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困。
为什么会这么困。
我的意识仿佛在一片漆黑的海里漫游,无尽地徜徉着,身体下意识地松懈,只觉得周身依旧是温暖的,只是心脏惴惴不安得厉害。
“……”
四周是静谧的。
我说不出话,连思考都变得迟钝,一片空白,每当这种时候,人类就会下意识回忆起自己的来处,可惜我的意识已然几近停摆,只能为自己播放一些碎片化的桥段,连带着模糊的音效,整体效果像极了拿损坏过的胶卷拍出的老电影。
……
灰暗的天空,四处的废墟,落日夕阳下有一个男人浪漫地同我接吻,呼吸间我能真诚地感受到,余下他熟悉的气息和饱满的爱意。
“砰——!”
是枪声。
从回忆脱身后,我闻声看向远方陌生又熟悉的硝烟,目光尝试聚焦,可还是涣散,什么都是模糊的,我看见谁向我走来,乌泱泱的一大片,嘶吼和尖叫在耳畔响起,害怕了,却又感受到有谁温柔地牵起我的手……原来我的周身还有其他人吗?
紧接着远处的建筑突然坍塌,瓦砾四溅,灰尘扬起,夕阳似血一般映进我的眼底,余下殷红和灰暗的色泽混在一处,静谧的,因为不能看清,于是被模糊的目光缓慢地相融。
还在牵着,过了一会儿我又感受到他想抱我,可他是谁,我想不起来。
头好疼,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意识的空白间,我只能任由那滚烫的胸膛靠近,温热的,依赖的,将我拆吃入腹般搂入怀中。
“宝宝……”
我听见他对我说,我应声抬眸,这才发现有什么划过脸颊,原来刚才是泪水糊住了我的视线,我到头来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宝宝。”
可声音我是听清楚了。
像是膝跳反射一样,却比这个更加迅疾,我的本能催使我紧搂住他的脖子,将彼此间的呼吸贴近,去依赖他,仰仗他,可是奇怪,为什么要贴这么近呢?他又为什么喊我宝宝?
宝宝?
有谁在我耳畔轻柔地唤着,一瞬间,有如打开了什么开关,电光火石般的记忆如潮水突然涌入脑海之中,刹那之中我的灵魂在尖叫,在哭嚎,那漫长又刻骨铭心的记忆一朝进入我的脑海,便如同走马灯一样不受控地开始放映。
哪怕我方才还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现在却已身临其境了。
爸爸。
我尝试着张口,肌肉记忆一般说着。
“爸爸……”
我看着我的记忆抚摸着他的眉骨,彼此的姿势暧昧却温馨,我看着他们接吻,我尝试开口说话,可无一例外,任何人类已知的表达都滞塞了。
吻是多么轻柔的啊,从那甘甜的触碰里,我回忆起了关于眼前这个男人的全部记忆。
缄默地,我从旧日的岁月中缓缓苏醒,连带着方才洪水般汹涌的记忆逐渐归于平静,我像是在翻一本书一般随意地翻阅它们,逐一读过之后却发现其实这些早已烂熟于心。
这是我的故事,这是我的爱情。
“宝宝……”
我又能听见他在叫我了,可我蓦地转头,却看不见他,刚刚炽热的温度消失不见,亲密的距离犹如一场泡影,一瞬间我几乎觉得后背都是冰凉的,他仿佛只是一个错觉,一个玩笑,上天从未赐予过我任何珍宝,我永远活在那个偏远的山村里,任由辱骂鞭打,永远是被厌弃的那个贱种,活该烂在泥里一辈子,怎么还敢有这样的痴心妄想?
宝宝。
我抬头,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去,这次倒是能看清他的脸了。
可是他站在好远的地方啊,我都碰不到他,四周都是怪物,生啖人肉的,撕咬叫唤的,只有他沉默地静立着,双眸灰暗着望向我。
“……”
我好委屈,下意识的委屈,说不清楚的委屈,也听不见他说话,但好像能看清他的口型,他在反复呢喃着,对着我的方向,说,“宝,宝……”
一字一句,很慢很慢地说着。
……
“宝宝!醒醒,宝宝?”
我迷茫地睁开双眼,还来不及想起什么,大脑都是空白的,只是因为被他摇着肩膀,双目交接,清醒一点之后才发现他神色焦急,不安尤甚。
“……”
我望着他的眼睛,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张了张口也来不及回忆刚刚的梦境,就被他抱下了车。
来不及问睡了多久,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我什么还睡着?只听见见远处尖锐的嚎叫和不断的枪声。
“哥!前面的路都被堵死了!”
