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了?”
这是今晚陈端对孔净说的最后一句话。
孔净没答, 掉头就走。
走了没几步,她转身快速回到陈端面前,在他发出声音之前,抬脚狠狠踩在他的劣质工装皮鞋上, 并且碾了两下。
孔净听见他的闷哼, 也看见他本能地弯下腰来。
看样子很痛。
她吸进一口海风, 抓紧帆布包撒腿就跑,没给陈端追上来的机会。
这一脚给她本人带来的报复性快感持续的时间很短。
骑上车,她嘴角的弧度就恢复成了直线。
空气燥热, 回升的气温直接把人送回到一年中最热的八月。
孔净回到石材厂,后背几乎和衣服黏在了一起。
孔大勇居然在楼下接了根管子在擦洗自己的摩托车。
洗摩托车不奇怪, 奇怪的是时间还这么早他居然没往外跑。
这车是他今年新买的,旧的那辆其实不算旧, 但他觉得不够气派。
孔净知道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姑父已经开上了四个轮子的面包车, 孔大勇要是再不把两个轮子的摩托车整气派些, 那他面子要往哪儿搁。
至于为什么不买四个轮子的,是因为他只有小学二年级文凭,科目一考试字都未必认得全。
所以他花了姑父那辆面包车两倍的价钱,买了这辆进口摩托车。
孔大勇把新车骑回来那天, 还在车头挂了个红绸花球。
厂里工人围着夸车气派老大牛逼, 基本人人都上去绕着厂区骑一圈。
那天孔大勇在虚假繁荣中迷失自我, 不仅买了条玉溪到处乱发,还在厂门口的餐馆订了三桌,请厂里的工人和家眷去吃。
孔净下晚自习回来也赶上了,她听见嬢嬢们在背后说孔大勇穷讲究,难怪一辈子都靠女人撑家。
孔净把自行车推到里面停好,李贤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孔大勇长年受酒精毒害,眼睛不好使,手里的水管滋滋到处乱冲,李贤梅的裤腿被冲湿一片,她顿时鬼火乱冒。
“车子再洗干净点才好去会所充大老板,正好你亲儿子也在那里给你作伴,但是点小姐的时候眼睛一定要擦亮些,不要老子儿子点到同一个,到时候分不清是哪个给哪个戴了绿帽!”
李贤梅说完就走了,孔大勇在后面拿水管追着她后脚跟一个劲地冲,但还是因为眼睛不好使,没个准头。
他满腹怒气没处发,就是因为陈端无缘无故跑去会所搞兼职,不知道跟那边的经理说了什么,人家就不让孔大勇进门更不让他赊账了。
不止悦色一家,那一条街都不做他生意了!
“格老子的!小崽儿跑到老子头上撒野了!”
孔大勇一转头看见孔净,本就凶神恶煞的脸习惯性再把眉头皱得更深些,“你去哪儿了?”
“外面。”
话出口,孔净才发觉这两个字似曾相识。她问陈端这个问题时,他也是这么答的。
孔大勇暴跳如雷,“老子问你去哪儿了,你给老子说外面。不是外面还是里面?”
孔净就没说话了。
她不再是小孩子,不会因为无缘无故被孔大勇凶两句就吧嗒吧嗒掉眼泪。
孔净转身上楼,但是孔大勇又把她给喊回来了。
“你,去把你弟弟喊回来!”
他用一根粗短手指隔空指着孔净,指得很用力,这代表这个命令孔净必须完成。
但是孔净无动于衷,“我不去。”
嗯??
“格老子的——!!!”
孔大勇震惊,比几天前被陈端挡在会所门外还要震惊!
