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假带爸去医院复查, 跟你有什么关系?”
孔净站起身,把书包往背后顺。
陈端再次抬手,这次没和她有肢体接触,指尖勾住书包提手。
“我带孔叔去, 你好好复习。”
“孔净, 你别真的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烂人。”
他低垂着眼, 对孔净笑了下。
孔净抓着肩带的手有些脱力,书包在半空中悬停,一点点被陈端的握力勾向他那侧。
天平失衡, 孔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流逝,心慌得厉害, 在肩带彻底滑出掌心的瞬间,指尖再次伸过去, 死死抓住。
“你不是, 从来都不是。”
“别让人看笑话。”陈端轻声提醒。
孔净异常固执, 扯着肩带顺势把陈端也拉出教室。
“再这样的话,我会后悔。”很多教室人都走光了,走廊上灯光黯淡,陈端轻巧劝说。
“后悔什么?跟着我爸回我家?”孔净不解。
陈端摇头, 昏寐阴影里, 他神情单薄, 有些自嘲地笑笑,“后悔初二那年,怎么没有死在石料场里。”
孔净倏忽抬眼,愤怒轰地一下在胸腔爆开。
她抬起手,却怎么也挥不过去。
“哦,是吗。如果另一个时空里事情是这样发展的, 那我告诉你,那个时空的我也许真的会跟孟学长交往!你以为我很聪明吗?其实一点也不,我看人眼光很差,如果没有你在旁边搞破坏,我会被很多很多人面兽心的家伙骗!你不知道吗?我其实是个很缺爱的人,我要和很多很多男生交往才可以填平空虚!好学生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我其实就是个软弱的人!
“你不知道吧?小学六年级那次,要不是因为有你在,我根本不可能敢去扇杨皮耳光!虽然当时我们关系并不怎么好,但我就是知道你会帮我!阿禾说的对,我就是狐假虎威。这些年长这么大,我就是仗着有你在,才敢活成现在这样!
“你告诉我你后悔了?好呀!那你就去死吧!你死了以后我绝对不会难过!反正以后有我哭的时候!如果你想看见这样的我,你就去死吧!!!”
一口气说完这些,孔净甩掉握在手里的书包肩带,身影迅速映入阴影里。
她大步往校门方向走,胸口剧烈起伏,耳朵全是自己的喘气声,根本没注意身后跟来的脚步声。
站在街边随意拦了一辆出租车,矮身坐进后座,“嘭”的一下合上车门的同时,一个身影从另一侧钻进车厢。
“搞什么?一起的?”司机看了眼后视镜。
孔净扭头就想下去,陈端倾身过来一只手臂按住她去开车门的手,“一起的。”
陈端半个身体压着孔净,她被圈禁在他和座椅之间,两手使不上力,猛然用力抬起头,额头撞向陈端的下颌。
一声闷哼,陈端的脸偏向一侧,口中立刻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孔净这一下用了全力,导致她后脑勺也因为惯性重重撞在座椅上,眼前一阵眩晕。
车厢这么小,司机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紧张地回过头,“小姑娘,真的是一起的?你说实话不要怕。”
孔净耳边一阵嗡嗡声,思绪有两秒的滞涩,以致于没有立即回话。
陈端受了重击,按住孔净的力道一点没松,却在第一时间开口:“你没事吧?”
司机都想下去叫学校保安了,听见陈端这句又不确定了,因为他们都穿着清安高中的校服,外面偶尔一束车灯闪过照见两人的面孔,虽然剑拔弩张,但他们之间的磁场却很微妙,根本就是一对吵架上头的校园情侣嘛!
陈端的音调平稳,显而易见的关心,孔净被他围住,侵略性的皂香和体温像一个温柔的牢笼,抑或安全港。
看,她就是狐假虎威。
就是因为知道陈端始终会是迁就的那方,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孔净靠着座椅,没再试图挣扎,她缓了下语调,跟司机道歉,“不好意思,我们是一起的。”
司机长舒一口气,“去哪里?”
