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容被丫鬟扶着站在一边,此时见他们黑压压地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冰到了头,整个人似支持不住这股子凉气而有些摇摇欲坠了……
承泽举起那只苍白的手,在床沿上轻轻挥了挥,道:“不怪你们……你们出去罢。”他说完又扭过头来看着容容,微微地招了招手。
那张床明明就在眼前,可敏容却觉得距离自己好似千里远,她每朝前迈出一步,凉气就浸入骨子半分,等她终于走道跟前,将那只手握住了,整个人都没了力气,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哀求一样低声说:“承泽,你不会走对不对?你不要走好不好?娘亲已经走了,你别丢下我……”
承泽安抚一样地握了握她的手,“容容陪我说说话罢。”
她此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是像抱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那只手,然后呜咽着点头,说“好。”
“前天我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只是放心不下你,我呈书给母后,求她在我去后放你出去,可她不允……”承泽说这话时微微撇着嘴角,有些不满。
她跪在床前看着眼前的一张脸模糊在泪光里,就好像眼睁睁地看着他礼自己远去一样。
承泽看着,又笑了,精神不错的样子,面上还带些笑得意,“所以,昨日才带你将王府逛了个大半,如此,等我……不在了,剩你一个人在王府里,好歹能找到些往日的念想,也勉强算的上是个归宿了,不至于走到哪里都觉得陌生……只是东边的秋枫园还没领你去,眼下一园子的红叶正好看。”
也许是已经从先前的惊慌中醒过来,她想起下午承泽曾让人请她去东边的秋枫园,于是眼泪终于涌了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她一双手上,又从指缝间滑下去,湿了他的那只手。
敏容再也忍不住了,她异常乖巧地问:“承泽,我们明天去看好不好?明天一早就去?”
他却没有如往日那般应下来,而是说:“我昨日让人移了两棵梨树过来,今日已亲自种在秋枫园了,还置了架秋千,以后你就可以在春天看梨花,秋天吃梨了……厉老先生给你种了棵梨树,便能……让你心心念念这么多年,我也巴望着你能记着我……”
他说这话时依旧用那双带着水汽的眸子看着她,是惯常用的可怜巴巴的神情,叫她期冀这也是如同往日一样的恶作剧罢了,可终究不是了……
因为他说:“我去后,你若有什么事,就去找臻宜……我今日跟她说过了,她和书远自会帮你。”
敏容和着满脸的鼻涕眼泪,一个劲的点点头:“我知道,我记下了……”
“容容真好,可我却没福气陪着容容到老。”承泽抬起另一只手,帮她擦掉腮边一道泪痕,“你嫁过来不过二十天就……要怨就怨我,别在心里苦了自己……”
敏容不停地摇头,呜呜咽咽地说:“你别这么说……嫁给你是我的福气,只怪我的福泽不够厚,留不住你……”
“你这么说,我很欢喜……”
两个月后,已经是冬月底了,昨日夜里才下过一场雪,好在今晨一阵大风,将枝桠上的积雪给摇落了大半,敏容捧着手炉看着院子里的红梅树,光秃秃的的枝桠上鼓着一个个的小花苞,偶有一两处的花苞大了些,红得有些扎眼,看样子,再过个几日就开得热闹了,只可惜想看白雪红梅的人却不在了……
她又呆愣愣地看了一会,这才转身进屋,对守着烤炉的臻宜道:“城外皇陵旁有处庵堂,我想去。”
臻宜听到这话,手中的暖炉差点掉下去砸在脚上,“嫂嫂,你的意思是?”
“如今承泽的丧事已经料理完了,我在这里不过是守着青河王妃的称号,还有这偌大一个宅子罢了。”
敏容慢慢地在旁边坐下,看着眼前的炭炉,垂着眼睑摇头笑了笑,好似陷在回忆里:“我未嫁进来前曾想,若是哪天他走了,我在这府里就是最大的一个,谁也管不着我,我定要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可如今,就算将这梁城攥在手里,也不过是冷冰冰的砖,暖不了人心……”
臻宜也看着炭炉里的火苗,沉思良久才抬起头来:“关于身后事,哥哥交代安排最多的就是嫂嫂了,可安排了那么多,却没有出家这一条的……”
敏容没有说话,是啊,他早为她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铺得再好的路,一个人走,也会难过的……
臻宜看她不说话,就知道她心中主意已定,终究只能轻轻叹口气,“哥哥既已经交代过,我自会帮你向父皇母后说,只是他们多半不会同意。”
三日后,敏容正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上面的一根枝桠,枝桠上颤巍巍地开着两朵小花,是院子里最早开的。
臻宜来了,面上无精打采的模样,道:“我已将你想出家的事给母后说了,母后果真不同意的。”
敏容沉默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说:“一路过来冻着了罢?进屋去暖暖罢。”
臻宜垂头丧气地在后面跟着,眉眼间还带着些许的愤愤不平,“本来是不同意的,可也不知怎么了,父皇听说了这件事后竟点头答应了,说这样也好……”
敏容抬头看着枝上的梅花,说:“这颜色红得真好。”
“就算哥哥没有托付我,凡事我也会尽力帮你。”臻宜见她不懂,也跟着听了下来,叹一口,“只当你我熟识,我也要劝几句,你实在无需出家,青灯古佛何必如此自苦?”
