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并不顺利。
这场秘密的潜行从二月一直持续到三月,中间将近有十几天的时间是在躲避危险和筹划路线,蒋曳然用着通讯设备和军部联系的时候,才意识到这次行动的非比寻常。
并非是政治意义上的,事实上各派的利益为了达到妥协,特意往一十七队里塞了不少外来人员,美其名曰增加外援,实际上是为了监视探索成果。
成果?
蒋曳然嗤笑一声,此时更深露重,只得在废弃建筑的承重墙旁坐下,他点燃了一根烟,微弱的星火在黑暗之中格外亮眼,却没一会儿又被他按压熄灭。
他脑海中反思着这一个月的行动轨迹,外界变化比任何势力想的都要复杂,资源走走停停地消耗着,却依旧没有能捕捉到半点关于那个少年的信息。
有时候他甚至想,断桥之上的惊鸿一瞥,那美梦般昳丽的一双眼眸,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他眼花缭乱下的一场泡影,自己注定终其一生,都追寻不得。
“蒋队长。”
他闻声回头,是队里的随行军医,也是这次由别的势力塞来的所谓外援,军医本人是个一米七几的瘦弱男人,平时体能不太好,这颠沛流离的一个月让他吃尽了苦头,可性格坚韧,在面对种种困境时也不发一言,游刃有余,一开始蒋曳然还想折腾折腾他们,算是对干涉的不满,可经历过生死线上的几次挣扎,那人却依旧尽职尽责后,也就消了这份心思,转而平常心对待。
“什么事?”
蒋曳然的目光扫到那人之前洗到发白的大褂,布料都粗糙破旧,不再干净整洁,不免烦躁地皱了皱眉。
“我今天白天的时候,其实看到了一个有些奇怪的现象……”
军医隔着距离在他身边坐下,语气柔和,边说边将眼镜拿下来,用布料轻轻擦拭着镜片。
“你说。”
蒋曳然将熄灭后的烟塞到上衣口袋,望着远处黑暗的夜空,回应道。
军医笑了笑,将眼镜又重新戴上,开诚布公,“你知道,这场行动涉及太多势力干涉,我是特所的人,你也一开始就明白,这瞒不过你,但是我一直都有些好奇,不知道蒋队长到底为什么对这场行动如此情有独钟……”
“与你无关。”蒋曳然冷声打断。
“可队长家里不是还有个妹妹吗?从末日开始一直保护到现在,感情想必很好吧,可我听说,你出这次任务前签烈属书的时候,好像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方既明,这貌似和你们特所没有关系吧。”蒋曳然压着怒火,讽刺他道。
军医笑着道歉,语气有些揶揄,“抱歉,这只能算得上是我个人的好奇。”
“你要说什么就快点说,等天亮了还有很多事等你忙。”
方既明听罢点了点头,目光移向远处的夜空,无边的黑暗中找寻不到,能点燃人类内心的星火。
“我看到了几个丧尸,在找人类吃的东西。”
这实在是太反常了,方既明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几乎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它们的行动过程,从白天到夜晚心中演算了很多种可能,却只在这个时候,对他一人说出。
可为什么是对他说呢?这样珍贵的一手情报,直接让特所的人收入囊中不好吗?
“别这么看着我。”方既明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举了一下以示告饶,“特所上次任务折损人手太多了,我们没有足够人力物力去着手这件事。”
“哦,那你光看见又有什么用,况且为什么选我合作?”
蒋曳然特意嘲讽,却心知肚明,他自认不是任何一派高层的亲信,他只不过是散兵游勇罢了,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的花花心肠。
合作?
方既明勾起唇角,目光有些玩味似的,他回忆起会议上他作为随行人员看到蒋曳然的第一眼,那人目光中的错愕,惊讶,和渴望……
会有多深重的爱恨渊源,让这个无事一身轻的人愿意主动趟这趟浑水?
“我不傻,我在它们要采集物资的时候,提前在一个食物的外包装上放了跟踪器,且确认它们已经带走。”
蒋曳然突然看向他,视线太过灼热,他几乎是瞬间明白了方既明找他是为了什么,于是转而沉声道,“你的条件。”
“别这样啊蒋队长,瞧你说的,我又不是什么……”
“我不喜欢和人兜圈子。”
方既明眼里这才没了笑意,转而冷声开口,“后续检测的方向不容乐观,结果到的是我们本要避开的地方,之前的几次商讨会议,都不建议探索。”
“你是说……”
A城。
曾经盛极一时的人类大都市,由于末日后的喧闹和撤离而寥寥无几,只剩下当时建造的宏伟建筑群和荒草丛生的柏油马路,时光累计下,其中丧尸潜藏的数量更是灾难级别。
没有人敢探索,但凡冒进就会一去不返,实在是危险中的危险,绝境中的绝境,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真的确定?”
“我保证,我的人直到现在监测了十三个小时,期间目标一直在移动,最后停在一处地方长达三个小时,到现在也没移动过,而那个地方我对比地图查找,正是曾经A城的市中心。”
此刻瓦砾堆叠的荒废魔都,空荡却也危机四伏,藏着无人可知的谜团。
但如果贸然险进,等待他们的定然是四面楚歌。
“所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蒋队长?”
