么病毒了吗?”
“谁说去网吧了。”赵长又挑眉,“哥今天去会所了,好几个穿旗袍的小姐姐给我喂果盘吃。”
他感叹道:“还是陈端会玩……”
“咦。”赵兰兰更嫌弃了。
孔净低头吃菜,过了会儿才问,“哪个会所?”
“你们镇上新开的那个啊!悦色!”
赵长说他就是回来点个卯,待会儿吃完就走,陈端还在会所里等他。
他威胁孔净和赵兰兰不许把这件事告诉大人,不然——他比划了下自己沙包大的拳头。
孔净顺手拿起一本书就往他脑袋上拍。
赵长缩着脖子叫唤,“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下手这么狠!”
孔净:“你也跟以前一样没长进。”
赵长果然吃完饭就开溜,走之前还问孔净和赵兰兰要不要跟着去见见世面。
赵兰兰瘪嘴表示害怕被污染,孔净直接没理他。
姑父姑姑到了傍晚就走了,赵兰兰跟赵长要等假期结束的前一天才回去。
晚上赵长没回来,陈端也没有。
两张床,赵兰兰洗了澡之后捧着小说自发就爬上了孔净的那张,并且躺在正中央,默认她一个人睡。
事实上李贤梅也是这么安排的。
她在工人宿舍那边腾了间空屋出来,如果陈端和赵长回来就睡那边。
“不然,晚上我们睡一起?”孔净跟赵兰兰商量。
“啊?”赵兰兰已经大了,青春期的小女孩不像以前那么粘人,有时候还会排斥和人有身体接触。
“我跟你开玩笑的。”
孔净笑笑,果然看见赵兰兰暗自松一口气。
晚上,孔净躺在陈端的床上盖着他用过的被褥,那股带着攻击性的清冽皂香把她整个包裹住。
她想起那天被他抵在书桌前说混账话的场景。
掀开被子,那股皂香被空气冲淡,比平时略高一点的体温也跟着下降,她才感觉好点。
但是没一会儿又觉得冷。
只好又盖上。
然后再一次被皂香裹挟,被画面冲击,再掀开,再盖上……
如此反复。
孔净折腾一晚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陈端这个害人精。
隔天,她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翻出自己的三件套换上。
可是晚上再睡下,又想到他半靠在床头屈起一条腿把素描本架在膝盖上画画的样子。
大部分时间里,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又好又坏。
然而国庆假期已经过去大半,这个人一直没露面。
尽管赵长自以为嘴巴很严,但李贤梅还是从他偶尔的嘚瑟中得知他们的去处。
“龙生龙凤生凤,孔大勇亲生的儿子就是会打洞。”李贤梅并未像从前一样恼怒,她表情嘲讽,显得有些无力。
孔净听得很不是滋味。
她私下还是找机会问了赵长,他们一天到晚在会所里干什么?
“玩儿啊!唱歌、跳舞、喝酒……还能赚钱!你知道老虎ji……”赵长发觉自己过于兴奋差点暴露,他“嗨呀”道,“你们女生不懂!”
孔净这回没拍他后脑勺,只是静静站着。
一双眼睛看似平静实则锐利。
赵长被她盯着心里发毛,他告饶道:“姐你千万别告诉我妈,也别告诉舅舅舅妈。”
孔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心里翻腾的情绪暂且压下去之后,她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这几天你和陈端在一块有看见李哲吗?”
李哲的个人形象很突出,孔净只稍微描述一下赵长就想起来了。
“见过,他还给陈端送东西。”
孔净的心一下沉到谷底,“送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搞得跟特务接头一样,没让我看见。”说到这个赵长开始不满,他自认跟陈端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什么东西不能一起分享啊。
赵长在那儿兀自抱怨,孔净走出房间就给孔小琼打了个电话。
下午姑父开着他的二手面包车杀到嘉福石材厂,把赵长和赵兰兰给接回了家。
赵长不肯走,姑父跟押犯人一样把他塞进车里。
“靠!孔净你出卖我?!”赵长趴在车窗,跟警匪片里被反派抓走的卧底小弟一样,睚眦俱裂地冲孔净这个内鬼喊叫。
“嗯呐。”
其实孔净只是告诉孔小琼赵长连续几天夜不归宿,丝毫没提会所这两个字。
但看姑父抓赵长抓得这么决绝,也许李贤梅已经跟他们说了赵长和陈端一起鬼混的事。
看着姑父的面包车驶出石材厂大门,孔净回楼上收拾房间。
她站在靠门的单人床前把被套床单拆下来,换上已经洗过晾干的黑白格子三件套。
晾的时候没注意捋平展,全棉面料容易出现褶皱,孔净弯着腰这里抻一下那里扯一下,仍是无济于事。
她弄得有点烦了,坐在床沿上忽然拿出手机编辑。
【想不想去超刺激的会所玩?我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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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好多……(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