“那你看我现在又好到哪里去?”
臻宜被她这句话给堵住了,又答不上来,半天才问:“你……孤单吗?”
“这么多人陪着,怎么会孤单呢?”敏容摇摇头,稍后又愣住了,小声说,“不过有些寂寞罢了。”
正如这枝上的两朵梅花,若是先开的那一朵落了,留下的那就形单影只了,即便满树花开到热闹,也与它不相干,因为没了最初陪着的那一朵……
所以,不论“孤”还是“单”,都是因为一个人,没人陪着……
可是寂寞呢?寂寞是终于有了想要一起的人,可那人却不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可置信
如今已是二月了,敏容来净月庵已有三个月了,庵中的日子清苦些,除了念课的功夫外,她也要跟着清扫庭院,缝补浆洗衣物,事事不劳人,慢慢的,她竟觉得十分知足且踏实。
皇上虽是同意她出家,可皇后娘娘却坚持不肯,仍旧拿她当媳妇看待,望着她哪一日想开了重回王府去,是以不准庵堂给她落发,只许她带发修行,曾经的身份在那里搁着,到底是不由人的,得不了一个清静。
正月十七先皇驾崩,说起来,这位老人家熬过了丧子之痛,熬过了三九寒冬,大约就耗尽了元气,元宵刚过就撒手去了,敏容也被人接进宫里去,以嫡长媳的身份哭了一遭……
两日前,臻宜倒是让人送来了一封书信,说是新皇即位,循着祖例该是大赦天下的,但如今且在为先皇守丧,是以要拖些时日,等道大赦的时候,那修璋自会无事的。
这是半年来,敏容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如今爹爹且有姨娘照看着,她唯一牵挂的就是修璋了,好在不久他就可以回来了。
夜色入暮,落日余晖在天际处拖开一片艳丽红霞,遥遥望去像是在远山之间散开了一匹艳红的锦缎。
风过树梢,簌簌作响,敏容掌了灯坐在窗前翻看一本《阿含暮》,最是初春乍暖还寒的时候,凉意瑟瑟透入衣襟之间。不知是坐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已有些冻得发麻,抬头透窗望出去已是墨色一般的夜。
林中小径忽的亮起一小撮儿红光,继而渐行渐近。风一吹,那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便被吹得飘入敏容的耳中。脚步停在门口,红光晃了晃,蓦地灭了,只听见“吱呀——”一声,门板被人推开来。
有夜风灌入室中,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起来,桌上灯盏火苗摇摇晃晃几欲熄灭,却终究是未能熄灭。
门口,那人收手摘去覆在头上的斗篷,青丝散下,露出她那如花笑靥:“姐姐。”
敏容怔一怔,这一怔是因她觉得眼前的这位姑娘不该出现在此处,不论是身份而言,还是时间而言,她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发怔之间,门口的那姑娘已自顾自的踱了进来,阖上板门,搓了搓手:“这里可比城中冷了许多,一路过来真是冻坏我了。”
说完,她还提过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敏容怔怔的看着她做完所有动作,才反应过来此时此刻应当给她行个礼,忙的站起来同她行礼道:“不知太妃娘娘深夜来此,未能远迎,还望......”
未说完,便被敏彤扶了一把。
烛火晃了晃,惊起墙上灯影微曳,敏彤笑道:“不用行礼了,姐姐。”
敏容垂首道:“该行的礼数还是得......”
敏彤松了手,偏过头去看着她,颊侧梨涡深深,衬着那张脸越发艳丽:“我说过不用行礼了,姐姐。”眉眼弯弯,一如儿时的天真无邪,嗔怪道:“姐姐怎就不听人劝呢?我怎么能让将死的人给我行礼呢?你行了,我也受不住啊,会折寿的。”
敏容又是一怔,方才那话听的真切,的的确确是“将死的人”,可抬眼看去,眼前这个曾经同自己玩玩闹闹着过了十余年的妹妹依旧笑的天真单纯,好似方才那几个迸溅着恶意的字眼并不是她说出来的。敏容行了一半的礼就此停住,立也不是,屈膝也不是,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灯花炸裂,发出哔啵声响,敏彤转过头去看着如豆灯火,嘴角略仰:“这儿虽说冷了些,却也是个难得的清净地儿,姐姐在这里住的可习惯?”
