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大勇出院之后住在出租屋里, 孔净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搬去宿舍,陈端还是经常逃课,行踪不定。
但无论陈端去哪儿,当天都会回出租屋一趟, 一来是照看孔大勇, 二来是敲打他。
断腿是绝佳的借口, 孔大勇不需要再做样子“东山再起”,并且在心理和行为上非常心安理得地压榨孔净。
他知道学校捐款的事,变着法地想从孔净这儿掏钱用。
手段不外乎责骂、撒泼、摔东西甚至眼泪花花诉说老父亲的心酸。
孔净听多看多也就麻木了, 但还是影响心情。
有陈端在就不一样了,他冲孔大勇笑笑, “孔叔,发什么脾气, 有什么事跟我说啊。”
伸出一条长腿把被孔大勇踹倒的椅子勾起来, 大喇喇一坐, 两边手肘杵在膝盖上,就这么盯着孔大勇看。
孔大勇躺在床上咽了下口水,“狗日的……”
总之,在陈端面前, 他再想作妖也基本是池塘里的泥鳅, 掀不起大风浪。
转眼到了四月, 闽城是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书上说“人间四月芳菲尽”,街巷边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开败之后自有柳木成荫来接洽。
气温上升,暮春和初夏交接之际,毛衣和长袖衫早早被换成短T短裤, 热风送来浪声涛涛。
孔净虽然完全是寄宿生模式,周中还是会抽时间回来一次。
孔大勇杵着拐在楼下和小卖店的阿公吵嚷,大意是他买烟要赊账,阿公不让。但是烟拿到手已经被他拆了抽了一根,阿公抓着他不让走,非让他把钱结了不可。
两人在拉扯之际,孔大勇一眼瞥见把车骑进巷子的孔净,他推阿公,“找她!她有钱!”
下午放学到晚自习开始中间间隔的时间短,孔净骑得快,喘着气停在小卖店门口,扫码的时候,孔大勇又伸手在货柜上拿了一瓶白酒。
酒钱孔净没付,她只付了烟钱。
因为医生说了,孔大勇肝肾肠都有毛病,要是不戒酒,生大病是迟早的事。
“格老子的,一个个翅膀都硬了,都敢在老子头上拉屎了!”
孔大勇骂骂咧咧,眼睁睁看着攥在手上的酒瓶被阿公抽走。
孔净在楼下没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机车,“陈端呢?”
二十分钟前发信息,他说很快就回来。
“你问老子,老子问哪个?”
孔大勇反正不会好好说话,一根烟燃到快烧到手了才扔地上,拐杖泄愤似的一步一“咚”地响。
孔净把烟蒂踩灭,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想扶孔大勇上楼,被他蛮横拒绝了。
孔净怕他张牙舞爪的又从楼梯上摔了,于是跟在他后面索性拿出手机给陈端发信息。
【我到了。】
这段时间他们没再吵,也算不上和好,只能说是各自克制着相安无事。
孔净不再管陈端上不上课、不上课都在干什么都和谁来往,陈端也不再拿孟书宇说事,也不再逼着她要一个答案。
但是偶尔的见面,他们会接吻会拥抱。
有次晚自习下课,陈端来给孔净送东西。
机车驶过无人的霓虹街道,阻停在学校后门,陈端摘下头盔甩了甩乱发,并不把东西递过来,而是先问一句:“想我没?”
虫鸣唧唧,星光漫天,却不及他两颗酒窝盛装的浪漫。
孔净站在生了锈的铁门内没说话。
围墙不高,因为以前经常和阿禾一起在森林里疯跑,她借助旁边一棵芒果树轻盈翻上墙头。
“相信我吗?”陈端站在墙下朝她张开双臂。
孔净想到初中毕业那边她和陈端深夜造访石坑,跌落的失重感和随即被托住的安全感,也似那晚重现。
不同的是,抱住就抱住了,没有再分开。
孔净踮起脚尖和他亲吻,细密暖热的触感,今天的陈端是温柔的陈端。
尽管时间紧迫,孔净还是接过头盔跨上机车,她伏低上半身紧紧抱住陈端的腰,晚风激烈,心跳鼓噪,街道和楼房在视域中变成斑斓色块,急速消退。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那句“想和你私奔 奔向最遥远城镇”在耳边和心上反复吟唱。
赶在宿管阿姨关门的最后一分钟跑进宿舍楼,躺下之后仍感觉在风中。
孔净抱住被子就像抱住了某个人。
手机嗡鸣声把孔净的思绪拉回来。
【嗯,五分钟。】
陈端回复。
屋里卫生堪忧,尽管孔净前天才回来打扫过一次。
她一进门就打开窗子通风,扫帚扫过床前,孔大勇双腿和拐杖杵在原地,一点没让的意思。
孔净绕过他,拐杖底端伸过来按住扫帚,孔大勇问:“你妈妈真的什么都没留?”
