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然。”
男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看向她。
“这次去,真的……”女孩的神态有些犹豫,不敢说重话似的,欲言又止地望向他的双眼,目光里有祈求,也有挣扎。
她是不想他去的。
自从人类秩序于地下重建,幸存人群开始拥有希望开始,她就又产生了安心生活的想法,不想再和过去那样冒险,从一个个荒草丛生的废弃城市寻找求生的物资。
如今基地有良好的秩序,拾荒者部队掌管一切对外事物,没有经历过特种训练的老百姓,是不用参与到这些生死线上求生的工作,只要费心在其他工种上,建造住所,栽培植物,地下生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挑战,尤其是在人口不足的情况下,连政府都对外承认,这是一场赌博。
如果长时间后,末日后特殊研究所没能找到法子上天空避难,等到物资吃完,迟早有一日,这最后的城邦也会被攻陷,乐土也会沦丧为回忆。
倒计时里,一切悲剧都会接连上演。
“我知道,小鹌。”
她俨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只得依赖地望向自己最后的亲人,她的哥哥……这场保密的特殊行动和过往的一切任务都不一样,蒋曳然除了签下保密协议,更有生死状,这说明政府承诺在他的哥哥战死之后,会给她极优渥的待遇,在任何时候都优先保证她的生命安全……虽然内容太残忍,做法也几近一命换一命,却是最简单有效的能稳住军心的政策。
政府称之为《烈属优待条款》。
“哥哥,可为什么非是你呢?我听说二十三队也有人想……!”
“小鹌。”
蒋曳然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头,却没有回答任何关于行动的原因,只能低声说道。
“抱歉,真的。”
他再没有力气辩解了,可这唯一的希望让他不得不破釜沉舟,自从在断桥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起,一切本被末日尘封的情感倾泻而出,可惊鸿一瞥过后,等待他的是漫长的离别。
那时的他阻挡不住,最后的一声“回来”也唤不回救命恩人的背影。
尘埃滚滚,尖嚎遍野,从一开始的惊魂一荡,到最后的雨声磅礴,尽管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地劝说他,甚至试图阻拦,却都没有阻止他走向死亡的步伐。
夜深人静的时候,蒋曳然忍不住回忆起那双漂亮而黯然的双眸,想起那张惊艳的脸,想起他破烂的衣衫,想起那样心死如灰的话语,以及那句“不用了”,和视死如归的目光。
心动是发生刹那间的,只是在岁月的长河流淌而过之后,一切都被镀上斑驳的滤镜,那双难以忘怀的双眼,成了蒋曳然后来的所有渴望梦境,成了他心有不甘的全部幻想。
他总会想,要是他当时坚决一点,将他救下来,一切是否都会不一样?
久而久之,队伍里的所有人都猜测,一十七队的队长是个血气方刚的汉子,早些年受过情伤,不愿意和任何人缔结伴侣关系,可只有最了解他的亲生妹妹知道,哪里是所谓情伤,只不过是被一个死人迷了心窍。
断桥之上,生死一线,那个出手救下他们的漂亮男孩,衣着破败,也挡不住惊心动魄的美,勾走了她哥哥全部的心魂。
“……”
杜鹌是不甘的。
可她不敢说,也不敢闹,她看着自己最依赖的兄长日渐一日地消沉下去,无数岁月曾打磨他成风度翩翩的模样,引得她芳心暗许,可碍于妹妹的身份再难宣之于口,只能将这份感情埋葬,谁知到头来,荒谬又可笑地被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夺走了一切。
她恨吗?想必是恨过的,也怨过,可这一切她都没有办法改变,没有人能书写过去的历史,改变已有的爱恨。
“哥哥……”
杜鹌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手,心口发疼,恍然若失,她发觉这一切自作多情的爱,对她而言其实都是毒药,她开始都是无力的,也永远都是无力的,可杜鹌终究是个胆小而善良的人,这辈子最大胆的爱恨都已给了她的异母兄长,她一半亲缘的哥哥。
“你能不能答应我,尽量活着回来?”
她泪眼朦胧地踉跄着,从后方抱住他,感受着男人伟岸的身姿,和炽热的体温,心里怎么能隐约猜不到原因呢?只是不敢说罢了,她没有立场说的,说了只会平白惹得兄长的厌恶。
一定是关于那个漂亮少年的。
蒋曳然无声地叹了口气,任由妹妹抱着自己,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将她好好地拥入怀中,在额头上留下一个安慰意味的吻。
他难道不知道这对自己的妹妹太过残忍吗?只是长途跋涉,责任已尽,而那双眼眸又太过刻骨,夜深人静,爱意悄然而生,怜惜步入内心,只要是一切和他有关的事物,蒋曳然都想放手一搏。
尽管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来晚了一步。
……
深夜时分,在一十七队抢下任务,准备临行的时候,蒋曳然被人找上门来。
地下城其实很难分辨白昼夜晚,只是拾荒者部队会镇守在临地面近的地方,以侦测兽潮侵袭,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从而也就得以触碰半点时间的痕迹。
“咚咚——”
他先是愣了愣,后才对外说了一句,“请进。”
冷风灌入,门被打开,来的赫然是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步入室内,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半天后才开口,“你为什么要抢下那个任务?”