方既明看到他思索,稍稍松了口气,试着划分利益关系,“我的直属高层很看重那张照片,他们认为如果解决照片上的问题,就有很大可能破解兽潮规律和末日谜团,更甚至怀疑那个少年身上有人类一直寄存希望的抗体成分。”
蒋曳然突然打断,“军医先生,请别开玩笑了,灾元纪年至今,都没有发现过抗体存在过,如果有,也都被埋葬进历史的长河中了。”
“假如呢?”
蒋曳然被他突然扯过肩膀,双眸对视间,察觉到对方眼中除了严肃的深沉之外,还有强烈的渴望。
尽管他一向不明白这些搞科研的,连浮空城计划刚开始的时候,他都觉得简直是场谬谈,可面对此时此刻的方既明,他竟有些无话可说。
“科学在危难之中,必须怀有破釜沉舟的意志。”
方既明语气狂热,双眼中似有光芒跃动,像是一个抓住了光的夜行者。
“我和所里主张浮空城的想法不一样,我觉得他们像是单纯被末日折磨疯了,那么空洞的演说都好意思拿出来,我反而觉得,末日来临的根源还是没有找到,哪怕有朝一日等人类重回地面,有足够能力对抗目前的灾难的时候都不一定,丧尸为什么存在,兽潮的规律到底藏着什么,这些其实都能从人类本身身上找到,我们只要抓住那个希望,我们能知道的,一定可以!”
蒋曳然愣了一会儿,勉强消化完这一番话语,低头从口袋里再次掏出那根烟,后用打火机再次点燃。
“蒋队长,我只要他的血,等我回头回到基地,一定能分析出更多的东西。”
“你疯了。”
蒋曳然淡淡地回应道,“他不是你口中的希望。”
“……”
两人间沉默了一阵之后,他再听见方既明开口,“你果然认得他。”
“你错了……”蒋曳然吐出一口烟雾,缭绕模糊,在黑夜的笼罩下那一点红光格外醒目,也格外岌岌可危。
“只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方既明嗤笑了一声,“那你肯这么费尽心思地接下这个任务,别告诉我是你欠了人家一条命。”
蒋曳然也笑了,后又被烟呛到咳嗽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才回复道,“咳咳……你猜得倒是很对。”
“……”
“我确实欠了他一条命,准确来说,不止我,很多人也是,你现在在这个队伍里都能碰见。”
方既明沉默着,没有再应付他的话,抬头望向夜色深沉,无星无月,过了许久才说道,“……但这是我能碰见的最后一束光了。”
他的目光似乎带着追忆,往昔的一切光景都已然被现实埋葬,他无法改变过去,他只能改变未来,尽管他也曾试着放弃,可灾难之下科学家总存着些不理智的渴望,渴望在一片黑沉的雾霭中,寻找到些许突破人心的力量。
“我明白,但我不能让你伤害他。”
“哪怕他身上可能寄托了整个末日的奥秘?哪怕他身上存有人类火种的希望!?”
“你应该明白我不止这个意思,军医先生。”
“……”
又是沉默。
方既明无可奈何,他有些痛恨现状的纠结,如果换个其他人,如果是其他队伍,说不定都能用这样宏伟的愿景说服他,但此刻的蒋曳然冥顽不化,简直是集自我利益为大成的利己主义者,已经被浮空城那派洗脑成功,他完全没有办法。
“你就不想带他回去?”
“我想你应该也明白,那是A城。”
意思是与其冒险,不如省下性命,
“呵……”方既明突然笑了一声,感到荒谬似的,后又从地上站起身来,对他说道,“忘了告诉你,我在那堆东西里混了毒药,绝对致死剂量的氰化物。”
“你!”
“蒋队长如果不着急还自己的救命之恩,也可以等着毒药发作。”
蒋曳然的脑海一片空白,他的目光好像又再一次闪回断桥的时候,那视死如归的目光,那无能为力的绝望,磅礴的雨声里,他的心都好像要随之死去了。
他做不到,找不到看见少年又一次在他面前死去。
“……我明白了。”他哑声开口。
方既明沉默地站着,直到听到他回答后,才留下一句话走远了,“明天,我们等不起了……你救你的人,我要我的血。”
转眼看向天边,黎明的光辉若隐若现,离天亮的时间已然不远,蒋曳然扔了那根依旧没有抽完的烟,颓废地坐着,目光中万般复杂,却也无可奈何。
他会不对那人的演说心动吗,他会被对方的观点所打动吗?
只是一切渴望和理想,在末日都需要伤筋动骨的代价,每一个渺小的选择在此时此刻的危难关头,都有可能成为扇动飓风的蝴蝶翅膀,他不敢冒险,他没办法像疯了的科学家那样只要想了就去做,说到底,还是害怕失去到手的一切。
何况这一切都还没有依据。
他又想起临行前,那个老人对他所的一句,“不要伤害他。”只能摇头自嘲自己,难道又要食言了吗?
蒋曳然。
他的目光静静地望向远方的黎明,那双昳丽的眼眸曾点燃多少他夜深的绮梦,多少幻想,多少妄念。
这次保护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