在他眼里孔净一直是文静甚至是懦弱的,想象中只要他稍微抬下手,孔净就会捂着脸哭着说“爸爸我不敢了”。
孔净没理会孔大勇接下来的花式方言骂人表演,蹭蹭蹭地跑上了楼。
房门一关,垂眼就看见那张铺着黑白格子三件套的单人床。
她疯了才想着帮他把床上的褶皱弄平。
晚上孔净看书看到零点过,才爬上床休息。
关灯之前顺手把门反锁了。
因为太累,脑力和体力的双重疲惫,孔净睡得很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哐当”一声,沉到黑暗深处的意识忽然被暴力往上扯。
快要扯出睡梦的水平面,又恍恍惚以更快的速度往下坠。
孔净早上醒来,约莫还记得凌晨的时候似乎被什么声音给差点惊醒了。
她没多想,以为是厂房里机器出了故障。
起来拿了洗漱用具就往外走,门一开,差点被一个庞然大物绊倒。
惊悚地往后退两步,在尖叫声窜出喉咙之前看清了弯折在门口地板上的是个人。
门口的少年后背靠着一边门框,一只手搭在屈起的左腿膝盖上,垂着头眼睛是闭着的。
他没穿会所那身劣质工装,身上一件黑色T恤搭深蓝牛仔裤,样子看着很清爽,但是止不住一股从声色场所带出来的呛人味道。
孔净刚才不小心踢了他一脚,但他一点没动。
平时那么觉轻的一个人居然睡得这么死,可见是累了。
孔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又酸又涩,又气恼。
她没喊他,抿了下唇,直接跨过去算了。
抬腿贴着另一边门框越过去,前脚落在外面走廊地上,后脚刚要抬起来脚腕就被灌上铅,一下被定在了门内的水泥地上。
这比刚才一开门发现门口睡着一个人还惊悚。
孔净手里的洗漱用具差点就掉了。
她唰的一下低头,靠在门口沉睡的人懒散仰起脸,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现在正稳稳握住她的脚踝,修长指节卡在她睡裤裤腿和脚踝皮肤之间,握力稍稍加大。
孔净用力挣了两下,当然没挣开。
她跨在陈端上方呈弓箭步,动作既尴尬又不好掌握平衡。她狠狠瞪了陈端一眼。
陈端还是仰头的姿势,看见孔净涨红的脸,他忽然勾唇笑了一下。
两颗酒窝在这个时候荡出来肯定就是讨打来的。
可是他眼白里的血丝在这个角度也更加明显。
孔净本来打算用脸盆打他的头,让他因为吃痛而放手,这个瞬间却放弃了这个念头。
“放开。”她说。
陈端没放,他继续仰脸对孔净笑,语气有点控诉意味的,“你昨晚把门反锁了。”
“我每天晚上睡觉都反锁。”
谁知道你要回来。
不是不回来吗?
没人邀请你。
陈端不置可否,“我给你发信息了。”
“哦。”
关她什么事。
陈端不说了,握住她脚踝的手直接加了点力道,指腹在她踝骨处上下一搓。
孔净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她浑身一激,被他抓住的后脚奋力往上拔。
就跟陷进沼泽了一样,越是用力,越是没办法抽身。
她气得用力剜陈端。
陈端心情很好的样子,又重复了一遍,“我给你发信息了。”
“所以呢?我现在回你???”
孔净后脚拔不出来,但是脚尖可以踢陈端斜搁在地上的腿,说踢不准确,应该是拱。
拱的位置还很特殊,是陈端的膝盖窝,那是他的痒痒肉,以前孔净有时整蛊他就会在后面冷不丁往那儿踢一下,运气好就会看见陈端膝盖一软,然后回头递来一个死鱼样的眼神。
但是现在看陈端纹丝不动,孔净严重怀疑他以前是故意配合她演戏。
孔净烦得要命,手里的脸盆真的就要往他头上盖,那只握住她脚踝的宽掌却磋磨着往上爬,指节卡在她睡裤里,上面细小的薄茧贴着她的小腿皮肤过电似的往上。
这种程度的亲密以前也有过,但因为是姐弟,手碰一下腿撞一下好似也正常。
可是今天却不同,可能是陈端故意在动作上流露出的别样意味,孔净只觉得整条右腿都火辣辣地烧。
“下流!”
