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在六楼, 进门所有布局一眼望到底,长条形的小空间里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掉了漆的矮凳子。
外阳台封起来,左边一组简易灶具,右边做成洗手间, 中间一绺玻璃窗依稀可以看见远近居民楼灯火错落。
“小是小了点, 收拾一下也还可以。”
Lily独享三室惯了, 心里嫌弃这哪是小啊,还没她家客厅大,转个身都要头碰头。
但是孔净很满意。
她转头问陈端:“你觉得呢?”
“你定。”
“那就租这间了。”
“好。”
Lily莫名觉得这两人气氛怪黏稠的, 她在旁边一点插不进去。
孔净立马和房东签了三个月的租房合同,捋起袖子开始打扫。
上个租客搬走没多久, 房子还算干净,但她用拖布拖过两遍之后, 蹲在地上用浸了消毒水的抹布一寸寸地仔细擦。
“别擦了, 已经可以用舌头舔了。”
陈端负责外面的阳台区域, 他在男生中已经算干活细致的了,但比起孔净的“吹毛求疵”还是差了一截。
“不擦干净点你晚上怎么睡。”
孔净头也不抬地说。
陈端一愣,“我睡哪?”
“地上。”
陈端赤着脚慢慢走过来,冷白脚掌在刚抹过的老旧木地板上留下几个氤氲着雾气的瘦长印迹。
孔净手里的抹布被他脚趾按住一角, 她用力一扯。
陈端掐腰站在孔净面前, 继续挡她的道。
孔净绕过他继续擦。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气音, 孔净还是没抬头,字正腔圆地指挥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看看还差什么,明天下课后我去买。”
然后又是一声气音。
孔净没理他。
他们从厂里走得急,行李箱空间有限, 只够塞进非带不可的东西。
被褥虽然也有,但只有孔净一个人带了。
“你的呢?”
孔净不可置信,把陈端的行李箱抖了又抖。
“没带,忘了。”
陈端态度懒懒,一点不怵。
孔净:“我提醒过你,两遍!”
“没听见。”
“……”
陈端对孔净笑一下,好言商量,“要不,今晚先凑合睡一张——”
孔净没听他讲完,直接扔个枕头过去。
晚上,孔净用一床薄毯把自己裹成蝉蛹,只露出一颗脑袋来。
床架不很稳,稍微动一下就发出咿呀声。
陈端就躺在床前的地板上,孔净怕地上湿气重,先是铺了一层塑料布然后才是褥子床单。
他没被子,孔净扔了两件冬天的厚外套在他身上。
但闽城冬天再冷气温最低也有十度左右,因此所谓的厚外套也厚不到哪儿去。
“你冷吗?”
孔净侧躺着,姿势也像个蚕宝宝。
“不……”陈端话到嘴边忽然转个弯,“冷。”
孔净“哦”一声,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陈端转头,强调一遍,“我冷。”
“嗯呐。”
“……”
Lily也不知道自己在疑神疑鬼些什么,早上六点刚过,她就一掀被子爬起来。
妆没画,头发也没梳,“砰砰砰”敲响607室的门。
她这波出其不意,门一开,少年顶着一头凌乱短发,看她的眼神明显带着起床气。
“我来送早餐!”
Lily只盯着陈端的晨起睡颜垂涎了一秒,立刻迫不及待踮起脚往室内瞥。
看见单人床上还没来得及叠的毯子和旁边的地铺,听见从浴室传来的水声,她蓦地舒了一口气。
抓了抓头发,听见面前的人问,“早餐呢?”
她一愣,低头看见自己空着的双手,“……楼下,忘提上来了。”
陈端右手搭在门板上直接往前一推,Lily反应快直接把脚卡进门缝,“孔净!孔净!快出来,姐姐请你吃米线糊!”
孔净和陈端一共请了五天假,再回到学校,不知道18班的人怎么对陈端,7班的人虽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看孔净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可怜和八卦。
“孔净,你还好吧?”课间,林语珂和孔净一起厕所排队,前后都是人,她关心道,“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没事啊。”孔净转头对她笑一笑。
“你不要强撑,那天晚上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你和陈端这么多天没来学校,那个、你妈妈真的——”
“没有。我和陈端都很好,家里也很好。”
孔净打断林语珂。
“哦。”
林语珂撇嘴,感觉孔净根本没有拿她当朋友,学校里都传开了,还说什么很好。
意外的是,平时最八卦的齐淼这次居然什么都没问,她按照从前的习惯和孔净相处,偶尔还会拿着卷子转过来问孔净最后几道大题怎么解。
“都高三了才想起抱佛脚,你这种水平应该直接放弃后面的题,把前面的基础分拿到就不错了。”林语珂自觉说的一点都没错,因为老师也是这样建议的。
“你是太平洋警察啊管这么宽!我又没问你!”齐淼无端被打击学习积极性,十分不满,“人家孔净都没觉得烦,就你嘴碎。”
林语珂慢慢翻着书,“就算你问我,我也不会教你!”