用的是姐妹寒暄的语调。
敏容默了默,方才那四个字还萦绕在心头,此刻委实不知该说什么好。
未听见答声,敏彤便纳罕的回过头来,清亮明眸之中浮现疑惑之色:“姐姐怎么不理我......”顿一顿,抬手覆上额角,恍然道:“哦,姐姐你是不是被我刚刚的话吓到了?”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极大的,安静的,温柔的笑容:“姐姐不要怕嘛......”
她笑着握住敏容的手,纤细好看的手指缓缓拂过敏容的腕间,略凉的温度像蛇一般的缠绕上来。
她就这样子看着敏容,好看的一张脸令人无端端的想起吐着芯子的毒蛇:“不会很痛苦的,一会儿就过去了。”
像是有春雷在身后炸开,惊出一身冷汗来,敏容只觉得全身的血在这瞬间全部都流逝而去,一双手抑制不住的有些发抖起来,声音却是强装出来的镇定:“你,你胡说什么!你今晚是不是喝醉了?还是梦魇了?”
敏容笑的愈发艳丽,目光落在敏容的脸上:“这张脸就是好看,不亏我从小到大喜欢了十几年,姐姐该谢我的,不晓得有多少人受不得红颜迟暮的悲凉呢,姐姐如今正好可以免去这份悲凉。”
许是被惊得过了头,敏容这才想起问,“你怎么来了?”
“我想当面跟你说说话啊。”敏彤笑吟吟地看着她,搽了胭脂的唇上映着烛光,尤其的红,也尤其的亮,“所以,就赶来见你最后一面了。”
“你真是来杀我的?”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姐妹还是说说话罢。”敏彤周身都散发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愉悦,“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么?”
这个时候她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敏容刚想张口说是病重不治,就被她截去了话头。
敏彤微微抬着下巴,用一种十分自得的神情看着,连说话的语调都上扬着,“因为回府省亲的那天,也就是为厉老头哭丧的那天,我告诉你那个病秧子娘亲,说她的爹死了,又说眼见着青河王也不行了,只怕她的女儿要守寡,她就喘不上气来了……然后我就想帮帮她,于是又告诉她,她那个宝贝儿子已经被流放到边地去了,谁知道能撑多久呢,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或者死在路上也说不定……你也知道的,她的两大死穴一个是老爹,另一个就是骨肉了,所以就没受住,咽气了……”
若说先前的是惊吓,敏容此刻则是满脸惊恐,不可置信地问:“你故意的?”
“谁说不是呢?我也是好心,想着你们如此辛苦地瞒着她一个病人,着实不应该的。”她看到敏容的额头越蹙越紧,嘴角便越发的上扬,“对了,你知道修璋为何会被发配边地?本来先帝想看在你我的面上保下他的,是我哭着去找先帝,说不能因私情废了祖宗法度,然后先帝还特地褒奖了我一通呢。”
先前的不可置信顿时烟消云散,若是到了此刻还汀步明白这话中的意思,敏容就当真是白活这许多年了,她看着眼前这张笑靥如花的脸,只觉得分外妖异和可怖。
“怎么,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你怎么不问我原因呢,是了,你这人向来如此,不喜欢追本溯源。”敏彤用一双漂亮的杏核眼看着她,面上的神情格外的慈悲,“那我这个做妹妹的就帮你追溯一番?谢敏容,你也知道罢,在我之前,娘亲生下一个儿子,也就是谢府的长子,可是后来,却在四岁那年因病夭折,你说好好一个人怎就会夭折呢?所以你娘是清白的么?”
敏容没有心情去探究娘亲的清白,只是感叹眼前这人平日里摆着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装可怜,可心机却深到如此地步!她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愤恨,终于忍不住了,厉声问:“所以,你就凭着自己的猜测,害死了我娘亲?!”
“我就是猜测,那又如何?”敏彤终于换下那张笑吟吟的脸,一双狠厉的眸子悠悠地打了个转,脸上的神情嘲讽得厉害,“若她不死,我娘又如何扶正呢?这两年来,我那么努力地扶植廖家,可廖家起来了,我娘依旧是个如夫人罢了,而我终究是个庶女。”
“就因为如此,你就痛下杀手?娘亲一直将你视如己出啊!”
“视如己出?”敏彤“噗嗤”一声笑出来,好似听到了极大的笑话,“那三年前的春天选秀时,怎么让我顶替你?好好的,你怎么就会一场风寒病入膏肓?她若当真将我视如己出,便不会把我送去伺候一个糟老头子!”
她说这话时,脸上再没有一丝笑,只是眼睛里怨毒得厉害,片刻之后神色又淡然下来,恢复先前单纯良善的模样, “所以啊,在青河王病重的时候,我就去央了先帝,求他给你赐婚。既然我已经委身给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半死人,那我可不能让你痛快!可是上次回府,却见他对你那么好,我心里就带了点气,于是就去找你娘了,不过好在青河王最后还是死了,并且死在了先帝的前头。”
那场婚事竟是由她而起?!这是敏容万万没想到的,如今听她这么说,不觉有些呆愣了,又想起外公的事情,便问:“厉家的事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今廖家已被扶植起来了,我的外祖父可也不差呢。”敏彤一脸无所谓地看了她一眼,“说起来好笑,我们姐妹如今都成了寡妇呢,可是你看看自己如今这个形容,让你活着,我都觉得丢脸!”
