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我的同理心随着灾难的到来而湮灭,幸运拾级而上,我被迫重返人间,在与他人的交往中重拾那一点点温度,可这都是因为那时我还有可以依靠的大树。
所以我才能尚且正常地与他们说话,把这一切当做我的监护人给我布置的课外作业,为了获取他的满意,我永远愿意牺牲自己的一部分。
可现在,什么都不同了。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挣扎,枪响,爆破,连带着此起彼伏的嘶吼和破碎的尖叫一起,冲击着我的耳膜。
人间事多为悲剧。
我像是一个流浪者,抱着自己的遗骸走过春夏秋冬,眼睁睁看着玫瑰枯萎凋谢,渴望寻回自己丢失已久的灵魂,却跌跌撞撞,无从下手。
所以我无动于衷。
在我眼前那鲜红的闹剧,格外滚烫,再也引起不了内心的半点波动,一切都死寂了,我除了对抗那时不时的嘈杂声音,还要尽力给自己找补活下去的借口。
我其实并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做,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这么做就完了,我现在毫无主见得像个菟丝子,谁的话都有可能听,于是只能以双腿飘荡在断桥的边缘,用目光梭巡着对岸的一切,漫不经心也聚精会神。
“……”
眼前的一切像是往可乐瓶里倾倒了几颗曼妥思那样,虽然会有剧烈的反应,却也最终会归于平静。
对岸的人好像发现了我。
他们一边疲于应对丧尸的围剿,一边试图对我传递什么讯息。
我充耳不闻。
一是听不见,二是不想听。
这座被炸毁的残桥中间距离尚且有二十多米,他们想过来,除非在应激反应下长出翅膀,直冲云霄。
“帮帮我们!”
“拜托!”
我一边心想,我都自身难保,怎么帮你们,一边却见对面的人冲这发射了一段登山攀岩用的钢索,爪子没抓住,垂落在一旁,我又听见对岸的呼喊,目光看向那个钢索的固定端,眼神有些复杂。
心底有人问,你想救他们吗?
我摇了摇头。
这一举动太费力气了,况且我本身就自身难保,救了他们之后呢?难道没有可能被打劫,再将尸体推到江水中,一切罪证都会湮灭。
可你向来好运。
我叹了口气,回复他说,好运都有代价的。
而我已经穷困潦倒了,再赌一次,就真的是用我的命了。
……可你留着它,也没有意义啊。
“……”
我想笑,于是我真的笑了,有些释然也有些无力,像是表示自己被说服一般,我将钢索的一端固定好,再着就看见有人用什么荡了过来。
像是一只滞空的飞鸟,流畅而兴奋,我看着他过来,再落地,然后对我道谢。
真难得。
不过还是谢谢你自己吧,或者说谢谢你自己的运气。
口袋中的手枪已然开了保险,上了膛,我的手指微微挪过,依旧没有放松警惕,看着他接下滑荡又降落的一个个人类。
“那个……谢谢您。”
我听着他说了一堆,基本上是表达感谢的话,没怎么用心听,只感到嘈杂和无趣。
“如果可以,您可以和我们一起随行,到C城基地,我们保证……”
“……”
我沉默地望向他的眼睛,他被我看得愣住,脸庞有些红,过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别过头去,像是不敢和我对视。
可是那时的我已然顾不上那些了,我看着他们劫后余生,看着他们欢呼雀跃,看着那因满怀希望而明亮异常的双眼,只觉得讽刺又熟悉。
这太像之前的我了。
就像一株长在沼泽地中的花,我努力地向阳,渴望融入光辉片刻,可到了最后风雨交加的时候,我依旧会发现自己的根系是长在沼泽地中的……没有什么能够彻底抹除这份存在,一切生而拥有的“礼物”,任谁都丢弃不了。
我又听见他们说话了,是从沼泽地底传来的,无数晦涩又难言的念头裹挟着我的心脏,疼而隐秘,片刻不离。
你还有愿望吗,还有未尽的事情吗?
