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当驴?以为吊根胡萝卜在前面, 我就会心甘情愿被你牵着鼻子走?”
陈端被孔净那句“我也想试试”搞乱阵脚,语气却一贯冷清。
他想提前预支,再不济也要先尝点甜头。
“你可以不信,没人逼你照做。”
孔净比他更强硬。
撂下这句, 转身就走。
脑子早就乱成了浆糊, 提着孟书宇给的复习资料, 随便钻进一辆公交车,没管陈端跟没跟上,心里甚至祈祷他最好不要跟上来。
但当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行在林立的商铺之间, 孔净转头梭巡车里的乘客面孔,发现真的他没上来, 孔净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更气闷一点。
这辆公交不去石材厂区, 孔净过了几个站之后就下了车。
没再花时间去倒公交, 而是奢侈地拦了辆出租车。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嘉福石材厂, 推开楼上的房间门,陈端还没回来。
孔净绷直的肩膀回弹几分,最好今天之内都不要再碰面。
她根本没想好在说出那句之后,该怎么继续和他维持这荒唐的姐弟关系。
孔净收了书包就想直接去学校, 下楼之前想到应该和李贤梅说一声陈端的伤势。
隔壁房间门没关, 东西乱作一团, 孔净还以为孔大勇后来又转移战场和李贤梅吵。
“陈端怎么样?”
李贤梅看起来挺平静,不像吵过架的样子。
孔净简单说了陈端的情况,李贤梅沉默片刻,转身从衣柜最深处掏出一张银行卡,“给他买点营养品。”
顿了顿,她又说:“他一直都听你的, 叫他别去那种地方了。你爸已经烂透了,拦不住的……”
李贤梅见孔净面露惊疑,才发现孔净并不知道陈端为什么突然跑去悦色兼职。
她动了动嘴巴,最后还是没跟孔净解释。
陈端这样做李贤梅不会感谢他,因为根本无济于事。
李贤梅继续把东西都掏出来,一件一件分类搁置。
“妈,我们又要搬家吗?”孔净问。
“换季了,我把秋冬的衣服找出来。”
李贤梅头也不回地说。
“哦。”
孔净看见她把多年前买的唯一一条金项链塞进包里。
“……爸呢?”
李贤梅没说话,连冷哼都没有。
孔净骑车到学校时已经快六点,教室里闹哄哄的。
齐淼见她来了赶紧转过身,以两只洪濑鸡爪作为报酬找她讨要假期作业来抄。
“抠死了,就两只凤爪。”
林语珂凉凉评价。
“什么凤爪,闽城传统卤味小吃洪濑鸡爪,以独特配方和Q弹口感闻名于世!”齐淼瞥一眼她摆在桌上的进口饮料,“喝这么多印日文的东西,小心哪天起床直接变成小日本,歪歪莫西莫西……”
林语珂呵呵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齐淼虽然着急抄作业,但是还是挠挠头,奇怪道:“你家中彩票还是捡到钱了?”
林语珂警惕,“干嘛?”
“这种饮料真的很贵,我在网上看见过,你家如果不是突然成了暴发户怎么可能舍得买。”
“不行吗?”
“有什么不行?”齐淼说,“喝一瓶有什么了不起,要天天喝才牛逼。”
林语珂瞪了她一眼,过了会,她把摆在桌上的饮料瓶放进了桌肚。
孔净来学校之前给陈端发了一条信息,没说其他,直接下指令让他从今晚开始一节课也不许逃。
【如果逃了呢?】
陈端这样回。
孔净:【你可以试试。】
至于如果陈端真的试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孔净没说。
但似乎一切都和她下午说的那句“我记得你上回告诉我你成年之后最想做的是接吻”,隐秘地挂上了勾。
陈端当时对着手机扯了下唇,似乎有些不屑。
半分钟后,他熄灭屏幕,把手机扔进兜里,单手骑着自行车……进了清安高中的校门。
他不可能承认自己是驴,但孔净就是在他面前挂了根令他垂涎的胡萝卜。
陈端历来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晚自习刚上了一节,各个班就都知道了他左肩受伤的事。
关于他怎么受的伤,大家众口铄金都传是因为他在校外跟人打架。
“我早就听人说陈端打架超凶超厉害!这次不知道遇到什么样的对手,居然伤成了这样。”
“哇你们有没有觉得他肩上的石膏板要露不露的样子真的很勾人啊!”