“果真是来杀我的。”敏容淡淡地道,却是用肯定的语气,“你倒是教我死了个明白。”
“你这是谢我么?大可不必。”敏彤侧身走了一步,腰肢轻摆,说不出的婀娜,“你该恨我的。”
“我是恨你啊,恨不得拿刀将你斩成一段一段。”敏容死死地盯着她,“可是你来告诉我这些,不就是想看我如何发疯么?我为何要如你的意?”
“你!”敏彤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她,须臾又笑了,“你倒是聪明,连你娘都比不过,你不知道吧,当日她咽气的时候,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真真是死不瞑目呢。”
敏容笑笑:“哪又如何?娘亲临死都是厉家嫡女,谢府夫人。不是你这个半路子变嫡出的庶女比得上的!再者,即便是我死了,好歹还有承泽在下面等我,他可没有三宫六院,也不是糟老头子。”
“谢敏容!”敏彤喝了一声,“你也就只能在死前耍耍嘴皮子罢了!”
“我是耍嘴皮子,可又有哪一句是说错的?你一生算尽机关,所求不过都是我丢下不要的,又有什么好得意?!”
谢敏彤看她一眼,怒气冲冲地转身出门,喝道:“放火!烧得连鬼都认不出她!”
史载,淳通十三年二月二十二,京外西山下林中起火,殃及净月庵,青河王妃浴火而卒。新帝闻之甚恸,以愧对皇兄青河王,亲敛其骸骨,与青河王同葬。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晚上更的,可是断网了,我又笨得倒不到手机上,所以刚才看到手机上有wifi了,赶紧爬起来了,好冷……
话说这个因由,大家想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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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司籍
新月悬在天上,清晰地勾出半弯皎洁的影子,夜色并不浓,何况是宫里的夜色,因为但凡有窗有门有廊檐的地方都透着亮光,或者是屋里的灯光泄了出去,或者是灯笼正亮……
是啊,皇宫的富丽堂皇向来不分白天晚上。
就着灯光,梅珞将明日该送到各宫各殿的经籍、图书、笔札、几案又过了一遍,她看得分外仔细,生怕有什么差池,一遍过完,也没发现不妥之处,这才放下手,往外走,对跟着的林典籍和赵掌籍道:“再过一个时辰,若各宫无事,你们也早点歇息。”
林月儿和赵珊瑚低头称是。
赵珊瑚一上锁一边说,“司籍您可真细致,日日都要先将东西看一遍才能安心。”
梅珞转过身来,看着她落了锁收好钥匙,才转身迈开步子:“在宫里当差就是侍奉主子,伺候得好是本分,若是伺候得不好,给主子添了堵那就是天大的过错了,自要格外尽心些,。”
林月儿亲自挑了灯笼走在前面,听到这话,微微叹息一声,“司籍说的是。”
下了台阶右转便是个拱门,她们将梅珞送到这里,便顿住了,梅珞接过林月儿手上的灯笼,穿过跨院往后去了。
剩下的二人去东厢房喝茶去了,赵珊瑚扭头看了一眼梅珞离开的方向,道:“这位梅司籍真是个谨慎人儿,若是你我也便罢了,她可是梅府的千金,纵使犯点错,只怕皇后娘娘都要给三分薄面的。”
林月儿关上门坐下,这才道:“后宫里的事多,向来高处不胜寒,她入宫四个月便从女史升到了掌籍,不知被多少眼睛盯着呢,就算是芝麻大的过失,穿来穿去也能传成了弥天大错,唉……”
赵珊瑚却不赞同:“梅司籍升得快,还不是因为宫里老人走得多,你看如今……”
林月儿将倒好的茶送到她手上,便阻了她说下去的势头,然后淡淡地道:“如今人手不足,你我做事更当仔细些。”
雅婵和灵娟看到梅珞回来,忙迎了上来,见她脸上有倦容,忙道:“司籍受累了,我们去打水来。”
梅珞点点头,去自己屋里坐下,活络了两下肩膀,这才觉得脊背松快些,如今宫中的人手不足,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勉强能够应付,说起来,这都是因为今春皇帝的一道旨意。
淳通十三年三月初九,新帝下旨,为给先帝守孝,愿斋戒三年,五年之内不选秀女,凡适嫁之女子皆可婚配,至于后宫宫女和女官,双十年纪以上都可请旨离开。