“你们先顶着!”
我下意识抱紧他的脖颈,听见他和其他人交谈,很大声,就此才发现眼前的情景几近可怕,站在制高点上,到处都是丧尸,血和腐烂的味道充斥着鼻腔,直到我被他放下,腿依旧还是软的。
“……”
我不清楚为什么突然从昨夜的安稳跳到了今天的地狱,只能暂时将其归结于晕车药的副作用,目光试着向远处眺望,河水,桥梁,日出的熹微和昏暗的丛林,思绪极度混乱,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
“宝宝,别怕……爸爸在。”
霍诚抚摸着我的脸颊,额头和我相抵,尝试安抚了我一会儿,确认将我放到安全的地方,便不得不抽身离开。
“……”我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尝试张了张嘴,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
如果可以开口,会是挽留,还是哭喊?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我的不安不值一提,在庞大的灾难来临时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成为他的负担,枪弹资源到了此时此刻山穷水尽的地步,已然紧缺,我不可能再去前线用着这半吊子水平冒险,况且霍诚也会为我担心而分神。
“小诗。”
我回眸,发现是队伍里负责烧饭的阿姨,她急切地拉着我的手,到人群聚集的地方躲避,背着一块巨石,顺着这方向一路向下,就能到江河之上的那架桥梁。
它的桥身已然有些荒废,不知承受了多少争斗上演,水泥都有些脱落,闸口更是有不少高大的路障,却被从中强势冲开,想来是之前基地的人准备的,可我依旧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
我问阿姨,我们接下来去哪,她顺了顺我的肩膀来安抚我,以为我是怕了,低声说等天亮了丧尸就会减少,队伍会安排突围,我们到时候再上车冲向桥那边。
远方的熹微逐渐破开昏暗的云层,一点金色的辉光倾洒在这荒凉的人世间。
我看着远处战斗的他们,枪械的声音不曾停过,静默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也只能点了点头。
在这话剧般紧凑安排的情景里,我哪里敢再说什么顾虑。
……
因此我不敢再看他,索性专注地望着缓慢东升的太阳,远处的云依旧是黑压压的,这个时候的温度始终有些冷,此时没人会注意这个,我也很乖巧地不想给他们增添麻烦,裹着大概是霍诚早上帮我拢上的厚重羽绒服,双手彼此摩擦取热,还哈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白烟一般的气息逐渐消散,我才发觉如今已是很冷的天气。
再将目光投予日出,我不断地走神又强迫般将意识主动拉回,那暖澄的光芒照不进我心底的交流,耳畔总是潜意识听着枪响的频率,生怕有一刻它突然就不响了。
“哈……”
我再一次给双手取暖,再将其放进口袋,我不清楚一次日出要多少时间,只觉得似乎是极其漫长的,直到耳边的嚎叫少了,四周的枪声歇了,眼前的一轮金日破云而出,我才发觉到了殊死一搏的时刻。
“上车,上车!”
我以为是要回到我和他的那辆车上,谁知没走两步便被那个阿姨拽回来,她说和我说上后边的另外两辆,我问她那我爸爸呢?她回答他们断后。
断后。
我不太懂,最后却依旧点了点头。
上车,行驶,开道,一路疯狂地加速,车辆驶下山道的角度尤为倾斜陡峭,还很弯折,拐弯非常频繁,我只记得四周都是旁人的气息,我的不安随即而至,于是只能顺其紧紧地扒着前座的靠背,直到刚感受到与地面持平后就听到剧烈的爆炸声响。
是手榴弹。
前挡玻璃上溅了不少暗沉的血迹,不是活人的鲜血,甚至还有些残存的皮肉组织和骨头,我怕自己犯恶心,不敢再看,连续的紧急转弯使我晕车的症状再次发作,只觉得全世界都变得天昏地暗。
好想吐。
可惜一个晚上过去,胃里空空如也,我此时吐不出任何东西,可依旧能感觉到一切都天旋地转般疯狂地折磨着我的意识,将所有碎念都搅成齑粉。
我感受着它越来越快,行驶的阻力好像也越来越多,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我闭上双眼,不再接收外界的任何信息。
直到风驰电掣般地驶过一趟平面,身边的人也纷纷松了一口气时,我才敢喘息着转过身子,挣扎望向来时的方向。
疾停过后,我的已然身处桥的另一端。
我的目光触及那些破旧的钢筋水泥土时,突然想起和他在城市突围的那段时间,想起走投无路的绝望,又想起那座轰然坍塌的双子塔。
“……”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我明白了他们所说的断后是究竟什么意思。
炸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