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一过, 年味就淡了。
网吧的生意却好到天天满座,其中一个网管小哥回老家过年还没回来,Lily又因为突发痛经躺在休息室的小床上起不来,她临时摇人把孔净从出租屋叫去帮忙。
就只是坐在前台给客人登记结算, 没什么难的。
一只覆满纹身的手伸过来在桌面上轻佻地叩了叩, “姐姐, 好久不见啊!多说两句好话能不能给个红包啊?不行的话,把上网费免了也可以。”
孔净好久不见李哲,久到都快把这个人忘了。
“身份证拿来。”她公事公办, 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视线一转,看到李哲身后那个穿粉色套装裙的艳丽面孔, 却不由得呆了一下。
戴望雅静静看着孔净,眼里的敌意和蔑视不再隐藏。
李哲拿回身份证, 抬手去揽她的腰, 被她瞪了一眼。
“在外面给我一点面子嘛。”李哲咬着烟笑笑, 两人随即前往开好的卡座区。
过了会,Lily吃了止痛药感觉活过来了,便来换孔净去吃饭。
米线店因为挨着网吧,食客亦络绎不绝。
陈端也没吃午饭, 孔净发短信问要不要帮他带一份。
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她取来辣椒罐往碗里添料, 一阵香风扑鼻,女生挡住阳光站在桌边俯视她,“过了这么久你还是在吃猪食。”
并没有刻意压着声音,米线店又小,周围几桌听到都第一时间投来目光。
戴望雅抬起下巴,神情高傲, 反而还用睥睨的眼神回视过去,把现实版公主的形象演绎到极致。
在前台坐一上午没活动,孔净喝一口辣汤感觉淤堵的四肢慢慢开始活泛了,她用筷子挑着米线送到嘴边。
戴望雅讨厌被无视,嫌米线店的桌椅泛着油腻,但孔净坐着她站着,越是剑拔弩张越是落了下风,好像她是无理取闹的坏学生,而孔净是班主任一类的人物。
孔净察觉出她的挣扎,很好心地应一句,“也好过吃腐食。”
怕戴望雅听不懂,她轻声解释,“是腐败的食物的意思,比喻句。”
至于比喻什么,不必言明。
戴望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李哲这种垃圾还不配和我交往。”
“哦。”
孔净的态度实在过于温吞,戴望雅事先准备的狠话根本无处施展。
嗡鸣声传来,戴望雅看向孔净放在桌上的手机,过去的事情针扎一样在脑海中浮现,粉色短靴踢向桌脚,“你装什么啊,陈端是明坏,你就是阴狠。整天戴着好学生的面具不累吗?你们根本不是姐弟对吧。”
孔净细细咀嚼着米线,鼻尖渗出一点细汗。
她以为戴望雅真的知晓了什么,却发现她说的是表层意义上的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戴望雅真的紧盯他们不放,秘密被揭开似乎只是早晚的事。
其实又何止是戴望雅,孔净环顾米线店,扫过每一双认识的和不认识的眼睛,昨晚和除夕夜那晚发生的事同时在意识中呈现,她脊背僵直,像是被这些眼睛鞭笞过一样。
“发什么呆?”
一道温冷嗓音响起,孔净抬眼,戴望雅已经走了,陈端拉开椅子在她身侧坐下。
孔净看了眼手机,陈端在十分钟前回了信息,应该是见孔净没有下文所以过来店里找人。
“我刚看见李哲了。”
“嗯。”
陈端态度平平,修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在孔净的手机壳上轻点着。
孔净没问他是不是还和李哲有来往,诸如此类的话在过去已经说过太多次,有点烦了。
“没人有义务对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就算我们是……”
姐弟两个字已经无法在公众场合轻松宣之于口,孔净顿了一下。
陈端指尖前移,轻点在孔净手背上,“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
孔净拿起手机扫码付款,陈端落在她手背上的温热触感由此消退。
“世界上那么多关系都是人定义的,我们就一定要往笼子里面钻吗?”
陈端蹙眉。
孔净没答,把陈端叫的米线也一起付了。
经过网吧门口,李哲和那个黄毛靠着墙根抽烟,仍旧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
戴望雅倒是不见了。
从寒假开始,苏苏就约了孔净好几次。
高三比高二高一要提前开学,返学那天,孔净先去宿舍收拾了下,然后中午出校门和苏苏汇合。
知道苏苏必定不会一个人来,她从轿车后座探出脑袋,“姐姐!你又变漂亮了!”
孟书宇很绅士地帮她打开副驾车门,还抬手在她脑袋上方虚挡了一下。
这一幕过于偶像剧,孔净下午回教室就被齐淼盘问。
“只是普通朋友。”孔净这样说。
“噢噢,普通朋友哦~有进步嘛!已经不是普通学长和学妹啦~~~”齐淼笑得暧昧,她说,“学校抓早恋是很严格,但是好学生一直都有特权,如果你真的和孟学长交往,然后像他一样考那么好,就算是教导主任也会乐见其成!安啦安啦,只是普~通~朋~友!”