后宫中的女人除了妃嫔以外,就只剩下两种:无家可归的穷苦姑娘,和对皇帝有想法的女人。而新皇的旨意一下,这斋戒三年可是不得了,真真是坑苦了那些对皇上朝思暮想的人,可是她们又没有勇气拿三年青春赌一颗帝王心,最后只能埋葬掉那份幻想,带着遗憾离开。
只是这次走的全是二十岁以上的女子,多半都算是宫中的老人了,宫里的人一下子就不够用了。
梅珞正是在此时被父亲梅丞相送进宫的,起初只是尚仪局司籍司的一名女史,因为脑筋还算好用,这才被王尚仪一路提拔上来的,诚然,这个提拔是因为司籍司无人的形势,可也是鉴于梅家的家势。
梅珞将头上的华盛取下来,又去了珠钗和耳坠子,这才觉得头上轻省些,雅婵推开门,灵娟就端着热水进来了。
她们看梅珞已经去了钗环,忙将帕子在水里浸湿了,又拿手绞干,这才递过来。
梅珞刚将帕子接过来,就听到前面一阵吵闹声,两个丫鬟赶紧禁了声,可梅珞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什么,想到前面林月儿和赵珊瑚尚守在前面,便也没当回事。
果然没多久,嘈杂声就停下来了,梅珞想起现在不过戌时五刻,终究是不放心,便打发了雅婵去前面看看。
没多久,那丫头就回来了,方才来闹的是含瑶殿明贵人宫中的宫人,来人说是今早送过去的纸扎中竟夹了两张草纸,明贵人方才练字正巧看见,便让人过来问问。
然后就带走了林月儿。
这位含瑶殿的主乃是个正五品的贵人,且是所有贵人中唯一被赐了字的,免不得要被众人高看一眼,平日里对笔墨也有些研究,只是性子傲一些。又听闻她昨日去求见皇上被拒,吃饭的功夫这事就传遍了后宫。
梅珞听完了前因后果,忙对雅婵说:“你先给把钗环戴上。”
灵娟在一边撇撇嘴,“司籍,林典籍已经去了,您何苦还要跑一趟,这么老远的路?”
梅珞侧着脸照镜子,正往耳朵上挂坠子,听她这么问,只是笑笑,就起了身。
等她赶到前面,赵珊瑚还站在院子里,看到她忙提着裙摆迎了过来,焦急道:“司籍,林典籍被带走了,可这事儿本来怨我。”
“我知道了,莫慌。”梅珞见她安静了,这才继续,“这事不好惊动王尚仪,还是我过去看看罢。”
其实她这话没说完,大家都知道明贵人昨日才折了脸面,这两天气不顺,来尚仪局抓人多少带了找出气筒的意思,可如今去的只是个典籍,只怕她会觉得司籍司不将她放在眼里,可这种小事确实到不了惊动尚仪的程度。
这是上门赔罪的事情,不好带太多人,梅珞索性自己提个灯笼就去了,到了含瑶殿跟守门的公公说了一声,没多久,就被请了进去。
梅珞被带进去后,只从眼角里扫到林月儿正被两个公公给架着,便赶紧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低首垂眉道:“司籍司梅珞给贵人娘娘请安。”
“起吧。”明贵人说话的声音透着些慵懒,见她起身,又问:“梅司籍是到我这儿要人来了。”
“娘娘说笑了。”梅珞赶紧屈了屈膝,垂首道:“宫里素传娘娘蕙心纨质,您传林典籍过来训话,那是她的造化。只是司籍司的人出了错,娘娘不追究,是娘娘体恤我们这些个做奴婢的,可奴婢心中实在不安,便过来请罪了,若是能聆听道娘娘的教诲,那也是奴婢的福气。”
座上的明贵人轻轻冷哼了一声,道:“梅司籍不必在我跟前兜圈子,也不必给我戴高帽,有话直说就是。”
“是。”梅珞还保持着屈膝的姿势,“奴婢过来,一为给贵人娘娘请安,二为请罪,司籍司的人出了错,那便是奴婢的错。”
“梅司籍既然如此说,我也不好徇私。”明贵人扫了一眼后面的那个典籍,做出犯愁的样子,沉吟片刻,“如此,便照例罚俸三个月罢,只是再不许出这样的差错,我这含瑶殿的纸扎笔墨就拜托梅司籍了。”
“奴婢稍后就去尚宫局将此事说明领罚,日后含瑶殿的东西,奴婢会亲自送来。”梅珞低头说完了,又加了句:“谢贵人娘娘宽宥。”
等出了含瑶殿,又走了一段,梅珞才问林月儿:“没有受刑罢?”
林月儿摇摇头,“好在司籍到的及时,不过如此以来,就连累司籍了。”
“无碍的,好在贵人娘娘仁慈,不过是罚俸罢了,强过受皮肉之苦。”梅珞见她依旧低着头,便又加了一句,“若过意不去,等我俸银不够,你借我些就是。”
林月儿也忍不住笑了,“司籍才是说笑,您岂会少我这几两银子?”
