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尸走肉是什么样子呢?
以前的我很难想象,只是此时此刻一个人的旅途让我有充分的时间可以胡思乱想,我的爱情随着死亡湮灭,一切都化为泡影,真切地随着时间翻涌而上。
“……”
我离开车队之后,一个人背着生存所需的物资,带着一个旅行箱,学着他当时带着我在城市流浪的样子,缓慢地往回走。
旁人渴望至极的庇护所永无乡,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冰冷的钢铁巨兽。
我没有想象过它的模样,确切来说,我的爱人在世时,我有过多少梦幻般的憧憬,现在就有多少泡影。
已经走了两天了。
我抬眸看着眼前的一切,依旧只有砂石,山地,荒废的公路,和寂静无人的远方。
负重步行让我的腿脚有些酸涩,背脊有些疼痛,倘若那个男人还在的话,这个时候已经要心疼地背我,然后让我在他宽厚的背上睡去。
可惜他不在了。
所有重量都要由我一个人承担。
这些日子里我做过最多的,就是经历一次又一次新鲜的旧事,以往的我光想到了离开他我会死,却没来得及想到会这么快。
一个人生火,一个人吃罐头,一个人躲避危险,一个人忍受寒风。
这些都还好。只是我常在午夜时分无法入眠,面对着冰冷的被褥和他的大衣躺着发呆,想将手臂搂得再紧一点,但是再紧,那空荡的感觉就会提醒我,我抱的只是一个死人的旧衣。
每当此时,我的思绪看起来依旧沉稳,像一摊静水池沼,就算有秋叶红枫偶尔飘落,激起一点涟漪,过后也会再次重归平静。
有人说,遇到那些轰轰烈烈的场景时,人们往往不会存在什么寻死之心,反而是遇到什么安静美好的地方,一池秋水,红枫静坠,垂眸注视过了,然后就会跳下去。
我尚且没有那么做,不是因为我多伟大,多坚强,能够背负着他残忍的爱意活下去,而是我还有所谓没有做完的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知道这个时候有人要笑我了,别逗了,一车的炸药,再怎么钢筋铁骨这时候都会化为齑粉,你连他的骨灰都捞不到,还能去做什么?
那些声音是从脑海里响起,我控制不住,索性不去控制,甚至无聊的时候,也会和他们对话。
于是我说,“那我活着就没意义了。”
然后他们又说,“不如还是殉情吧,找一块你喜欢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谈论死这件事,语气竟是有些轻快的,仿佛不是什么惨烈的大事,而是和下班后去菜市场挑点虾回家一样。
大抵是我潜意识里很向往死亡吧。
我摇了摇头,不想再惹惊扰自己的情绪,裹紧了身上的睡袋,闭上眼想笑,出声了却发现是哭。
“哈……”
我的哭声很微弱,和笑声参杂在一起,旁人听起来会觉得像个疯子,眼泪却是多的,多到打湿了不少布料。
哭吧,在寂静到只有一个人的时间里,我有足够的时间消化很多事情。
……
北风越来越冷,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现又降温了。
我抬头望向天边,乌云密布,说不定傍晚还要下起雨,虽然帐篷防水,我却还是担心会不会风大,毕竟一个人总是没有经验,这种时候总会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以前的事,想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他是什么解决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想着想着心情又变得沉郁,连带着看天边的乌云也没那么在意了。
……
我尝试寻找,一个可以避风,又不会被水淹到的地方,最好是附近的房屋。
可惜走了很久,都还是山路。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我从早上开始边找边往回走,没有,于是中午修整了一下,换了个思路,往山上走,依旧没有发现。
山上的路不太好走,都是陈旧的砖石,有些甚至构造松散,容易滑倒,我毕竟娇生惯养,很少一个人面对这么难堪的境地,只好继续扛着,摔了两次,竟也找到了诀窍,之后再没摔过。
等到一个下午的时间悄然流逝,目所及的太阳愈发西落,我依旧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住所。
这种天气,帐篷实在是有些难以为继。
我望着天边的乌云,愈发黑也愈发密,连带着鲜红的晚霞,在视觉中留下一种不详的预言,仿佛预示着怎样恶劣的苦难。
“……”
接下来继续找是不可能了,只好寻找一处合适的地方搭帐篷,我来的时候路过了一个山洞,有些漆黑幽深,本想不合适,换个地方驻扎,此时此刻却是别无选择。
等我再次赶到山洞的时候,天色已然有些昏暗。
冬令时的夜晚来得比平时早太多,我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搜寻着内里,怕有什么危险,左右查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只是有些陈旧的血迹和虫子蝙蝠。
夜色渐深,已然容不得我犹豫,只好搭起帐篷,生火休整。
“……”
忙了许久过后,时间缓慢地流逝着,直到我注视着面前的火源,一动不动,格外认真。
我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在想什么,因为做什么其实都是一种行尸走肉,我甚至有时候觉得,自从他离开以后,再也不是我的灵魂控制我的肉体,而是我的肉体支撑我的灵魂。
那些饱满的爱让我的一生充斥着脆弱的浪漫,他们构造着我的生命,却一朝全部死去,如摧枯拉朽般,刹那间大厦将倾。
要不然还是不挣扎了。
我又听见他说话了,瞳孔涣散地看着那团火,身体感受到温度,可心依旧是冷的。
不。
我回复了他,可我分明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行为在他眼里是挣扎,挣扎是活人才有的举动,我吗,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而行尸走肉该做的,就是在无数时间的分秒里,尝试让自己的灵魂醒来,让他自己来做决定,可到头来发现我根本找不到他,仿佛是躲在了哪里。
山洞里很阴冷,火光也驱不散的阴冷。
过了一会,外面突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我起身收拾了一番,确定周身热量充足后,又像昨夜那样,抱着他的大衣进入冰冷的睡袋里。
明明是个负担,明明背包和旅行箱已经够重,我却依旧锲而不舍地带着它,大抵是因为它是我身边唯一一个能证明他存在的证据了,除了那枚戒指。
我不舍得丢弃它,却也不想再戴上它。
注视着那冰冷而璀璨的晖光时,我就会想起那个月夜,那时的美好悉数变为现在的痛苦,开始分明是祝福,现在也成了诅咒。
……
太冷了。
我只好转而裹着大衣,继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难以睡去,想着明天的路途,听着外面的雨声愈发凌厉,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尘世间的一切。
而我就如同一株浮萍,栖息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还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湖泥,一个人濒临死去。
有时候我会想,这些日子走过的路有意义吗,拒绝车队的随行有意义吗,背弃一切去走向他的尸骨,有意义吗?
人死了,骨灰的成分就和磷灰石差不多,也是没意义,可这人间到头来哪里那么多意义,不过是贪嗔痴的赋予,不可求也不可脱罢了。
可惜此时此刻的我陷在里面,太深了,已经要被缠绕窒息而死了。
轰鸣的雷声交杂在雨夜里,单薄的棉花无法阻挡低温入侵,我一边紧裹着他的大衣,小心地感受着他的气息,一边将自己的身体尽力蜷缩,假装还在他的怀抱里。
我说啊……
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冰冷地在我脑海中回旋,在一片漆黑的静谧中,我闭上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还爱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