思绪嘈杂,我看着尚未拆除的钢索,和远处此起彼伏的嘶吼,那庞大的灾难映衬着此时的饥饿,疲惫涌上心头,比任何一切刀割都要疼痛。
远处的乌云密布,天光又被渐渐地压下风头,在煎熬和幻想中,麻木和无力都消散了,我从未想过拥抱自己的命运,如果可以,我希望幸运从未到来,让一切都掐死在末日的开端吧,也许是我打开了防盗门,也许是霍诚没有回来。
可现世的一切都发生过了,自时间流淌,所有都被称之为过去,没有余力改变,也没有所谓明天……好吧,好吧,天主,我作为你暂时的信徒,可不可以让我对你许下最后一个愿望,用我的灵魂下沉到地狱深处为代价,我希望一切就这样到此为止。
可惜天主不一定会实现,他也可能不一定会听到,就像刚才的我一样。
但哪怕他听不见,我也必须践行我的愿望,于是我对他说:“不用了。”
我的灵魂就葬在那里,我哪也不去。
……
口袋中的子弹还有四颗。
凌厉的寒风裹挟着单薄的我。
我降落,沉云夺日,天光消散,一切地狱的光景沦为可现,像是掉入了深渊的血肉,引起争夺,面临撕碎。
无数嘶吼和嚎叫在争斗,我站几辆越野车围成的安全区里,感受着咫尺远近的危机。
估摸这此时的位置,我应该离你很近很近吧,你的骨灰是否会飘在风里?我呼吸,感受到你好像在抱我,或许那是风?可我已不想再弄清楚了。
我将你的大衣从包里取出来,抱在怀里,阴沉的天气合着此时的心情,我笑着对你的大衣说,“爸爸……”
你听到了吗?
被压抑的情感静默了一路,终于在寂寞中濒临爆发,这危机四伏的结局里,我跪坐在原地,倚靠着破败的车厢,聆听着四周的嘶吼,像是活在一座只有我的孤城中,可我觉得旁边一定有人的,我一定可以拥抱你。
生命的终点就是死亡,但从那之后我就不怕死了,你知道吗,其实我很久很久之前就没了活下去的想法,被困在山村的时候是,被你抱在怀里哄着不要怕的时候是,末日到来发现眼前的一切终点都是死亡的时候也是。
我不去死,只是因为那时的你尚且活着,所有我也得活着,活着才能拥抱你,才能抱着那岌岌可危的爱意在沼泽地里再挣扎两年,才能因为你的爱吻哄骗自己的灵魂,哄骗自己可以被爱,自己可以不被抛弃,可以不被辜负。
你知道吗爸爸,我生命全部的意义都押在你身上了,就像你把我当做你的命一样,我也一样。
所以你别抛下我。
我说了那么多次,告诉你那么多回,语气温柔的绝望的疯癫的哭腔的,都有过,可你为什么不信呢?
是你不信我对你的爱吗?
从前我以为,只要两心相许,世俗伦理也不是问题,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永远愿意奉献自己的一切,你总说你爱我,很爱很爱,可我却觉得还是我爱你的多。
你给我留了一封信,对吗,我没有拆。
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知道你在那上面写了什么,是情话还是愧疚,是劝慰还是亏欠,我都不想知道了。
此时此刻,我捏着这封信,另一只手用着打火机,火苗逐渐侵蚀,喧闹,直到焚烧殆尽后,一切都化为飞灰,眼神冰冷,又释然。
你不觉得我爱你更多,那我证明给你看。
嚎叫愈发激烈,随着活人的气息传染着周遭的一切,有一个爬上了车顶,刚锁定了我就被一发子弹送走。
“砰!”
我看着手中的枪,想了想,还有三颗。
生命的倒计时是怎样的呢?是从一分钟开始算起,还是直接三二一?
螺旋舞曲响起,走马灯一般的回忆从我的脑海中逐渐浮上水面,我不清楚还有多少时间,只能一边感受着岌岌可危,一边等待死亡来临。
我会怎么死,是被咬断脖颈,还是吃净血肉?
还是留一发子弹给自己自杀,算是最后的临终关怀。
我被自己逗笑了,只能试着放松,在心底默默回想着和他的一切。
硝烟,战火,丧尸……
还躲在象牙塔里的时候,我就像长发公主,等待着他的到来,赋予我生命的意义,后来双子塔的坍塌,我们聆听噩耗的传来,车队经历驻扎,后又迫不得已地迁徙。
“砰!”
好,又消耗掉一发。
现在是二。
我接着回忆着,这次从吻开始,我想起还在上学的时候,我怕自己的心思被他发现所以不敢和他一起睡,箱子里的情书攒了多少封却一封也不敢送出。
现在想来,我做什么其实都瞒不过他,只是不说而已,而他的答案早已随着岁月,浸透入我的心脏中,就像如果求婚有顺序,那他一定先说我愿意。
是他怜惜我,是他早已不知何时看到了那句,“一个吻,你便知道了我全部沉默的心事”,所以才万分主动地来亲我,才来告慰我岌岌可危的心,让一切罪责承担在他的肩上。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砰!”
一。
我放下酸软的手臂,连带着将那只紧握枪支的手垂落在一边,感受着撞击的愈发激烈,和周围的嘶吼,一如身处狼群中央的羔羊。
轻轻地,我摸出那枚戒指,试图再次给自己戴上。
我爱你……
我宣布自己臣服了,认输了,我心甘情愿被套牢入这尘世苦楚,诅咒便被诅咒吧,我被吸干了,像具行尸走肉,一切都要终结了。
我试着对霍诚剖白,说着在从前,在此刻。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对你怀揣着那该死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