孔净一点没想收着力道,再没有半分犹豫,脸盆盖过去。
陈端却预判了她的动作,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挡住了她的袭击,覆在她小腿上的手再一握,然后快速松开,他后背蹭着另一边的门框直接站了起来。
孔净反应不像他那样快,后脚没收及时,身体往侧边歪了一下。
门框那么窄,旁边的少年忽然俯身托住她的侧腰,热烈的口息扑在她的耳廓上,“小心点,姐姐。”
孔净以前有事没事就逗他要他喊姐姐,但现在她最讨厌从他嘴巴说出这两个字。
她贴在他腹部的手肘用力一击,强烈的痛感使得陈端微微弯下腰,后背撞到门板发出“哐”的一声。
孔净往前两步和他拉开距离,与此同时,隔壁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孔净心跳加速,赶在李贤梅出来之前,转身快速走向旁边的楼梯口。
错身的时候,余光扫见陈端懒懒倚着门板,视线追随,清爽俊朗的面孔上居然带着笑。
孔净以为他不是疯了,就是有受虐偏好!
她后悔没把衣服带下来一起换掉,拖拖拉拉洗漱完,木着一张脸回到楼上,却没见陈端身影。
楼下忽然传来孔大勇日天日地的声音,孔净拉开门出去,视线越过走廊栏杆看见孔大勇站在自己的进口摩托车旁撸起袖子就要和面前的少年比划比划。
几年前孔大勇就得出结论,小崽子已经长成了小狼,真要比狠,他不可能占到一点便宜。
但今天就算豁出这条命,他也要给陈端一点教训,叫他知道谁才是老子!
“爸!”
就在孔净喊这一声的时间里,孔大勇已经哼哧吭哧打出去好几个空拳。
陈端根本没有格挡的意思,左边闪一下右边偏一下,溜得孔大勇差点撞上他心爱的进口摩托。
“妈了个巴子……”
孔大勇喘着粗气,受辱的意味很强烈,他顺手抄起旁边一根废钢管,转身就朝陈端脑袋上面敲。
陈端没想到孔大勇会拿工具,但他反应很快,迅速歪了一下头,所以钢管并未砸中要害,而是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孔净转过楼道跑下去的时候,孔大勇已经被两个工人给拦在了一边,仍旧紧抓着钢管不放,鼓着眼睛大骂道:“敢管老子!老子就是把这个家败光了也轮不到你这个狗杂种指手画脚……”
陈端右手青筋暴起用力按着左肩,他静静盯着孔大勇,“狗杂种”三个字滚石一样砸进脑海里。
石材厂里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地上现成就有趁手的,他俯身拾起一块。
“陈端!你别!”孔净扑过去,几乎是撞在他身上,推着他一起往后退了几步。
其他工人陆续赶过来,家眷们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
李贤梅最后才来,事情经过约莫已经弄清楚,她把孔净和陈端单独叫走。
她看陈端的眼神还是很复杂,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用这么和缓的语气问陈端:“你孔叔打你哪儿了?”
陈端没说话,额发低垂,眉峰压得很低。
李贤梅看了眼陈端明显比右边肩膀要低一点的左肩,她抽了几张钞票让陈端去趟医院。
“不用。”
陈端没要李贤梅给的钱,也没看她,转身就往厂门外面走。
“等等!”
孔净抓了手机和包去追陈端。
太阳还是很烈,陈端走得很快,高挺的身影像一道边缘锐利的浓墨,在噪音尖啸的厂区里笔直前行。
孔净在后面追着,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人忽然和多年前那个站在蚊帐外静静等着孔净分一半床铺给他的小男孩重合。
她抿紧唇,加速跑到他身边,“我陪你去医院。”
陈端没吭声,也像是没听见孔净的话。
他往前走,一直走,动作机械重复,侧脸锋利冷沉。
这让孔净想到那个台风天,她感到一阵后怕。
“陈端!”她抓住陈端一边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掌心摸到一片纵横凸起。
那些陈年旧疤。
孔净太慌乱了,看见陈端眉心紧皱,左肩下意识偏了下,才反应过来可能碰到了他刚才被孔大勇打伤的地方。
急急松开手,“你……”
陈端像是才发现她的存在,一双眼睛又黑又沉,盯牢这世间唯一一个同类一样盯住孔净。
“这么担心我?”
他说话时嘴角上弯,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孔净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这个时候没必要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牵扯进来,她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带陈端去医院。
“对。”
她仰脸看着陈端,因为跑得太急因为担心,所以鼻尖和额角都覆上一层细汗。
“可是我不想去医院。”
陈端的目光从孔净的眼睛扫描到她的鼻梁。
然后是她豆沙色的冒着热气的嘴巴。
“除非……姐姐答应我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