“明明是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好吗!”齐淼呛回去。
林语珂被噎住。
转头,以为孔净会帮自己说两句,却见她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根本不在乎齐淼怎么攻击她。
“哇,脾气真大。走了一个戴公主,不会再来一个林公主吧。”
齐淼看见林语珂起身走掉,故意在她背后大声吐槽。
对于她们的争执,孔净根本没听,是真的没心思。
晚上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快速过完一张卷子答案后,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忽然说:“孔净你出来一下。”
一时间,所有人都埋头在桌前,但目光都高度一致往孔净的方向瞟。
林语珂把椅子往前挪给孔净让出道,状似不经意地瞥去一眼,却见她神态自若,肩不垮腰不塌,仿佛大家集体出现记忆错乱,那天孔大勇根本没来学校闹过一样。
“心理素质真好。”她小声嘀咕。
“不然怎么每次都考年级第一,还稳定甩第二名好几十分?”
齐淼转头应一声。
林语珂无语,“说得好像考年级第一的人是你。”
“不是我啊,但年级第一是我后桌,也很光荣啊。”
“自己不努力,老想沾别人的光。”
“起码我不妒忌别人成绩比我好。”
“你说谁妒忌?”
“谁问谁妒忌。”
班主任叫孔净出来无非是好心想了解那天她和孔大勇回去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但说到底,具体又出了什么事班主任不是特别在意,他在意的是孔净这样的好苗子千万不要被杂事影响学习。
所以反倒是班主任说的多,孔净偶尔点下头表示在听。
这周陈端没在学校住,每天晚上下课之后都来7班教室外面等孔净,两个人骑两辆车反而不方便,于是车子推出校门口,孔净就心安理得地跳上后座。
叮铃铃的铃声清脆响起,穿蓝白校服的少年载着蓝白校服的女孩飞快穿过一片校服海,乘着秋天的夜色奔向远方。
“陈端不住校了吗?”隔天午休时间,林语珂问孔净。
“住。这周比较特殊。”
陈端赖在607室不走,说是担心孔净害怕,Lily说晚上去和孔净作伴却被他无情拒绝了。
陈端在想什么,孔净很清楚。
但,那是不可能的。
起码现在不可能。
“这周怎么了?你妈还没回家吗?”林语珂看着孔净,“你怎么啦?我只是关心你,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啊。”
“嗯。”
孔净就点头,真的没再开口。
林语珂却气闷起来,“也许在你眼里我就是普通同学吧。如果是阿禾,我相信根本不用她问,你就会把所有事情全部告诉她。”
“没有,阿禾如果知道我不想说,连问都不会。”
孔净迷迷糊糊,下巴垫在桌面上,闭着眼睛等这波饭晕快点过去。
“所以我就是比不上阿禾。”
林语珂得出这个结论,拿着一本英语范文去操场了,直到上课才回来。
孔净自己一脑门官司,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来处理人际关系,但是因为林语珂一下午都拉着脸,课间孔净想出去上厕所让她让一下,她都假装没听见。
这样来回拉扯,孔净真的累。
“不然,下个月自愿调座位的时候我和别人换一下。”
下午放学之后,孔净去校门外买了杯奶茶向林语珂主动示好,却还是只得到林语珂一个冷脸,她只好提出这个方案。
“随便!”
林语珂像无缘无故别人被捅了一刀似的,表情既痛苦又愤怒。
然而不等下个月了,晚自习第一节下课她就气冲冲地去了班主任办公室,回来之后直接把桌椅搬去了教室最后一排。
班主任随后过来,让后面的人往前顺移。
十来个人无端和自己的原同桌分开,怨气都往林语珂身上发。
林语珂气到趴在桌上哭。
孔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林公主已经上线了。”齐淼捂住自己的耳朵隔绝林语珂不要命的嘤嘤声,她嫌弃道,“我就说不要喝那么多印日文的饮料了,现在好了,连哭都跟小日本一样,咦,肩膀一抖一抖,鼻子抽啊抽,呜呜呜好崩溃,好吵!”
孔净:“……”
或许也是从林语珂换座位之后,关于孔净和陈端的流言忽然在校园某个角落开始滋生。
由于他们一个是稳居光荣榜榜首的模范好学生,一个是冷清孤僻长年霸占清安高中八卦头条的风云校草,各有各的耀眼之处也就罢了,加在一起又是最受瞩目的明星姐弟。
因此这条惊掉人下巴的流言,疯传速度之快之广,不出几日就连老师们也有所耳闻。
孔净一向是八卦绝缘体,更何况她作为流言当事人,大家都刻意背着她,所以在流言已经快被大家认定为事实,她被叫去办公室,才无比惊愕地从班主任口中得知流言内容。
“不是!怎么可能!我们没有!!”