“悦色,悦色会所。”
孔净话音落地,明显感觉身边的人一僵,司机映在后视镜里的脸也有些莫名加惊悚。
临水镇谁不知道悦色一条街啊。
这么一来,司机又被搞心态,路上几次劝说高中生还是不要去那种地方比较好。
“没有,那边离海近。”
孔净本来是想让陈端悬着的心在冷风中再多吊一会儿,又怕吓到司机大叔,直接把车开去派出所。
她感觉到旁边的座椅靠背往后陷了些,陈端明显比刚才放松了。
光怪陆离的霓虹灯间或从窗外投进来,在后车厢中一闪而过,孔净扭头看着外面渐次后退的街景,陈端一直看着她。
因为孔净说其实是去看海,司机便没有把车开进悦色一条街,而是停在了附近的沙滩公园门口。
公园全天候开放,晚上夜钓的人不少,也有来露营的,司机大叔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也是煞费苦心。
孔净由衷表达歉意和谢意。
海风扑面,温热,咸湿。
孔净扯掉皮筋,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过细盐一样的沙滩,卷着白色浮沫的海浪漫过她的脚踝,有点凉,细沙冲刷过皮肤感觉有点痒。
她继续往前走,像要走进深不可测的大海腹地。
陈端从后面拉住她手臂,“孔净,别闹了。”
他没脱鞋,连带着裤腿都被浸湿了,额发被风吹乱,神情从未有过的无措和破碎。
这边只有几盏微弱的路灯,远远立在身后,天不完全是黑的,应该是苍蓝色,一轮稀薄的上玄月弯钩似的缀垂在海天交接处。
孔净就站在这轮和圆满扯不上任何关系的月亮前,转头看向陈端。
“不是说想死?我们一起好了。”
陈端的掌心紧紧贴合孔净的小臂,指节像要穿过她的皮肤焊进她的骨头。
“别这样,我错了。”
海浪一下又一下,冲刷过他们的小腿肚,很应景地做出要吞噬他们的架势。
风很大,有消音的作用,陈端说的这六个字被切割成碎片,快速陨落不见。
但是孔净听清了。
“真的知道错了吗?你告诉我,错在哪儿了。”她问。
陈端双唇翕张,却没发出声音来。
清薄的月光照在孔净脸上,她眼睛很大,很亮,紧紧盯着身前的少年。
“我告诉你。如果你推翻你的过去,就是在推翻我的过去,如果你不想活,就是在否定我的存在。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们是一体的。”
没有陈端,孔净不会长成现在的孔净。
没有孔净,他也不会成为这样的陈端。
十年,说长不长,只占人生的十分之一,却比两个年轻生命过往的一半还多。
他们互相陪伴着、支撑着彼此长到现在,像是嵌合叠成的骨牌建筑,如果抽掉其中一半,另一半只有结局只有轰塌。
“可是,我只会影响你……”
陈端不确定,他还是在否定自我。
“还不明白吗?我需要你影响。”孔净另一手重重握在陈端抓着她小臂的手掌上,平滑的指甲变成尖锐的薄刃,切开他自以为是的自弃,非要见血才能唤起他更深处的知觉。
“你会被我往下拖。”
“怎么不说是你托着我往上走?”
孔大勇不是因为陈端才酗酒、赌博,李贤梅也不是因为他才在纵容丈夫和怨恨丈夫中反复横跳。就算陈端不出现,孔净相信他们迟早也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没有陈端,孔净想不到她一个人该怎么面对。
反骨、乖张、凉薄、坏种……无论用哪些负面的词来形容陈端都可以。
因为对孔净来说,陈端其实是她的光。
光可以有很多种颜色,灰的,蓝的,白的……
光也可以有很多种形状。
外在的形式不重要,别人的评价也都轻如鸿毛,正如他们的关系,姐弟也好,欲望期的动物也罢,有什么关系呢?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只是遵循本能更深一步地嵌进彼此的身体和生命。
他们想要彼此,仅此而已。
外界的道德批判、伦理流言都是赘述,他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更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因为支撑着他们走到现在、走向未来的不是其他任何人,而仅仅只是他们彼此。
“孔净……”
陈端抓住孔净猛地将她拉向自己。
孔净没有任何犹疑,同时抱住他。
两个年轻的稍显迷茫的灵魂猛烈撞击,缠拥在一起。
海风更大了,浪潮呼啸,可他们拥抱在一起仿佛就可以抵御一切。
“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成为怎样的人……”
陈端下巴垫在孔净肩窝里,整张脸深陷在她飞扬的长发中,鼻腔里全是她发丝的甘甜味道。
“没关系。这不重要,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想。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喜欢我吗?”
陈端忽然打断孔净,带着鼻音,语气甚至有些惶恐。
孔净贴在他后背的手往回收,用尽全身力气像要把彼此的身体具象化融合。
“喜欢太轻佻了,爱也是。你只要记住,我不能没有你。”
“我们一起好好的,好吗?”
“……嗯。”
陈端像条终于收起獠牙的大狗,温顺地贴合着孔净。
就近找了间旅馆,因为临近悦色一条街,从前台到走廊再到房间都弥漫着暧昧。
心形大床围着粉色纱幔,旁边柜子上除了计生用品,还有情趣相关的小玩意儿,床尾靠墙一台电脑,前台阿姨带他们来看房时特意说了,“电脑打开有惊喜,桌面图标最显眼那个点开你们就知道了,平时要爬墙才能看的片子那里面应有尽有。”
孔净的脸在房间粉色灯光的照耀下变成蜜桃红,她胡乱嗯了一声,赶紧关上门。
转过身,陈端立在床边好像有点放不开,孔净嫌他假正经,瞥去一眼。
自己先去浴室,关上门。
其实不是一个很适合放纵的时间点。
但气氛到这儿了,相安无事地盖一床被子躺一张床上什么都不做,反而显得做作。
在海边吹了风,皮肤有些凉,被热水一激,孔净耸着肩膀打了个摆子。
她挤了满满一泵沐浴液,丰盈的泡沫落在身上,随即被冲走。
心境居然比除夕夜那晚初尝禁果还激荡。
再把校服穿上似乎没有必要,于是就裹着浴巾出去。
陈端坐在电脑桌前,随意点开一个游戏,心思并没在屏幕上面,几乎是浴室门开的一瞬间,他就转头看了过来。
现在不止是脸,大片裸露在外的肩膀、手臂、大腿之下,全都染成和蜜桃一样的色泽。
孔净单手握住身前的浴巾面料,对上陈端有些怔愣的视线,“你不洗?”
“……洗!马上就去洗!”
起身动作太快,椅子被带倒摔在地上,陈端折身去捡,视线快速上撩,和坐在床边的孔净碰上,又迅速移开。
几分毛躁和少年人应有的不稳重,搞得好像真是第一次似的。
孔净听见从浴室传来的水流声,把被子拉过头顶,心跳声在整个房间回响。
咚,咚,咚。
水声停了,她听见陈端沙哑着嗓子问,“要关灯吗?”
孔净想说要,话到嘴边居然是,“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