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日是个好时节,霜降。
这场从初春开始的末日席卷了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却幸运般地独独遗忘了我们。
我先前没有和人群产生交集时,真的是这般想的,真的以为自己真的那么幸运,自欺欺人地把自己禁锢在那座大雾四起的象牙塔上。
似臆想般认为霍诗是我童话书说的王子,是救我于水深火热的唯一神明。
后来我反思自己的时候,发现其实神明也是凡人,神明也会累,神明也会精疲力尽,神明也有寿数终结的那一日。
我的大脑如同被闪电劈过,惶惶地不敢承认,只得将自己埋葬在更深的一层幻梦和自我厌弃中。
因此我总说自己是胆小鬼,追根究底是我认为我的存在对他而言就是拖油瓶,从很久之前就这样了,如果没有我,他过往的十余年该怎样幸福美满,就算有过一场不幸的婚姻,但就凭他那样明亮炽热的一颗心,总归会找到一个钟爱的妻子,或许他们还会有个孩子,就此过完在柴米油盐中平淡而幸福的一生。
而不是和我,纠缠在背德不伦的暗淡深渊里。
这是末日来了,世俗和道德都消失了,再没有更多人会说什么了,但它倘若是没来呢?没有一场灾难架起吊桥效应呢?或许我们连成为共犯的缘分都没有。
我之前说过,很多事物都是两生花。
或许当人独立面对一些东西的时候就会成长,虽然过程痛苦,但我始终幸运,始终都有他陪在我的身边,用自己的血肉供养我这株美丽无用的花。
关于这点幸运,我并不会妄自菲薄,事实上我并不需要妄自菲薄,我是始终就这样认为的,哪怕到了现在,乐观的念头稍稍改变了我那脆弱敏感的心绪,我也这么想。
“小诗,张嘴。”
我乖乖张嘴,被他亲手喂了一颗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水果糖。
荔枝的香味在口腔里悄然弥散,甜美又珍贵,我望着眼前的男人,目光是那样的温柔,他仿佛以欣赏我的表情为乐,心满意足地看我咀嚼着口中的硬糖。
我突然萌生了些逗弄他的意味。
在几秒钟后,我突然皱眉,好像是尝到什么极酸的事物一样,转而有些哀怨般地望着他。
“怎么了?糖不好吃吗?”他关切地看着我,眼底有些无措。
我装作气鼓鼓的样子,用舌头将糖挪至一边的腮帮子,委屈地开口说,“你欺负我。”
霍诚彻底懵了,大概他也没想过我会作弄他,过来想抱我,还下意识地开始道歉,我故意躲开不给他抱,几个来回之后总算是躲无可躲,在他的怀里被捧着脑袋,感受着他的舌尖入侵我的口腔,被哄着将那颗甜蜜的糖果勾进他的嘴中。
“不难吃啊……”
他微微蹙眉,感受着嘴中的滋味,确信自己没有味觉失灵之后,才发现我捂着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哈哈哈……”
这下傻子也清楚了,我在捉弄他。
谁叫他每次都把好东西给我,自己都不知道留点。
他的表情有些无奈又温柔,等我笑够了之后过去抱他,他依旧站在原地,好像明白我在责怪他什么。
他被我用手勾着脖颈,主动压下身子来,听着我在他耳边细语,“我们可以一起吃呀……”
……
那是个甜蜜而漫长的吻,隔着一颗糖来感受彼此的温度,到最后我觉得自己几乎快喘不过气,糖却还是没有吃完,又回到了我嘴里。
“爸爸……”
我一边喘息着,一边觉得被他弄得有些没脾气了。
望着窗边的天空,昏黄而静谧,知道是日头快结束了。
待在基地的这些日子,我们过得很开心,就算只是暂时的开心……人类这种生物大抵都有些苦中作乐的天赋,明明没有那么乐观的前景,却依旧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我们经历过丧尸的袭击,却都是零散而没有气候的,也经历过物资短缺的时候,幸好找到了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曾经的机场仓库,大概每个聚集在中心商务区的大型商业建筑都需要这样的供应链,我们以此类推,又发现了好几个。
这些物资成功地让我们挨过深秋,转眼到了霜降。
先前说过,我的生日在霜降。
这并不是我那个未曾谋面的亲妈生下我的日子,事实上这个日子也难以考察,也无需考察,我并不想再去回忆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只知道此时此刻,我的眼前是霍诚,就足够了。
因此从小到大,我每次过的生日,都是霍诚将我带回家的那天。
秋冬交壤的气候总有些反复无常的冷,雨雾都是寻常,最怕的是大规模的冷空气,那些日子就算是丧尸也会减少袭击,大抵一切在自然的无常面前都是寻常,是有关于地球的一场小感冒,无需七十年便可循环过滤掉。
今天的天气也是如此。
我在房间里闷了一天,翻着在房间中找到不知道是谁遗落的《彼得·潘》,看着温蒂和他的故友,度过那些漫长而温柔的岁月,却也最终走向离别。
只因彼得潘不会长大。
我看书的时候不知为何心情总有些烦躁,有些晦涩的难过,翻完结局之后愣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于是转头望向窗外。
夕阳,日落。
同样的景色看久了总会有些烦腻,可今天的我不但没那么觉得,反而感到有些久违的珍贵,仿佛是看着一样自己即将事情的事物似的,然后看着自己仿佛站在多年后回想。
记忆中沉湎,被困,然后挣扎着死去的我。
那一瞬间我苦中作乐地想,好像真的有些相信所谓的平行时空理论了,可惜这么宽慰自己却反而被潜意识噎住,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那个平行时空?
诚然,我摇了摇头,无可反驳。
……
晚餐被喊下楼的时候,发现大家筹备了我的生日。
我全无知情。
“小诗,生日快乐!”
原本期待的之有霍诚一个人的祝福,现在凭空生出了那么多,倒是让我有些消受不防,只得看着这些还没彻底记熟,却个个面带善意的脸庞,真诚地道一句谢谢。
罐头食品做成的佳肴,荒废酒窖里发现的红酒,打扫干净的酒店大堂里,一场别开生面的宴会仿佛寄托了所有人心底最好的念想,借由我的生日这一契机纷纷重新燃烧。
众星捧月之下,我感受到霍诚仿佛站在不远的地方注视着我,温柔的目光穿透了我的灵魂,带起心上的一抹涟漪。
我以最大的真诚感受着这些日子感受到的温暖,越发觉得不可思议和理所当然,仿佛我们之前在城市被伏击被盯上的日子是虚假的,眼前的一切才是人类最本真的面孔。
当然,有些理想化。
只是我们不必太过苛责,我们不必在还未遇见灾难时,就提前想如果来临会带来的一切苦痛了。
那太悲观。
没想到有一日,这些念头能由我想出来。
我笑着下意识摇了摇头。
或许时光和岁月真的能改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