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打包的米线最后都坨了, 孔净拿上楼热了之后装在碗里,然后才送到孔大勇面前。
听完陈端的自述,孔大勇过于震惊,“格老子的!格老子的!你还说你爸妈都死了, 骗老子这么久!”
他搓搓手, 忽然问道:“听你这么说, 你亲生爸是不是很有钱?你刚才说他叫什么?陈进……?”
孔大勇陷入迷茫,眼神求助孔净。
孔净转过身去阳台帮他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
陈端倚在进门的墙边,视线穿过房间, 像在对面的居民楼,又像在看近处梳高马尾穿蓝白校服的人。
也没搭话。
大家都在猜学校到底会给陈端什么处分, 毕竟戴望雅的爸爸戴明是临水镇有名的商人,他不止给清安高中捐过款, 在市教委也有人脉, 让一个没有背景犯过大错的学生受罚, 只是一句话的事。
然而距离戴明亲自拜访校长办公室已经过去一周,学校对于陈端的处分迟迟没有下发,反而有恢复风平浪静之势。
离高考只有半月不到,7班爱好八卦的学生就算想探听点什么, 也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去打搅孔净。
孔净安静地上课、下课, 课间给来问题的同学解疑答惑, 脸上不乏笑意。
陈端也照常来7班门口等她去吃饭,两人走在初夏的校道上,光影铺叙,像是夏日青春偶像剧的场景。
不过,所谓的相安无事只是表面,不知道谁又旧事重提几个月前的那则流言。
和上次不同, 这回大家在私下传播的时候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拿出了一张拍得很糊的亲吻照。
当然看不出照片的主角就是孔净和陈端,也无法说明是不是ai合成,但人就是这样,本来就将信将疑,“证据”再一出来,就算是假的,也把人们的认知极大程度往“信”这一边拉扯。
学生们传得沸沸扬扬,老师们自然不可能全然不知。
只是高考在即,孔净又是清安高中重点培养对象,班主任不好像上次那样严厉敲打,只能从侧面让孔净注意私生活检点。
私生活、检点,这五个字很耐人寻味。
孔净点点头,既然班主任没点破,她也就装什么都不知道。
路过教室后排,她不小心碰掉了林语珂放在桌角的笔袋,昂贵的进口文具撒了一地。
两人一同蹲下身去捡,目光在桌下短暂相碰。
“是你吧。”孔净轻轻开口,“两次都是你,对吗?”
林语珂拨了拨刘海,“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希望造谣能帮助你提高分数。”
“是造谣吗?”林语珂抽走孔净手里握着的笔。
孔净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站起身拍拍手,“重要吗?总之要让你失望了,这些东西根本不会影响我。”
“是吗。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你到底是会突破老师们的期待,成为清安高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考传奇,还是会让所有人大失所望。”
“好啊。”
“怎么?”陈端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见林语珂颇为不善的眼神。
“不重要,没有什么能够影响我。走吧,今天时间来得及,去外面吃。”
孔净抬脚踢踢他的鞋跟,把他注意力转回来。
陈端落后她半个身位,因为腿长所以走得慢些,“我也不能吗?”
“什么?”孔净没回头。
“你说什么都不能影响你,我也不能吗?”淡淡的一句,像是随口一问。
孔净想了下,“分情况。如果我们目标一致,不用你影响,我也会拉着你往前走,如果——”
“你的目标是什么?”
“现在吗?尽最大努力考个好学校。”
“以后呢?”
“不知道,人都是会变的,现在说那么长远的事根本没意义。”
陈端不语。
鎏金的夕阳光照散漫落下,仍是温冷疏离的气质。
快到校门口,他忽然说:“如果我这次考很差,没办法跟你去一个城市上大学怎么办?”
孔净这才回头看向他,“现在才考虑这个,之前干什么去了。”
陈端淡笑一下。
后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每天更新,数字一天比一天少,班里有人心急已经买了同学录,传到陈端手上,每人有整整两页的版面,他只落下名字和祝福语:祝你有个好前程。
写完竟有片刻的失神,前程两个字,好像是好学生才会思考的东西。
有人说高考是个分水岭,曾经在一个教室的同学经过这道分水岭,有人从此鲜花着锦,有人从此掉进烂泥,更多的则是泯然众人,云泥之别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陈端向来是个不会内耗的人,他从前只专注于解决当下的生计问题,打游戏、骑机车、混会所,肆意挥霍大好光阴。
因为有孔净那句“一起去北方城市看雪”,他就笃定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但现在,他似乎不那么确定了。
“孟书宇这种类型看起来是不错。”陈端牛头不对马嘴,嗓音听起来虽然还是带着一点讥讽的意味,但大部分是真诚的。
“什么意思?”孔净蹙眉,挑开了说,“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你又不瞎。”
孟书宇装得端端君子,实际上小把戏不断,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不会认为他纯良。
“那你提他干什么?”