“既然知道,便不用过意不去了。”梅珞说完走了两步,又叹了口气,“如今才觉得有个好家势真是件幸事。”
这是实话,林月儿也跟着在旁边点头,若方才梅珞不过来,她是免不了一番皮肉之苦的;若梅珞不是梅家嫡女,只怕两人都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赵珊瑚正打着灯笼站在尚仪局的大门口,瞅见她们回来,几个碎步到了跟前:“你们无事罢?都怪我,今早去含瑶殿时该再查看一番的,不然也不会出了这种事。”
梅珞道:“草纸夹在宣纸里面的,也不好看出来,日后再仔细些就是了。”
林月儿也安慰她,又说今夜多亏了梅司籍,赵珊瑚听完了事情经过,免不得又要道一番谢的。
时辰不早了,三人就一起回了后面歇息。
洗过脚后,安心躺在床上,梅珞微微吐出一口气,好在这事顺利,不然又要寻个别的计策了。
她早就就看出林月儿是个胆大心细的姑娘,外表沉稳,实则机敏得很。梅珞刚进宫不久,不好与其他人走得太近,梅家向来不插手后宫的事情,后宫也没有梅家的人,一切只能靠自己,而林月儿便是她第一个看上要拉拢的人。
所以,她瞅准了明贵人昨日被拒的时机,今晨一早将那草纸放进了宣纸里。她之所以没有直接放在林月儿的宣纸里,一是怕她心细看出来;二是也想看看林月儿有没有担当,她比赵珊瑚高一品,掌籍犯的错,她担不担皆可,只看她如何选了。
虽说单凭这小恩小惠不一定可以拉拢到她,但是却让她看清了一件事,那就是背靠梅家这棵大树好乘凉,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自然明白以后该怎么做。
想到这里,梅珞终于闭上眼,朝里翻了个身。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开始,刷剧情~!
哈哈~!
☆、情是人非
虽说已经入了七月,可中午的太阳依旧是有些毒辣的,梅珞低头看身后的影子,有些往东偏了,此时各宫各殿的主子们该正在歇午觉了,她也就回了后院,本想趁这功夫小憩片刻,又想起前两日才绣了一半的帕子,便从箩筐里将花绷子给取了出来。
刺绣是个功夫活,绣起来也就忘了时辰,眼看着要完工了,就听到外间门上传来“笃—笃—笃—”三生轻且缓的敲门声,想是下面的人来找了,她便顿住手抬头道了声:“进吧。”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却是赵珊瑚携着林月儿进来了,她们找到这里来,多不是为了公事,果然,赵珊瑚笑吟吟地道:“刚刚听闻司籍没有歇午,便邀着赵典籍过来了,没扰到司籍罢?”
梅珞也没有喊雅婵、灵娟伺候,伸手从茶盘里拿出两个杯子,倒了茶,说:“我正闷着呢,可巧你俩就过来了。”
赵珊瑚看到桌上的箩筐便知道她在刺绣,随手将花绷子捡了起来,看了两眼,啧啧称奇:“只见过司籍写的字,不想您的女红也做得这样好,红梅颜色重,是以少见人绣在帕子上,可您这两朵红梅给簇白的帕子一衬,红得真是娇艳,怎不多绣两朵呢?”
梅珞笑笑:“我不擅针线功夫,只这两朵就绣了许多日。”
林月儿接过花绷子看了看,也跟着道:“针脚细密也就罢了,难得是均匀,这帕子的边缝得这样好,司籍却说不擅针线功夫,那您可曾见过比您缝得更好的?”
见过的,那人曾给她补过扯破的裙子,缝过的地方却看都看不出来,梅珞在心里想,不过面上却是随意一笑,“不过是慢工出细活罢了。”
眼瞅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梅珞便起身,同她们二人朝前面去了,果然没多久,就有人找来了。
来人是皇后娘娘宫中的掌事太监秦绍和,梅珞忙迎了出去,道:“不知何事竟劳动了秦公公,可是锦华宫中短了什么?”