“肩更宽了,腰更窄了,腿也更长了……”
孔净默默旋开保温杯盖喝水,脑子里过了遍陈端下午从医院出来时的形象,虽然她们说的百分之八十都符合事实,但她还是在心里说了句丑八怪!
孔净一直提心吊胆,怕陈端在晚自习期间会来找她,但连续两天陈端都没在她面前出现,课倒是真的没再逃了。
午休时间,孔净从食堂回来经过操场,远远看见一条颀长身影仰躺在看台台阶上晒太阳,校服外套兜盖在脸上,没受伤的右臂枕在脑后。
远近欢闹声此起彼伏,他却浑不在意,不知道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这样的相安无事让孔净着实松了一口气。
周三一早就开始下雨,这场雨来得迅猛,不仅将国庆期间回升的气温急剧逼退,还把校园里所有的植物都浇成了深黄色。叶子重重叠叠掉在校道上,踩上去溅起雨水的同时还有咯吱的声响。
孔净衣服没穿够,秋冬校服里只有一件单薄的打底衫,课间去厕所被走廊上的风一吹,顿时把脸缩进衣领里,冻得像个鹌鹑。
然而到了下节课打铃,齐淼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就抱着一件毛衣,献宝一样捧到孔净面前。
“凛冬送暖衣,校草送温情。陈端给你的!”
孔净认出来了,这件灰色净版毛衣还是去年寒假,她硬拉陈端去商场买给他的。
孔净快速瞥了眼窗外走廊,一点影子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是会算卦还是会未卜先知,连照面都没有,怎么就知道要送衣服给她。
她套上毛衣,体温瞬间被锁住,那股凌冽的皂香和窗外的冷空气一样凶猛而不容忽视。
转过头,见林语珂好像在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发呆,“怎么了吗?”
“啊?”林语珂摇摇头,好似随口一说,“感觉好像校园偶像剧,如果陈端不是你弟弟,你会喜欢他这种类型吗?”
孔净一愣,她低头把卷子放进文件夹,“怎么会有这种假设……他就是我弟啊。”
“你这个文件夹不是放理科卷的吗?”
林语珂提醒她手里拿的是语文卷子。
“嗯,看错了。”
孔净把已经放进去的卷子抽出来,再去找放语文的蓝色文件夹。
“听说孟学长这次国庆节专门回来找你。”林语珂又说。
“哪有专门,只是顺带把他用过的复习资料捎给我。”
“资料?我可以看一下吗?”
“我放在家里了,明天带来。”
林语珂扁扁嘴,“你们这些学霸成绩已经这么好了,有好东西也不主动拿出来分享。要不是被我问到,你肯定不会记得要把资料给我也看看。”
“那是因为……”
林语珂的态度总是模棱两可,主动把错题集之类的东西分享给她,她就会觉得被看扁,好像孔净故意在她面前显摆似的。
如果不给她,她发现之后又会像现在这样攻击孔净小气。
发生的次数太多,孔净就不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甚至两人就算同桌,也很少再和她讨论有关学习的事情。
“啊算了,我就是随便说说,孔净你不会生气吧?”
每次林语珂都这样结尾。
“会哦。”
但是这次孔净这样回她。
林语珂愣住。
林语珂的话没什么杀伤力,但是讲多了总是让人不舒服,就算小针一样扎人。
孔净对她笑笑,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习题册。
课上到一半,教导主任来教室找人。
大家都以为又是哪个倒霉男生被抓到把柄,任课老师站在门口和教导主任交流两句之后,忽然转身对着教室说:“孔净你来一下。”
孔净在全班的注目礼中起身,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陈端闯祸了。
“你跟我去一下校门口,有个喝醉酒的男人跑来闹事,他说他是你爸,你别担心,先过去认一下是不是……”
雨下好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教导主任的话透过雨幕钻进耳朵。
保安室里很乱,昏黄灯光从侧边的小窗透出来,几条人影急速晃动,还不时传来“砰砰”的打砸声。
孔大勇喝很多酒,好几个保安都按不住他,他那双被酒精毒害的眼睛仿佛彻底罢工,看谁都是仇人。
“狗日的你们都看不起老子!老子当年混得好的时候个个都来巴结老子……”
“XXX逼!老子跟你们拼了!敢把老子婆娘拐跑!老子要你们的命!”