“做个类比,如果他真的表里如一,好像和你真的挺配。”
都是拥有明确目标,被大家祝福拥有光明未来的人。
陈端双手插兜,为了配合孔净的身高习惯性地微微弓着背,暮色的天空越来越暗,这显得他看起来有些孤独和低沉。
孔净呼吸微顿,怒火骤然在胸口点燃。
“你早这么想不就好了。非要等我们……”
她抿住唇,扭过头大步穿过斑马线。
一辆红色机车像是等在岔道口,忽然拐弯疾驰而来。
陈端几步上前,拽住孔净手臂将她往后面一拉。
机车从孔净和陈端面前驶过,驾驶者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李哲虽然戴了头盔,标志性的光头被挡住了,叼着烟歪起一边嘴巴邪笑的表情却一眼醒目。
“陈端!”
陈端沉着脸,立马就要去骑自己的车,孔净反手拖住他。
“算了,先回学校,今天不该出来。”
李哲不是每天都蹲守在学校附近,更像是打游击战,一旦孔净和陈端放松警惕,他就会冒出来寻衅。
孔净不认为他真的敢再做出点什么,只是单纯地搞人心态。
或者说故意引起陈端注意,设圈套等他上钩,然后再反击。
孔净对红色机车有PTSD,那年的台风像是从石厝吹到了清安高中校门口,巨石坍塌的轰隆声犹在耳边回响。
她垂眼,陈端裸露在校服短T外的淡褐色疤痕快速剥裂,皮肉翻开,森然白骨在鲜血中乍现……
“嘀嘀!”
一辆轿车从远处驶来,鸣笛声将她惊醒。
孔净一刻不松手地拉着陈端返回学校。
由于流言私下盛行,不少学生都往他们身上瞟,看清他们紧叠在一起的双手,不由得露出惊诧和了然的表情。
“过来看。”
陈端忽然出声,近处的两个男生立即转头望向别处。
孔净迎着这些目光仍旧不肯放开陈端,一直走到食堂门口才松开手。
食堂还有两个窗口开着,但基本都是剩菜冷饭。
孔净要了两份。
陈端轻啧一声,“看吧,我就是这么影响你的。”
孔净习惯性从自己的餐盘里夹肉菜给陈端,“别瞎说。没有爸的事,你也不会去招惹这些人。”
“说不定。”陈端笑了下,“或许我本质上跟李哲他们没什么不同,不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
“不是。你跟他们不一样。”孔净另一手越过桌面急切地按在陈端手臂上,“你只是还没看清脚下的路。”
陈端看着孔净,“如果一直看不清呢?”
如果他注定就是个烂人呢?
孔净定定地注视他,目光灼烈,试图将自己身上的热灌输进少年的瞳孔。
“那就跟着我走,我知道路在哪里。”
陈端微怔,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先吃饭。”
晚自习课间,班主任又把孔净叫到走廊上说了几句话。
想必是她和陈端今天下午在校道上“牵手”的行为过于亲密,越是临近考试,毫不夸张地说,班主任大半精力都集中在孔净这个独苗苗身上,他苦口婆心地让孔净千万不要在最后这十来天掉链子。
“陈端那儿也有18班的老师给他做思想工作,我们和上面领导商量了一下,建议陈端最后这些天在家复习就好,不用来学校了。”
班主任自认为已经说得够委婉,陈端从来没把学习当回事,复习?不领头作乱就不错了。
孔净没想到老师们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凭什么不让他来学校?”
“孔净!你要搞清楚,要不是戴先生宽宏大量不予追究,陈端这种情况是要被开除的!学校留着他继续参加高考,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学校不是你们两姐弟开的,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你也不要仗着成绩好就,就——”
班主任动了气,毕竟是男老师,对一个女学生说不出“□□”之类的字眼。
孔净默然站着。
这处忽然变得非常安静,像被一个铁罐子密封住,周遭的打闹声和光亮都透不进来。
“孔净,你要明白老师的良苦用心。学校为了栽培你,因为你爸爸住院,还倡导全校师生捐款帮你度过难关。做人要知恩图报,高考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班主任缓和了语气,这几句却像山一样压下来。
孔净说不出“我没让你们捐款,钱我最后也没收”这样的话。
没意义,只会再被扣上一个忘恩负义的帽子。
“谢谢老师。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孔净诚恳对班主任鞠了一躬。
“我正好要向您请假,您也知道我爸爸的腿伤一直没好,我需要带他去市医院再检查一遍,麻烦您批个假条。”
孔净拿孔大勇出来说事,不算是信口雌黄。
上完自习,她留在教室收东西,越到后面,留在教室的复习资料越少,都是过滤一遍又一遍之后留下的重点和精华,因此一个书包足以全部装下。
一个高挺直接从前门走进来,按在她拉书包拉链的手上,“还说不会被我影响,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除了孔净之外,教室里还有其他人,这会儿都不约而同往这边看。
陈端笑一笑,很自然地收回手。
孔净被他这个动作刺到,以前那个故意在教室走廊上对她使坏的少年,居然也有在意别人目光的这一天。
到底是谁影响谁,谁拖累谁?
孔净一时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