秦绍和自皇后娘娘进宫做太子妃,便跟在身边服侍,在奴才中也是很有辈分的人,此刻却笑得露出了两排牙齿,十分亲和:“皇后娘娘说上次送到紫云殿的书,公主很喜欢,便着我过来,请梅司籍再送基本过去。”
梅珞忙道:“若是此事,公公让人过来传一声就是了,何必劳动大驾。”
“梅司籍客气,咱家不过也是给主子跑腿的罢了。”他说完又道:“此事还有劳梅司籍了,咱家就在着等着梅司籍。”
梅珞赶紧让林月儿将人让到偏厢去喝茶,自己则亲自去选了几本书来。
等出了尚仪局,又走了片刻,秦公公复才开口:“皇后娘娘一直念叨着梅司籍呢,只是快到节了,也没得闲,今日才有了空,便请梅司籍过去说说话。”
这倒是她早料到的事,梅家女儿进宫,皇后总要表示一番的,可若是过问得太早就会稍显殷勤,有失矜贵体面。如今她进宫已经三个月了,再加上昨晚的事情,皇后表示一下关心也就正常了。
虽如此想,可梅珞面上还是问:“梅珞不曾陪过凤驾,不知皇后娘娘喜好,还望秦公公能够提点两句,莫要冲撞了娘娘才是。”她说完便从袖中取了个白玉扳指出来,上前两步递了过去,“梅珞初初进宫,对宫里许多事尚不清楚,还望日后秦公公多多提点。这里有个玩物,是梅珞的一点心意。”
虽说宫里有下面孝敬上面的规矩,可这梅丞相千金的礼还真不好收,可若是不收,又怕人说不买梅丞相的帐,那秦绍和略一迟疑,还是将东西接了过来,“早听闻梅丞相是个人物,可咱家这样的人岂能攀交丞相,如今的了梅小姐的赏,也只当是留份念想了。”
梅珞脚下又慢了下来,落后秦公公两步,说:“承蒙公公不弃。”
秦绍和看她如此做,又说:“咱们娘娘是个好相与的人,梅司籍又如此懂事,娘娘见了必定会喜欢的。”
这锦华宫,梅珞倒是每日都来,不过都是在外殿将东西交了就走,像今日这样走进来还真是头一遭,她随着秦公公往前走,看到正殿上刻着“朝凤殿”三个子,便忙低下头跟着进去了。
皇后娘娘此刻正在偏殿里吩咐事情,见他们进来便挥手让宫女退下了,笑吟吟地扭过头来。
梅珞见状忙低下头,行了个大礼,道:“司籍司梅珞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皇后娘娘的声音很温婉,像圆润的白珍珠,又隐隐含着威严的意味,“梅珞?真是好名字,坐这边来。”
梅珞看了看她身边的位子,忙道:“谢皇后娘娘赐座,奴婢惶恐,站着就好。”
皇后娘娘见她如此,便回过味来,立即给宫女丢了个眼色过去,道:“那便赐座罢。”
梅珞又谢了座,这才坐到一边的圆凳上,关于皇后娘娘,她是有所耳闻的,乃是太子太师柳如宪的幺女,才貌出众且温婉贤淑。当年刚入东宫为太子妃便很受太子宠爱,两年就先后诞下小郡主小皇孙。如今太子登基为皇,可又说要斋戒三年,即便如此,日日必定会到这锦华宫一趟的。
人说以色事人短,以才事人久,由此可知,这柳皇后定是个机聪慧的人物。
“听闻你入宫的消息,本宫虽是诧异了一番,却也十分欣慰,梅家后人的才学品质自不必说的。因此早就想同你说说话了,只是这宫里的事情多,总被缠着,抽不出整功夫来。”
有宫女上茶,梅珞忙双手接了,垂首道:“奴婢惶恐,早就该来拜会娘娘的,只是娘娘贵人事多,奴婢又怕耽误了娘娘的功夫,这才拖到今日。”
柳皇后又问了些做事可还辛苦之类,梅珞一一回答,自是往好处说的。
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后,又有人进来禀事,梅珞见了,便趁机请辞,退了出来。
只是她刚出朝凤殿下了台阶,转身却有人一身明皇地闯进视野中来,便是这突如其来得一眼,震得她愣在当场,眼见这哪个身影到了跟前,才慌忙跪下,嗓子好似打了结,说出来的话都带着颤儿:“奴婢…叩见皇上!”
那人的步子一顿也没有顿,大步流星地从她眼皮子下面踏过去,上了台阶,进了殿门……
这是梅珞进宫后第一次见到皇上,她半天才起身,轻轻吐了两口气,便挺着脊背出了锦华宫。
柳皇后得了消息,正从偏殿迎出来,刚到门口就见了来人,忙躬身行礼:“臣妾见过皇上,皇上过来,怎又没让人通传?”
“皇后请起。”皇上伸手在身前虚虚地托了一托,才道:“不想弄出太大动静,便没让人传。”
皇上入了偏殿坐定,又问玉筝公主和太子功课做的可好,皇后笑着回:“尚可,他们虽不是极聪明的孩子,好在还用功,也听师傅的话。”
皇上却不认同,面上隐隐有得意之色:“皇后此言差矣,筝儿他们俩可是一个比一个的聪慧。”
皇后闻言笑了,见皇上心情不错,踌躇了一番终于还是问了出来:“皇上方才进来可曾见到梅丞相的女儿?才入宫做了司籍的。”
皇上正端起杯子低头喝茶,便掩住了面上神色,状似无意地问:“是方才殿外的那个女子么?”
“正是。臣妾总觉得她长得同一个人十分相似,只是那人,臣妾也只见过一面。”
皇上低头皱眉:“哦?”
