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止一次想过,该怎么在他身边待一辈子。
……
霍诚年轻时候当过兵,退伍了就去当了刑警,年轻力壮又性格沉稳,很受当时的老领导赏识。
他的人生也许就该这样一路一帆风顺下去,如果他没有遇见我。
霍诚二十六岁的时候,被家里人催婚,娶了一个女人。
他的父母觉得男人不成家,就是不孝顺,觉得霍诚每次都觉得是在糊弄他们。
很可笑。
后来那个女人被他的父母私自接进了家门,先斩后奏。他回到家,才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婚姻。
后来在父母的声泪俱下,以死相逼中,他才妥协接受这个事实。
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
万幸,他娶的这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出生在镇上的一个老师的家里,年纪轻轻不学好,还在学校的年纪就被人搞大了肚子,为了名声,她父母千方百计瞒了下来,因为月份大了,不便流产,就躲到了外地,偷偷生了下来。
那个孩子就是我。
一个野种。
那个女人,也就是我妈。
跟她好的那个男人得知她怀孕后,连夜收拾了细软,坐火车跑路。
听说在她当时所在的那个中学,是她的语文老师。
很讽刺吧。
教书育人一辈子的书香门第,也会养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女儿,她爸,也就是我外公,听说了以后,第一反应是把她和我一起打死。
不知廉耻。
可能我也遗传了这点,骂得倒也没错。
我外婆不忍心看到血亲之间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私自把她送走待产,生了之后看也没看一眼,便想把我淹死。
差一点点,我就要死了。
可惜我妈当时哭着喊着说不要,也许是舍不得那个老师,也许是她今生仅剩下的良心……最后我被抢下来,送到了当地的一户农户家送养。
我是个男孩,那个农户家里有三个女儿,顺理成章地他们答应了。
我妈本来以为之后,我起码能正常被养大。
可惜她从不知道。
我被送养之后,她托我外婆给我送过一些钱和衣服,却都被外婆暗自扣下,一来二去,被她发现了,质问之后却被训斥了一番,面对现实和冷言冷语,她最终还是抛下了我。
“那就是个野种。”
嗯,对,就是个野种。
从此之后,我妈也就没再来过问过我,经年之后,我也很诧异她在跑路之前居然会求霍诚去接我。
那时候我还小,其实不怎么记事,是在两三年我外婆临终前,将这些告诉我的。
老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假,她也不算什么好人罢了。
老人的语气总带有几分开脱的意味,她让我别太记恨我妈,我就不记恨,恨来恨去太累了,我没有时间去记挂一个抛弃了我的人,我还有霍诚。
我也只有他。
在被送养的那些年,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起先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那家农户对我还挺好,后来过了三四年的光景,突然那家的女人怀孕了,十月之后,呱呱坠地一个男孩。
在农村,一个血肉至亲男孩代表了什么,不用我多说了。
那家人并不富裕,何况上边还有三个“赔钱货”,于是他们就起了把我丢弃的心思,可惜到最后那三个女孩把我捡了回来。
荒郊野岭,远处好像有狼叫声,姐姐们穿着单薄的衣物在山间搜寻,直到听见我微弱的哭声,才寻到了我。
我愿意叫她们姐姐。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对我这么好,也许是因为照顾久了生出了感情,或者是别的什么不知名的羁绊,但我不在乎这些,我只知道,她们把我捡回来之后被那对夫妻拿鞭子狠狠抽了一顿,一边骂一边还要把鞭子往我身子上招呼,却被她们用身体拦下了。
逼仄的小屋里,我仿佛听见有什么野兽近在咫尺,吼叫声提醒危险,可我躲不开,也不能躲开。
他们在骂,野种。
……
之后,她们受了很重的伤,却还是要被逼着下地干活,我本来也要去做,却被她们偷偷拦下,让我在树荫那儿歇息。
我想不明白,明明都是孩子,她们不过比我大了几岁,为什么能这样照顾我?
我实在忍不住就问了,可那些皮肤被晒得发红的女孩们只是笑了笑,最大的那个姐姐用带着方言的口音回答我,“底迪,好好活。”
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哭了。
一开始只是哽咽,后来便成了嚎啕大哭,
姐姐们身上还沾着泥,我依偎在她们的怀抱里,呼吸间,却仿佛感觉到了妈妈的气息。
可惜我与她们相处不了更久。
过了不知道几月的煎熬日子,因为先天不足和时不时的殴打,我的身体越来越弱,因为没有饭吃,还晕倒过几次。
我以为我的生命会这样消磨着直到死去,可没想到现实只会越来越残酷。
姐姐们被卖了。
有一天晚上我被那家的女人半夜从被子里拽出来,凶神恶煞的语气,好像有谁让她拽我来的。
她让我到门口,去见姐姐,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浑浑噩噩走了门口,路边有一俩卡车,夜太深我看不清它的具体长什么样,只觉得很大,车上好像有很多人,都是小孩,也都是女孩。
我的姐姐们站在靠近车门的地方。
她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我的每一眼都好像要刻进心底,我颤抖地问,“她们要去哪里?”
一边的人贩子阴恻恻地笑了,说,“卖去给人做媳妇。”
我注视着她们带着泪痕的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知道,她们央求来和我告别。
我知道这家人穷,却不知道穷到了这步。
在这方愚昧又贫穷的土地上,我曾做过无数次噩梦,梦里有数不清的鞭打,辱骂,还有奴役……
后来我甚至想,要是被卖掉的不是姐姐,是我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
那对夫妻其实先开始因为生了个儿子,各方面开销多了起来,想着卖我。
后来阴差阳错联系到人贩子,说有好货,人贩子却说最近接了几个单子,都是要女孩,要讨去做童养媳,做老婆。
他们便顺势甩掉了三个“拖油瓶”。
我听见罪恶的交易,只觉得血液冰凉,浑身麻木。
我不知道那晚是怎么过去的,只记得后来自己满身伤痕地倒在柴房,第二天他们要联系别的人贩子,把我卖掉。
待价而沽。
我因为我的性别也许能卖个好价钱,但也仅仅是作为一个野种,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也永远逃脱不了这该死的一切。
冰冷的夜里,倒下的我望着漏风的屋顶,看零零点点的繁星。
然后彻底昏睡过去。
……
第二天我没有被卖掉,也没有待在那间柴房里。
我挣扎着醒来,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和四周干净的墙面,像是在梦里一样。
“醒了?”
我循声望向他,看见了一个挺拔的年轻男人,在给我倒水。
那是我第一次见霍诚。
他把我从那个漆黑的地方拯救出来,给我吃穿,让我上学,还将我领养,成为我的爸爸。
他也实现了我的愿望,报警过后,姐姐们连同那十几个被卖掉的女孩已获救,端掉一个贩卖人口的窝点,她们被送到了当地政府的福利院,将受到更好的照顾,而他们的原生家庭,因为弃养,也将受到应有的惩罚。
后来我也见过她们几面,直到她们被好人家领养,各自去了外地,也留下了联系方式,逢年过节也会问候。
故事发展到这步,一切都很美好。
但我知道,生在这片斑驳的土地上,就必然有漆黑的地方。
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贴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