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的是,我没有自然醒来。
耳边响起嘈杂,好像是下方的营地突然起了乱子,在这黎明将近的时候,我被动静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后被他告知有事发生。
不是丧尸的奇袭。
我被霍诚牵着从高处下来,目光有些茫然,后总算在众人的劝慰和争吵中找到了事件的原委。
白天被丧尸感染的人,不止那几个。
这次中招,源于伤口感染了丧尸碰过的医药物资,由于当时统计匆忙,没有好好检查就被一起带上,车队赶路,时间匆忙,谁成想,酿造了如今的悲剧。
我望着事件的主人公相互拉扯,被感染的是一对夫妻中的丈夫,正是先前军队中的小队长,他的妻子接受不了这个悲惨的事实,正要求被一起流放。
“我不要留下,我要跟你走……!”
“盈盈,你听我说……”
病毒在人体内的潜伏期大概是十二到二十四个小时,具体情况因人而异,此时的男人体表已经有不正常的静脉曲张,距离失去理智,已然不远。
争吵得不到平歇,也无人可开口劝慰,惨痛的哭声萦绕耳边,光听着就是一种折磨。
人间的惨剧大都触类旁通,我并非铁石心肠,看到了也会感同身受,会难过,会痛苦,只是这种时候,霍诚都会捂住我的眼睛,遮挡我看向它们的目光。
他牵着我的手,攥得稍紧了些,轻声安慰:“爸爸在,宝宝。”
那样撕裂般的痛彻心扉过后,挣扎,扭打,哀求……没有人可以上前分开他们,更没有人可以出声阻止,哪怕最终的结局也异常惨烈。
男人出手将她打昏,送到车座,对众人笑了笑,迎着所有不舍和哀伤的目光,站立军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后,开口道,“原特种陆战队第一分队小队长,简子昂,今因感染病毒,不适宜继续执行保护人民群众财产及其生命安全任务,特申请流放。”
万籁俱寂。
过了很久,才看见老首长动了动颤抖的嘴唇,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却掷地有声,“批准。”
“……”
一把枪,没有带走任何物资,他就这样消失在了我们的视野之中。
其实那个时候距离日出已然不远,在望着他的背影远走的时候,我除了感受这无言的悲壮,更能体会到格外的残忍。
或许他可以那样轻松地走了,将遗孀的性命托付给信任的弟兄,可对于他的妻子而言呢,无异于亲眼目睹了他的自杀,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人间事多半身不由己,身处于危机重重的末日,个人的悲欢往往可以忽略不计,抹杀一切我们生而为人的尊严愿景,代替做出选择的时候何其之多,尽管大都不得已而为之。
思绪飘远,只见天边的光近了,昏沉却依旧盘踞在上空,接连不断的惨痛过后,我们即将迎来此行的第一个黎明。
而我无法安宁。
最害怕的事就这样真切地出现在眼前,致使我无法再安然地接受现状,被传染了痛意一般,不安萦绕在心头久久。
“……”
他牵着我回到之前守夜的地方,我才发觉那件大衣依旧披在我的身上,我抬眸望向他的侧脸,没有任何不适,好像他永远不怕冷似的。
那一刻我几乎感受到一种荒谬的难过,哪怕有朝一日他快冻死了,是不是都能把唯一的火源拱手让给我。
我突然有些想笑。
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就在这样的一个小小细节下彻底爆发,刚刚真切发生在眼前的悲剧,一幕幕,都好像换成了我们彼此的脸,走马灯一般深切得似乎能刻进脑海里。
如果刚刚是霍诚被感染了,他会不会也将我打晕,然后独自远走?
他会。
他会那么,那么……
残忍。
一路的安稳彻底崩塌,情绪骤然失控,我突然止步,疯了一般走上前抓着霍诚的衣领,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可以……”
为什么可以那么残忍?
“宝宝……”
霍诚无措地搂着我,任由我抓着,下意识温柔地俯身,在我的额头上吻了好几下,却见都没能安抚我,只好再次低头将我的唇堵住……在霸道而激烈的吻中,迫使我遗忘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一瞬间我的泪水落了下来,几乎感受到了同等的暴行。
舌尖交缠,扫荡津液,本能催使大脑诚实地分泌多巴胺,我被迫勾引起往日再熟悉不过的欢愉,在暗处同他共享下等的情欲。
本能欺骗我说,那样颤抖的滋味,那样甜美的触碰,我的理智却第一次觉得恶心得想吐,想去破口辱骂他的不公,想扇他一巴掌再警告他永远别想,永远别想离开我。
于是我剧烈地挣扎,甚至想打他,可越挣扎他就越禁锢,他又不想伤到我,于是只能扣住我的后脑,制住我的四肢,让我不得动弹外,将我压在附近的柱子上,舌吻越发情色纠缠,那动作几乎是训诫般迫使我向他低头。
爱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窒息式的死亡。
“呜……”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凶的模样,难过更多转为了委屈,继而悲愤,我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可也不过是换得这场侵略下的些许停顿,后又变本加厉。
鲜血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我开始怕了,泪水盈在眼眶里,看什么都模糊,距离又太近,瞧不清他的表情。
吻了很久之后,我被他欺负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松开后都没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瘫软地倒在他的怀里,感觉到眼中的酸涩,还颤抖着开口,哭腔浓重,太过固执。
“……你也会这样,对吗?”
“……”
“我不许……我不许你这样,呜,霍诚,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你不能……你不能这么残忍……”
我流着泪,死死地抓着他的衣领,用目光看向他的眼底深处,渴望刀一般剜进他的心底,绝望又委屈,我大抵骨子里就疯了,多少灵丹妙药都救不回,爱意填不满心中的沟壑。
可我得到的依旧是他的沉默,于是只能嘶哑着嗓子说,“你要是敢,我死给你看。”
我对他从不说假话。
“……”
也许是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清,只觉得他的目光一如往日深沉,饱含对我的爱情,却又好像什么都是虚假的,他不爱我,他从来都不爱我,一切都是为了折磨我。
“我爱你,宝宝。”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渐渐松开怀里的力度,确认我没再挣扎后,沉默着低头在我的红肿的唇上又落下了一个吻,带着不详的血腥味,像个否定的承诺。
日出的晖光慢慢倾倒在这荒凉的人间,远方可见的灿烂并没有带来任何温暖。
我都看不见,只觉得我的心好冷。
从未有过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