他还是不死心,结发夫妻二十多年,总觉得李贤梅不至于把事情做这么绝。
孔净扯了下扫帚,拐杖失去平衡在地板上磨出一声锐响。
“没有。”
孔大勇胸口剧烈起伏,他是地|雷型人格,随便一个理由就爆炸。
陈端不在,孔净以为他又要借此发挥一番。
孔大勇把拐杖往床边一扔,从兜里摸出烟盒,深吸慢吐,完全不顾孔净刚打扫过,烟灰和烟蒂随意落在脚边。
孔净正要去阳台绞毛巾擦灰尘,孔大勇伸出夹烟的粗短指头把她叫住,“陈端……跟没跟你说过他家里的事?”
“什么家?”孔净都是把孔大勇的话左耳朵进右耳多出,过了两秒才反应出这话什么意思。
“他爸妈不都去世了,家里亲戚也都不在了吗?”孔净盯着孔大勇的眼睛。
孔大勇“嘿”一声,居然笑了下,咕哝着,“老子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怪也怪老子养了他这么多年,连声爸都不肯喊。格老子的,看最近的表现,老子都怕哪天在床上睡得好好的,被他用枕头闷死……”
前言不搭后语。
“爸!你胡说什么?”
孔净抬高音量,她怀疑孔大勇有双相和被害妄想症。
换在陈端角度,这件事情的最优解是直接撒手不管。
又不是亲爸,这些年说是养了他其实也就是给了口饭吃,还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孔大勇把恩情说得比天大,其中寥寥温情早就被他那一钢管敲碎。
“在说什么?”
钥匙插进孔洞,陈端推门进来,听见孔净的声音,他斜眼朝坐在床上的人看去。
高大身影走进狭小的出租屋,天生带着压迫感。
孔大勇警惕地回视一眼,也不笑了,挪了下屁股,转向阳台方向。
陈端带了熟食和盒饭回来,孔净很自然地接过,把熟食倒出来装在盘子里。
为了方便孔大勇,简易餐桌就架在床前,孔大勇低头大口扒饭,一句话不吭,老实得不行。
孔净不合时宜地想到,恶人自有坏人磨。
因为赶着回学校,盒饭只吃了一半。
“我送你。”陈端跟着起身。
“不用,我骑车回来的。”孔净看了眼狼藉的餐桌和满嘴流油正在啃猪脚的孔大勇。
陈端说,“我过会回来收。”
孔大勇听说他待会还回来,不免嘴角一抽。
陈端察觉他微表情,“孔叔你别怕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孔净瞥去一眼,陈端无所谓地笑笑。
两人前后出门,陈端很娴熟地从后面牵住孔净的手,孔净不用回头仅凭触觉就能辨知他指节骨相上的优越。
陈端掌心拢住她整只手,两根长指松开又收紧,在她手背上轻轻点着。
一会儿重一会儿轻。
不算越界的动作,却被他做出几分蔷薇色气。
算起来,他们两个多月没做过。
谁也没提这茬,但身体自然起反应。
没接触倒好,一旦碰触就算是简简单单的牵手,热度传递,脉搏跳动,年轻身体自具吸引力的同时也极易被引诱。
五指被陈端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柔软掌心被强硬塞进一个东西,孔净感觉到那东西的形状,面色一红,“我要回学校。”
“知道你要回学校,你以为是什么?”
身后的人低笑出声。
孔净被他笑得连脖子也有点红,从他掌中抽出手,借着楼道灯看清被他放在手心里的是银行卡,而非其他。
hello kitty的联名银行卡,吵架最凶的那段时间孔净把卡连带着里面的钱都还给了他,现在又被他塞回来。
“我又存了些进去。别担心,你只管好好专注脚下的路。”
陈端话说得平淡,却是为孔净托底的意思。
可明明她才是姐姐。
“不用,我——”
“那就当放你那儿帮我存着。”陈端截断孔净,两手插进牛仔裤袋,态度一霎冷然。
经济方面也是引发他们争执的原因之一。
按照孔净目前手里的积蓄,他们完全可以安然度过高中剩下的两个月,然后再去想以后的事。陈端却等不及,他在这方面天生比孔净更没安全感,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孔净为经济发愁。
他自己没有安全感,却想给孔净安全感。
但他不知道的是,十八岁的年纪放着学业不完成,终日混迹网吧打比赛赢奖金,这种饮鸩止渴的做法更令孔净焦灼。
说是说不通的,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坚持。
“你自己存吧,我怕丢了。”
孔净转身把卡塞进陈端T恤胸口上的袋子,没等他说话,加快脚步下楼。
刚从楼道口跑出去就听到一道流里流气的口哨声,李哲反身跨坐在陈端的机车上,黄毛站在一边吸了吸鼻子,听李哲笑着和孔净打招呼,“姐姐,最近学习怎么样?”
