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的空气像是水波, 从四面八方漫来,孔净感觉被托住。
涣散荡漾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伏在陈端背上,因为他的走动而带来的。
远近万家灯火明亮,烟花持续燃放, 这一年的除夕居然是在凌晨的街道徒步中度过。
“别睡, 很快就到了。”
陈端怕孔净睡着会着凉, 偶尔会出声提醒一下。
脑子清醒甚至亢奋。
余韵在周围延续,可他们没说别的什么,谁也没想试着开口聊天。
欲盖弥彰已经不适合, 只是陡然从黑暗的封闭空间换到光亮的公共场所,他们暂且还找不到这段关系的定位。
陈端走的慢, 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居民楼。
“放我下来。”
孔净从他背上滑下来,衣服摩擦制造出的声响不约而同唤起他们的记忆。
陈端忽然牵住孔净的手, 不是以往那样扣住手腕, 而是掌心贴着掌心, 十指交错。
孔净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一股奇异的感觉在接触面滋生,但她没有试图挣开。
除夕夜,接近凌晨三点, 在楼道里被人撞见的可能性很低。
就这么牵着, 肩擦着肩, 大腿磨着大腿,绕着昏暗的台阶到了六楼。
607室的门却是虚掩着的,一道光线刀切般锐利劈杀至走廊。
孔净愣了下,陈端让她站在原地,他先过去查看。
大概过了十来秒,他探头出来, 笑着问,“现在打电话给派出所,他们会出警吗?”
室内一片狼藉的确像是被强盗入室过,孔净没报警,而是打给了孔大勇。
原本醉酒昏睡的人如今不见踪迹,总不能是因为和强盗搏斗然后奋勇追击去了。
意料之中的,孔大勇没接。
“先看看丢了什么东西。”陈端自己没什么贵重物品。
丢了什么其实在孔净进门的时候就发现了,她放卡的那个铁盒子原本压在书桌角落,上面的书现在已经倒了,铁盒和盖子掉落在地。
“银行卡不见了。”
孔净眼里一片死寂。
陈端面色寒凉,“我去——”
“不用。”
孔净开窗散掉屋里的烟酒味,简单收拾了下昏沉躺下。
实在太累,身体无法支撑脑子运转。
陈端侧卧的姿势,从背后将她抱在怀里。
“没事,有我在。”他嗓子沉静,带着少年的无畏和年轻男人的坚毅。
孔净大约迷糊“嗯”了一声,或者什么也没说,薄背弓起抵着他温热的胸膛,意识陷入昏暗的安全地带。
初一到初四,孔净几乎和在学校的作息差不多,吃饭、睡觉、看书,偶尔下楼溜溜。
陈端在网吧待的时间比较多,倘若在屋里他会比以前沉默一点,有时会席地靠在推拉门旁边,像以前一样屈起一条腿,在素描本上描画,更多的时候他则是静静地注视着孔净。
初五,刚吃过午饭,就响起“哐哐”的砸门声。
“格老子的,钱呢?!老子问你钱呢?!”孔大勇捏着从那个铁盒子里取走的银行卡,气急败坏地质问。
“没钱。”
孔净显得很平静。
她想,孔大勇一直等到这个时候才来兴师问罪,大概是因为银行春节放假今天才上班,他不会使用ATM机。
“怎么会没钱?这是你妈妈留下的卡!!”
孔大勇这般理直气壮,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趁着孔净和陈端不在搜刮钱财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妈留的就是一张空卡。”孔净说。
孔大勇快被债务逼疯了,他猩红着眼睛一把将卡摔在地上,在他将要冲着孔净过来之前,被陈端搡出去。
透过薄薄的门板,孔净听见剧烈的吵嚷声,过了很久才平息。
陈端开门进来时,孔净仍旧坐在桌前,低头认真解题的样子像是一点没受孔大勇影响。
“我提前把钱转走了。那张卡是我故意留下的。”
孔净一边写一边说,声音冷清,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聊天气。
她仰头看向站在桌边的少年,“现在,我不止是伪善,还可以再加一条大义灭亲。”
她性格里有犹豫不决的一面,也可以说是被亲情绑架的部分,所以她其实倾向于把孔大勇拉出泥潭,纵使这样做的后果是她也必须沾上泥污。
但鬼使神差的,在这样做之前她对孔大勇设下了一场考验。
很遗憾,他没有通过。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随身带着那两盒套了吗?不是我有多想和你做,而是怕被爸翻出来。”
陈端看见她眼睫在小幅度颤动,眼睑下方落下两片阴影,遮住眼里泛起的薄雾。
他抬手轻抚她脸颊,细腻滑润的触感。
“再不想,不也做了?”
陈端俯下身,轻轻衔住孔净的唇。
一个温柔的吻,像是小动物互相舔舐伤口,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
初六,阿禾来玩,不仅带来大包小包的自家手作美食,还把男友小章鱼带来了。
热恋期的情侣打情骂俏,站着坐着都要黏一起,小小的屋子因为他们的到来充满了粉色泡泡。
中午吃火锅,孔净和阿禾在阳台上熬锅底,麻辣牛油和番茄菌汤各一份。
阿禾迫不及待丢几块酥肉进去,没几秒立马捞起来,一边说着好烫一边往嘴里送。
“小馋猪!”