老者知道,这么危险的任务,如若没有内情,是不会让这人费尽心机地抢在手中的,而任务本身就已然非比寻常,混乱十分,除了极度危险之外,就只有和一个人有关系。
那个,他记在心间许久的孩子。
此时上门,只因老者想等待的不过是一句答案,事情已经盖棺定论,他也不再想改变什么。
“……”蒋曳然沉默着,不知从何开口,气氛持续僵持着,直到老者说,“你是为了那张照片上的人。”
末日后特殊研究所,简称特所,它的直属探测队伍在灾年纪元二月,于一处荒废城市,偶然拍到了一个活人的照片。
由于无人机拍摄,又尽极隐蔽,才能拍到诡谲氛围下,那个白皙的男孩正处于丧尸堆里,却没受到半点攻击的珍贵影像。
灰败的废墟,模糊的像素,衣着完好的漂亮男孩,和俯首称臣的所有丧尸。
这一切激起了政府高层的强烈注意,商讨三轮,激烈质问,才终于得出结论,这兽潮保护的核心,有太多他们未曾发觉的秘密,可惜人类势力已近土崩瓦解,此时的发现并不能配置太多探索的人力物力,军方坚持镇守,不予探索,特所则坚持探究,用末日奥秘为最大的演说借口。
毕竟他的存在太诡谲了。
除此之外,还有依旧坚持浮空城建设的老派科学家,以及犹豫不决的政府高层,几方势力博弈下,最终决定派遣一支拾荒者部队突围探索,竭尽所能带回可知的一切秘密。
本来这样危机四伏,极大可能有去无回的任务,是值得所有部队掂量一二的,可当那张男孩的照片一出现在军方会议上,当即就有两支队伍的负责人表达接洽意愿。
高层诧异,却也按之前安排好的条件选择了最合适的一支队伍,安排下优待书和生死状的签字。
“没有人知道他……”
老者叹息后,注视着眼前这个闻名遐迩的精锐部队队长,似有不解,而他的目光中有对往事的一切追溯,和悔恨。
“你……认得他?”
蒋曳然讶然地看着老者,心如擂鼓,试图问出什么,可老者皆不回答,只是在走前留下一句,“是我一个有亏欠的孩子。”
亏欠?
他蓦然回想起那人灰败的双眸,破旧的衣衫,独身一人不可能在末日里幸存太久,况且他那时已然视死如归。
有多少他不曾知道的往事,有多少他没有经历过的曾经。
蒋曳然失语地愣着,再也无法向老者询问任何话语,他知道他不会说的,只是此刻心中纠结万分,无法言述地有些难过。
“……”
可他无法后悔,他实在是太惦念那个少年了。
“你要去,便去吧,带着你的任务,但也别伤害他。”
老者不知道那个孩子在那以后经历了什么,夜半无人时也会想起这段尘封的往事,本以为随着一切灾难的到来被封死在曾经,却不知,那人的命运早已不知何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算了。
他叹了口气,离开此处,又一次沉湎入旧事的光影,在群山中穿梭的岁月,那两人相互依赖的背影,夜半偶然听到的,惊天骇俗的爱意,敲击着一个老人的内心,沧海桑田,也换回他此时的亏欠。
可惜一切都无法重写。
……
杜鹌第二天起来给她哥哥送行的时候,目光是有些释然的,不是因为她放弃她哥哥了,只是在昨日一夜的祈祷中,她对着天主说,如果可以,我愿意放下眼前一切的痴妄,换他平安归来。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她不能更改的,一生都不能。
太阳的光辉洒不到幽深的地底,哥哥的离去也无法阻止,她已经试着放下,试着往前看了,她自认为已经做得够好了。
此时的杜鹌双手紧握,在部队离去的背影后虔诚地跪地祈祷,久违的日光温暖着她的身体,她从未如此充盈过,也从未如此放松。
天主。
她闭上双眼,在内心说。
我一生从未信奉过任何神明,可我的内心此刻无比虔诚,我只愿一事,我只此一次,我想要我的哥哥,平安归来。
风乍起,吹乱她的发丝,如有一只温柔的大手抚过她的头顶,回应了她的愿望,恰逢晖光破云而出,温暖倾洒人间,目所及一切都看似荒凉破败,却也隐约暗含生机。
哪怕谁也预料不到命运前方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