八卦传得很快,不少人直接默认孔净和孟书宇是情侣。
林语珂似乎也信了,她看孔净的眼神带着一点迷茫,有点怀疑此前对她和陈端关系的判断。
陈端身处清安高中,当然知晓这则“学霸情侣”的传言。
周中在学校碰到,他眉眼低压,目光牢牢盯住孔净。
孔净抱着一摞书没做只言片语的解释,周末回到出租屋,床板几乎散架。
陈端恶劣地侵占,孔净自有韧性将他压制。
屋里的空气沉糜,充斥着昳丽因子,稍微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两人都喘着气,最亲密的距离饱含敌对的意味。
陈端想完全占有孔净,却发现她像一尾狡猾的鱼,握不住,也圈不住。
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孔净,你不要我了吗?”
他声音沙哑,动作由猛烈急转为温柔。
“没有……”
孔净伸长手臂把他按进怀里,低低地亲吻他。
“乖一点好不好?”
“怎么乖?”
仅仅安分了一小段时间,他骨子里的暴烈再次显现。
他不要似是而非,不要不确定,甚至不留空间和时间给孔净去理清他们的关系。
陈端试过在这种事情上泄愤般地喊她姐姐,破罐子破摔,但孔净的波动只流于身体表面。
人前,她还是清清静静不冷不热的模样。
于是陈端拒绝再提起这个称呼,他变得更加逆反,逃课又成了家常便饭,甚至一周有多半的时间不回宿舍。
他想以这样的方式再度换来孔净的注意和退让,就像以前一样。
但孔净没有上钩,她告诉陈端,“你当下做的每一个行为都决定了未来的模样,陈端,你的未来是你自己的,你不能用毁掉它来要挟我。”
“好学生的语录随便拽一句出来都可以写进作文。”陈端嗤笑,“既然不能要挟你,又何必和我说这些。”
他买了一辆机车,黑衣黑裤,故意把油门轰到使人耳聋的程度,一个漂移转弯,冷峻身影消失在深夜的霓虹街道。
陈端越发放肆,加上那副恣意俊美的皮囊,一举一动都是清安高中的每日头条。
女生们对他趋之若鹜,老师却对他头疼不已。
转眼到了春天,高考倒计时只剩下不到百天,陈端由于旷课次数过多,在新一周的升旗仪式上被教导主任点名通报。
但由于他并不在学校,所以就算处分也找不到人。
“你不要受影响就好,按照现在的节奏继续保持下去,老师相信你会比上一届的孟书宇考得更好。”班主任私下找孔净谈话,因为上学期孔大勇来学校闹事,他不免问一句家里的情况。
“都挺好的,谢谢老师关心。”
孔净的笑容没有任何破绽。
但这句“挺好的”两天后就被戳穿。
这学期孔净上课都把手机放宿舍里,所以医院打不通她的电话,只能在网上找了清安高中的座机号码,然后一个传一个,传到班主任那儿。
物理随堂测验,孔净在被老师叫出教室的那一刻就慌了。
“是陈端……?”
“不是陈端,你爸爸受了点伤,你别着急,情况已经稳定了,老师现在就送你过去。”
孔大勇在确定李贤梅没给孔净留钱之后就彻底不管她和陈端了。
用他的话说,“老子现在自身难保,你们长这么大都成年了,老子没让你们回报我就不错了。”
他在陈端帮他租下的地方过完春节之后,怕被债主找到,一声不吭就跑去其他省“找机会东山再起”。
孔净年前被催收恐吓,提心吊胆在学校正常上课,偶尔给孔大勇打电话他都没接。姑姑孔小琼有次过来看孔净,哭着表示真的就当没这个哥了。
没人知道孔大勇是什么时候又流窜回闽城,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离开过,出去找机会东山再起不过是故意迷惑债主和心安理得逃避现实的鬼话。
他和春节那会儿差不多,黑,瘦,眼神闪躲又狂热。
躺在病床上一条腿被固定住了还不安分,护士进来换药,他笑嘻嘻地问人家,“有烟没?帮我找人要一根,我给你钱。”
瞥见推门进来的孔净,他表情瞬间阴沉,“老子遭了这么大的罪,找你比找当官的还难!陈端呢?”
“你怎么弄的?”
孔净向医生了解,孔大勇是酒后骑车摔了,但他不承认,非说是鬼打墙走背运,总之和酒和他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都是因为时运不济。
医院喊孔净来,一方面是通知家属,另一方面是让她来交钱。
孔大勇一条腿骨折,脑震荡,身上多处擦伤,医药费小几万,不是天文数字,但这样一来,孔净手里有钱的事就被抬到了明面上。
“我自己攒的,还有陈端攒的,这次都花完了。”
孔净还是咬死李贤梅没留钱。
孔大勇眼神凶狠兼带着怀疑。
“孔叔,你吓她不如吓我,我有钱。”
陈端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抱着机车头盔,全黑装扮配上冷戾面孔,气场十分肃杀。
他在邻市某间高端网吧参加网游比赛,结束之后才看到医院打来的未接来电,所以比孔净迟来了几小时。
孔大勇本来就忌惮成年后的陈端,现在他又断了一条腿,只能是敢怒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