小章鱼坐在室内择菜,注意力却一直停留在女友身上。
“吼!我允许你说馋猫,不允许说馋猪!找死是不是啊?!”阿禾进屋作势要骑坐在男友肩上。
孔净转过头,本意是看他们打闹,却一眼看见旁边的少年。
陈端也在看孔净,视线短暂交接几秒,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说了很多。
饭后,小章鱼让陈端带他去网吧玩几把,阿禾吃得肚皮胀胀,大喇喇往单人床上一躺。
听见床板因阿禾的重量发出吱吖声,孔净微微怔了一下。
阿禾和小章鱼没留下吃晚饭,七点不到就溜了。
走之前,阿禾嘱咐孔净,要是她家里人打电话问她在哪里,一定不要穿帮。
“我跟你说,小章鱼太坏了,好早就把房间订好了,虽然我也很想他……”阿禾伏在孔净耳边,说到这里自己先脸热了,“哎呀你不懂啦,等你交了男朋友就知道了!”
中午剩下的食材还很多,孔净和陈端围在矮桌边继续吃火锅。
陈端不吃辣,鸳鸯锅里的番茄菌汤和麻辣牛油分别朝向他们,看似泾渭分明,被热力催生的雾气袅袅升起,在半空中纠缠融合。
两人都被熏得一身火锅味,务必洗澡才能清爽。
热水器储水容量不够,天气热的时候还好,水温不需要那么热,够两个人洗。现在就不行了,一个人洗完另一个人非得等上二三十分钟水才重新烧热。
陈端坐在椅子上摆弄手机,是想等孔净洗完之后用凉水冲冲就了事。
孔净背对着站在床尾的收纳箱前拿换洗的衣服,顺便也把他的拿出来。
走向浴室途中脚步顿了顿,孔净回头问他,“不洗吗?”
陈端一愣,柠檬黄的光线晕染开,他撞上孔净清白视线,怀疑自己幻听。
“是我想的那种洗法吗?”
孔净老是不按牌理出牌,陈端还没接触到热水,身体已经热了。
孔净没答这句,抱着两套睡衣进了浴室。
距离除夕夜那次,已经快过去一周。
这期间他们晚上抱着睡觉,却只接过一次吻。
初尝之后,陈端时常有反应,或许是为了证明他并非孔净所说的动物性,他连浴室都不去,硬生生等待自行消解。
屋子就这么大,就像Lily说的转个身都能碰到头,孔净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不置一词,不予理会。
态度冷清到让陈端感觉他单纯生理性的反应都有罪。
热水淋洒,逼仄的空间很快盈满雾气。
对面楼的灯火隐约从墙上的窄窗漏进来,但因为没开灯,所以视物不明,只能靠触觉、听觉和嗅觉来探索。
墙壁上的瓷砖反而是凉的,孔净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被激得微微抖了一下。
陈端以为她的反应是由其他造成的,尽管难耐,他还是克制地提醒,“孔净,没必要开场就玩这么大。”
“你不想吗?”
孔净把湿发捋到一边,回头说话的时候,顶上的热水从张开的唇瓣流进去。
“孔净……”
“叫姐姐。”
陈端太阳穴一跳,“姐姐……”
孔净蜷起十指撑住墙面。
“你是在惩罚我吗?”
这样的场景陈端此前连幻想都不曾。
“我记、得你之前……说这是、奖励。”
“可是——”
没可是,孔净偏转着脸在黑暗中准确咬住他的唇。
时间有点久,热水慢慢变成温水,在彻底成为凉水之前,陈端盲摸关了花洒。
放在置物架上的衣物都被濡得半湿了,他张开一条浴巾。
“我自己来。”
孔净没让他帮,简单擦了擦,穿上衣服就先出去了。
陈端出来时,听见“嗡嗡”声,孔净在吹头发。
以前,在他们还维持清清白白的姐弟关系时,陈端经常帮孔净吹头发。
因为孔净的头发又长又密,她嫌麻烦就会偷懒,吹风机没运转两三分钟就关了,但是水汽闷在发丝里隔天起床又会头疼。听她念叨两次之后,再遇见她不好好吹头发的情形,陈端就会代劳。
孔净坐在桌前看书,他站在椅子后面很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帮她全部吹干。
奇怪的是,突破界限成为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之后,陈端好像反而失去立场为孔净做这类日常小事。
“我们聊聊。”
陈端被这种诡异的氛围弄烦,尽管半个小时前他才在那个淋满热水的空间获得无上快乐。
吹风机没关,孔净回头看他一眼,“什么?”
“你……”
孔净的脸粉白似水蜜桃,眼神清清静静还蒙着一层从浴室带出来的薄雾。
陈端一时语塞,他走过来直接从孔净手中拿走吹风,另一手撩起她的发丝。
孔净没异议,在桌子前坐正,翻开看到一半的复习资料。
角色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就是惩罚。
两次,孔净都规训陈端叫姐姐,不叫就中断。
虽然这个称呼的确会增加刺激感,但陈端自认为他没有猎奇到非叫不可。
但他先前为了进攻,在还是姐弟的基础上,几次故意在公众场合对孔净做出牵手、说骚话这类出格行为,使得他现在就算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况且,他们的关系本来就理不清。
陈端不能准确说出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孔净有了越界的想法,他又是个极端的人,喜欢和性一定是连在一起的,不存在中间的递进环节,姐弟的关系无法剥离开,所以这似乎变相证明了他就是个喜欢姐姐想和姐姐做的变态。
很好,绕一圈,最后居然论证出自己是个变态。
陈端最近在心里冒出的脏字比以往所有时候加起来的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