教导主任没让孔净进去,就站在窗外问孔净:“是你爸爸吗?”
孔净撑着伞耳边全是雨落下的声音,过了好几秒才点点头。
教导主任脸上全是痛惜的表情,大概是为孔净有个这样的爸。
孔净紧紧攥住伞柄,掌心硌得生疼。
她发觉不对,下意识转头,“陈端呢?他又逃课……?”
“没有逃课,请假了。听他们班主任说他下午体育课跑去打球,身上还挂着石膏真是不知死活,晚上说不舒服就回寝室休息了……”
教导主任怀疑陈端根本就是不想上课才故意搞这么一出,但是也奇了怪了,从前经常一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旷课的人,居然会请假。
见鬼了。
“可以先别告诉他我爸的事吗?我先回家看看。”
孔净担心陈端的伤势,但更担心处于疯癫状态的孔大勇见到他之后会复刻几天前的暴力行为。
孔大勇醉成那样,居然还是骑摩托来的。
孔净没敢坐他车,匆忙回教室收了书包去车棚取车。
把车子推出校门,姑姑姑父也来了。
教导主任见状就说:“自行车我帮你推回去锁着,你先回去看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影响学习。”
孔净和孔大勇一起钻进姑父的面包车。
车里充斥着酒味,以及孔大勇无休止的谩骂。
他这会儿倒是清醒了些,把火力全对准李贤梅,他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平时看起来那么蔫不拉几的一个人居然有胆子跑!跑还不算,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全卷走了!要跑就跑远点,要是被他找到非要扒她一层皮!这么多年没动过她一个手指头,到头来整这么大一出……
孔小琼听不下去,“没动过手也算得上是你做的好事?哪个女人嫁人过日子就图这个?你要是不在外头乱嫖乱赌,嫂子会跑?!”
“老子、老子就是赌也会为了这个家!别个都能以小博大,老子就是运气不好……”
孔净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孔大勇染上了赌。
难怪。
就像掉了一半的鞋子终于“哐当”落地,孔净在震惊中居然感到一丝平静。
“你运气不好?我看你是脑壳不好!”
孔小琼平时顶温和一个人,忽然哭着和自己不争气的哥哥吵起来。
赵健在中间做和事老,面包车在雨夜里开得歪歪扭扭。
孔净坐在后排一言不发,她想到李贤梅那天站在屋里收拾东西的背影,还有那条被她塞进包里的金项链。
面包车拐进嘉福石材厂,原本应该散落在厂房和宿舍的人此刻都集中在孔净他们家楼下,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讨论该去哪里找人,又猜测李贤梅是不是被人骗了才跑的。
女人们围着孔净,一边安慰她,一边让她使劲想想李贤梅能跑去哪里。
“我不知道。”
孔净摇摇头,除开这四个字,她没说其他。
滑稽的是,孔大勇见大家这样热心肠,居然又去厂旁边的餐馆订了几桌,在推杯换盏中豪迈表示女人如衣服,模样潇洒,好像在清安高中保安室里愤怒打砸、在面包车里竭力痛骂的人根本不是他。
孔小琼要被孔大勇怄死,她打发女人们都回去休息。
房门一关,她握住孔净的手,“你妈是真的不容易,是我早就跟你爸离婚了……你怨她吗?”
孔净抿紧嘴巴,还是摇头。
夜深了,陈端还是赶回来了。
漆黑的身影冲破雨幕,他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头发衣服都是湿的。
“孔净。”
孔净望一眼窗外,“你怎么不打伞?”
“孔净。”
陈端嗓子有点哑,几步走来,不由分说抬手就把孔净拉向自己。
孔净的鼻子撞在他左肩的石膏板上,有点酸,连带着眼眶也一并被撞出了湿意。
好奇怪。
得知李贤梅离家出走,孔净一点眼泪没掉。
现在却忽然有了嚎啕的趋势。
她两手用力在陈端后背交错,像是要打成一个死结,害怕他也突然消失。
走掉的人是为了寻求自由。
留下的人为了抵抗孤独,用尽全力寻找一个伴。
雨继续下,这个世界最终只剩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