“皇上看她是不是很像……皇嫂青河王妃?”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咚”的一声,是皇上将杯子搁在桌上的声音。
他起身,看叶不看她,只是凉凉地开口:“这种话还是不要从皇后口中传出来的好,莫要忘了你我如今的身份。”
皇后也知道她刚才所言有不妥,忙低头道:“是臣妾说错了话,请皇上息怒。”
“朕说过的话,朕都记得,也提醒皇后要时刻记得自己的本分。”皇上站起来踱到她跟前,又加了一句,“朕不想听到后宫有流言传出。”
一路行到没人的巷子里,梅珞才停下来,背靠着宫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似才刚刚经历了一场逃难。虽说早听闻青河王同当今皇上乃是双生子,可是当那张熟悉的脸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跟前,她还是心慌手忙脚乱了……
现在细细想来,今日这人与他到底是不同的,眉眼间虽然没有差别,可这人从神情到眼眸都隐隐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淡漠,连走路的步子都是凌厉的,带着风……
皇上从锦华宫出来,便找了身边的人过来,吩咐:“你带几个可靠的人去查……”话还未说完,就顿住了,片刻之后又缓缓挥了挥手,“罢了……”
梅珞靠着墙,忽然很想哭,她将他变成埋在心底的秘密,即便是做梦都小心翼翼,生怕叫出他的名字,被人听见了……
她将他藏在心窝里最隐秘的地方,不对任何人说起,也不听任何人提起,就好像这个人还在,只在她的世界里,如今见到了和他一模一样的陌生人,她终于知道,那个人是真的走了……
于是,装着秘密的那块心窝就被人生生挖了下来,血淋淋的疼……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现在大家知道了吧,梅珞就是敏容……
至于进宫的理由,当然不是为了皇上,你们知道的……
☆、大火之后
梅珞靠着墙歇了一会,就慢慢平复了下来,告诉自己,如今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一件事,不然怎么对得起那场大火,和火场中的死里逃生呢?
那日,敏容只看到敏彤恼羞成怒地出去,然后就有人将门窗锁死,接着就是一支又一支的火箭飞过来,携着初春的冷风,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有一道的光……
她眼睁睁看着窗纸破了一个又一个的洞,然后就是火箭射进来,刺进墙里,落在地上,变成一簇一簇的亮光,接着烧起来的就是帷幔和桌上那本《阿含暮》,最后就是桌椅和房梁……
她知道敏彤是有备而来,索性省了无谓得挣扎,只是缩在墙后面,眼睁睁看着屋里渐渐蔓延成一片的火光,感受着铺面而来的滚滚热浪,还有绝望……
当时,她除了恨,就是在担心,承泽已经走了那么久,她是否还能在黄泉路上追到他呢?
火势从对面蔓延过来,火苗开始舔舐她的脚尖,她只能紧紧捂住了嘴,然后就看到有人影走来……
她被人送进了城外的一处陌生庄子,天还未亮,长公主就赶了过来,看着她腿上的纱布,眼圈都红了,问:“疼得厉害么?”
敏容一手紧紧抓着身下的锦被,一手接过药碗,“咕咚咕咚”喝干净,然后才点点头:“疼得钻心。”
屋里没有其他人,臻宜将药碗放好,“是我的错,没有保护好嫂嫂。”
“怎么能怪你呢?”
“当日嫂嫂坚持出家,我怕你会想不开,只好派人暗中看着你,就怕一个闪失,对不起哥哥的托付,后来见你没了轻生的念头,就将人从净月庵里撤了出去,留在山庄里,谁知竟出了这种事。”臻宜叹了口气,看她面上还算平静这才继续,“只是我弄不明白她怎么会对你下手?”
其中牵涉的事情太多,敏容不想臻宜插手进来,只说:“不过是因为幼时的事罢了,没有解开心结。”
臻宜是个聪慧的姑娘,见她不肯多说便也没问,只是气得厉害:“哥哥在时,把你当做心头肉宝贝着,他去了,我和二哥自当替他护你周全!可堂堂太妃竟然如此心狠手辣罔顾国法,过两日我定要进宫告诉二哥,非寻个由头办了她不可,否则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
她这话说的稍稍晚了些,若是能在敏容还未清醒前说,敏容大约也就依了她,可敏容如今清醒了,想起外公和娘亲,加上腿上的伤,心里恨不得亲手将敏彤撕碎,怎么会准别人插手呢?外公和娘亲的仇,她谢敏容定要亲自报的,只当这条命捡回来就是为了这个!想到此处,她忙问:“臻宜,这件事你不曾声张罢?”
臻宜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怕打草惊蛇,没有传出去,保护你的那几个人都是心腹,信得过,不过书远是知道此事的。”
敏容来这里之后,只见过救她的人和一个丫头,还有一个寡言的大夫,就知道这件事瞒着外人,她方才问不过是想得一个肯定的回答罢了,如今听到了,这才好开口:“臻宜可否帮我一个忙?”
“嫂嫂先说。”
“此事关系重大,可如今整个大瞿能做到的人就只剩你了。”敏容郑重地看着她,“那场火已经放了,不如就对外宣称青河王妃死了,然后进宫去找敏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