孔净脸色冷沉。
陈端随后下来,李哲和黄毛都收起那副流氓样,没再对孔净调笑了。
就是这样,如果抛开现实不谈,孔净和陈端的关系其实很融洽,背着人牵手、接吻,就像任何热恋期的少年情侣一样。
可人毕竟是社会性的物理动物,仅凭那一点唯心的年少欲望无法存活。
他们一时热一时冷,一时亲密一时疏离,在互相舔舐和对抗中暂时性求同存异。
五月,气温一路飙升,超过往年的最高值,恍然进入盛夏的错觉。
三模考试结束,孔净私下对了答案,总分要比她预估还要高一些。陈端破天荒地也来了学校,要不是清安高中只是普高,管理要比其他学校松一些,就凭他这学期的出勤率恐怕早就被劝退了。
不过劝不劝退,头疼的永远是老师。
现役校草再度出现,学生们乐见其成。
机车骑不进学校,他也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只是黑色短T配藏蓝牛仔裤的利落身影一出现在校园里,立即成为焦点。
经过一个冬天,他的皮肤更白,左臂上的链状伤疤显得更为突出,白壁微瑕,行走的暴烈美学。
他心情很好的样子,来7班门口找孔净。
最后一科考完,到晚自习上课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孔净以为他是要载她回去看孔大勇。
“不看他,就我们俩。”
陈端问孔净想吃什么,随便哪个餐厅。
眉宇飞扬,意气风发。
孔净不由得问:“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
陈端故意吊人胃口,说吃晚饭后买个她喜欢的芭乐冰淇淋蛋糕再解开谜底。
孔净今天心情本来就不错,一时被他带得也露出舒展笑靥。
最后去了学校对面那家经常光顾的餐馆。
点了他们各自喜欢的煲仔饭和三鲜米线,陈端有些嫌弃孔净的想象力,“说了让你挑餐厅。”
孔净好笑,“餐馆和餐厅就差一个字。”
现在的状况哪儿能准许他们挑剔。
陈端扬眉笑笑,正要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孔净面对着,因此立刻看见几辆机车气势汹汹地在餐馆门口停下,每辆车上都坐着2至3个人,为首的光头纹身男率先下车,一脚踢翻一张空桌。
孔净和他对视一眼,对方并未像以前那样笑嘻嘻地叫她姐姐,眼里一股修理叛徒的狠劲。
孔净脱口而出,“李哲——”
一切发生的很快,孔净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提醒陈端。
七八个人快速涌进餐馆,围拢在他们这桌旁,以李哲为首、黄毛打前锋,齐齐向陈端动起手来。
桌子掀翻,椅子踹烂,餐具、调料罐洒了一地。
陈端打架很凶,但再凶也抵不过一群人的围殴。旁边都是清安高中的学生,几个男生想冲上来帮忙,可李哲他们社会青年亡命之徒的气势实在太骇人,男生们束手束脚,只敢在一边傻站着。
暴动发生之初,陈端就一把将孔净推向了后厨方向,李哲的拳头落在他身上的前一秒,他满身戾气地一脚狠踹在他腹部,“除非你今天打死我,否则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追你到死。”
李哲被身后的人扶住,忍痛捂住腹部,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行,不动你姐。老子今天就找你!敢骗我?操!”
孔净被推开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再冲上去。
就像小学那次一样,她知道自己根本经不起别人一拳,但就是义无反顾。
可是餐馆老板和帮厨死死拉住她,“消遭谋(疯女孩),赶着去找死啊?!”
孔净耳中一阵嗡鸣,所有的辱骂和拳打脚踢声都变成尖针,狠狠刺向她的听觉神经。
陈端到最后只是象征性地反抗,仿佛任由他们发泄一样。
学校保安亭就在街对面,一同前来的还有教导主任。
“敢骗我你是第一个!今天只是开场,给我等着!”
有人在外面望风,赶在被抓之前,李哲带领一伙人跨上机车扬长而去。
孔净报了警也打了救护车,陈端从一片碎碗饭渣中撑起来靠在墙壁上,居然呼出一口气笑了下。
笑声刚逸出就被咳嗽代替,孔净跪在他面前两手撑住他的肩膀,眼睛被水雾挡住,他的笑在残污中依旧醒目。
孔净听见他说:“孔叔的债已经了了,这下你没有后顾之忧了,放心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