办公室门关着,班主任刻意选在其他老师不在场的时候把孔净叫来。
孔净僵直地站在那儿,感觉空气稀薄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老师当然相信这是无稽之谈。你不仅是我们班的骄傲,也是整个年级整个学校的骄傲。老师叫你来不是要指责,是想提醒你,就算是亲姐弟也要注意日常相处尺度。”
班主任表情严肃,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像两束X光射在孔净身上。
学生们私下传得有鼻子有眼,一个个像名侦探柯南,把孔净和陈端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逾越细节”如数扒出:入学时军训陈端不顾教官阻拦坚持把孔净抱去医务室、陈端给孔净穿自己的衣服、陈端喝孔净喝过的饮料、陈端把手搭在孔净肩膀上公然在校道上抱她、陈端……
“听说你们最近从家里搬出来,背着家长租了房子住在一起?”
班主任眉头紧皱,难以启齿的模样好像他们真的做了什么似的。
孔净忽然感到一阵恶寒,好像学校里每个角落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和陈端,平时根本不认识的人此刻说不定就在教室里兴奋地列举她和陈端的背德罪行。
学校老师抓得最严的就是早恋,更何况还是亲姐弟。
班主任从心里相信孔净和陈端的确没什么,但学生们对这件事讨论热度太高,他不可能一个个去封住他们的嘴,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孔净和陈端保持距离。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大家就会对这桩无稽之谈失去兴趣。
“您如果相信我和陈端是清白的,那就是说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既然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们为什么要受到惩罚?”
孔净一向是乖乖好学生,从来没有在学校红过脸,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当面反驳师长。
“孔净,我一直以为你是最明事理的。”
班主任露出失望的神色。
“明事理就意味着,必须对别人犯下的错误无限宽容吗?”
班主任叹口气,挥挥手打发她回教室。
正是课间,孔净经过走廊时明显可以感觉到周遭的人在看她,但当她转过头,原本粘在她身上的目光就飞快瞟向别处。
大家嗡嗡嗡地嚼着舌根,嘴巴一张一合,当着她的面快乐地打着哑谜。
甚至有“舌吻”、“变态”、“从小脱光光躺一起”这类字眼,爬进孔净的耳朵搅动她的神经。
“把你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逼仄的冷戾音色。
被点到名的男生脸色有点难看,但因为是大课间走廊上都是人,他不想显得过于懦弱,再加上仗着陈端还挂着石膏板,就算真的动起手来他也不见得会输。
“说就说,你和你姐姐打啵睡——操!!”
男生话没说完,面门猛地被砸中,踉跄后退,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女生尖叫着闪躲。
男生飞快爬起来,于此同时,他班上的其他男生也有几个站出来,气势汹汹地对向陈端。
男生一看有帮手,萎靡的气焰瞬间高涨,“说你又怎样?敢做不敢让别人说啊?!草你妈逼!”
离得近的怕被波及都在往后面让,离得远的想看热闹都在往前面挤,孔净被两股人流夹在中间,她喊了一声陈端,但听见那个男生骂了那句带妈的脏话后,她就知道已经阻止不了了。
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声,从男生口中发出的惨叫声,混乱的叫骂声、尖叫声……充斥着走廊。
人影晃动,有人摔倒又爬起,又摔倒。
那个没穿校服外套的沉冷身影挥出一拳又一拳,有个瞬间他的脸转向这侧,孔净看不见他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又黑又沉,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尖刀。
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几个男生倒的倒,歪的歪,同班还有想上来帮忙的,但是都被18班闻讯赶来的人暴力推回了教室。
陈端跨过横在地砖上的人影,单手拎起那个最开始挑事的男生的校服后领。
男生和他对视一眼,腿都软了,嘴巴鼻子往外流血,从喉咙里发出求饶声。
石膏碎裂,落得满地都是。
陈端像是不知道痛,毫不费力把那个男生拖到走廊外,还要往外拖,男生下半身疯狂挣扎,在校道上留下一道扭曲的拖痕。
陈端把那个男生拖上了升旗台,倒是没再动手,他弯下腰,看向男生被血和眼泪糊得五官都乱掉的脸。
忽然笑了下。
这个笑让男生感觉看到了鬼,哆哆嗦嗦叫着,“端哥我不敢了……”
原本在走廊上看热闹的人也都跟着移到操场,陈端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过他们,没有预兆地,一脚踹飞那个男生。
除了那个男生的惨叫,在场的人都像被偷走声带,按下了静音键。
孔净知道,关于他们家和他们俩的流言都不会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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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冒啦,休一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