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光短,一个个夜晚猖狂侵占了白日时光。天暗得早了,送完这一批居民,恩萧踩在微霜的路上,脚步缓缓,“嚓嚓”地好像剪着谁的心事。
他缄默,心里藏着太多的事,都是谢知行所不知道的。云翼死亡的消息他收到了,没什么大不了,当前时局下死亡是很正常的事。
只有两点他放心不下,一是云翼这么厉害的人,他和谢知行联手都要靠计谋取胜,竟然在离开当晚就死了;二是云翼关于藏书馆的遗愿,他想起来心里就本能地踌躇。
关于藏书馆,还有太多的事情是无人知晓的,像一张大网密不透风点把他罩住。
脚步“嚓嚓”,左一步,他想与谢知行和盘托出,右一步,又觉得开口太难,不知从何说起。
于是每一步迈出去,就成了他自己编织的大囚笼。
谢知行低着头走在他身后。身材高大又自傲的人,面对自己的爱人还是会低下头颅。他不与恩萧并肩,而是不远不近,保持三步的距离,灯光斜斜的,他正好把身影的一半轻轻投在恩萧身上,不太打扰,但绝对占有。
在无人看见的影子世界里,那两个影子紧紧相依,随着灯影变幻,如胶似漆,紧扣缠绵。灯光有无数的触手,有时候影子会浅淡到看不见,但却拉扯不开。好像他和恩萧的感情,明明是违法犯罪的事,当面又不肯承认,但在无人的地方就会翻越激涌,不顾一切,甚至恨不得毁灭彼此。
谢知行心里微动,说:“长官,低头看。”
恩萧看着黑乎乎的影子:“看什么?”
“我们在一起。”
恩萧看着那影子,整条街道上就这么两道影子,一长一短,一前一后,正亲密无间地融在一起,仔细才知道是两个人。而恩萧转过来,两道影子正好打在一块,像在接吻。
他的眼神收敛了,好半天才“嗯”一声,抿了抿唇。
谢知行也不知道犯的什么傻,摇了摇头,轻声笑笑:“我们怎么连影子都要黏在一起?”
恩萧只觉得那个影子刺眼滚热,谢知行的影子压着他的影子,像把他完全纳入自己。
恩萧往外偏移了几步,却听谢知行笑他:“逃什么呀?”
他逃不掉的,哪怕没有绳索,他和谢知行也是寸步不离地被栓在一起。
头顶的阴云密不透风,恩萧呼一口气,眼前飘起来一团白雾。他看了看,忽然说:“外面好冷。”
谢知行也呼出来一点白气:“是啊,福音再怎么调节,冬天还是冬天,到晚上气温下降很快。冷了就快点回去。”
恩萧脚步顿了顿,余光里扫着天边骤然划过的流星:“我是说,外面。”
他指的是天幕以外。
谢知行也抬头看见了那一枚“流星”,光线刺目,一瞬即逝,像外面有人用刀子切了一刀似的。然而中心大楼顶端的能量带一阵奔涌,那道口子阔了一下,在撕裂之前被迅速堵上,恍若无事发生。
“快了,快新年了,头上这玩意儿该散了。”谢知行说,“到时候,城邦的土地扩充,有了土地,丧尸的问题也会迎刃而解。”
“可是谁那保证云翼说的是真的?这个系统保护了我们几百年,万一打开了系统,而外面的辐射并没有散,那不是拿全人类的命运开玩笑吗?”
谢知行觑了恩萧一眼:“长官,你要是不信,你压根不会提起。其实我在想,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这事儿?你去外面的时候,说的是拿晶体,却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天幕到二号加速器去。你稳重,不爱冒险,你出去,是想查证什么?”
恩萧随手拨了一下耳坠子:“你很懂我?”
风吹得路灯微晃,人影摇晃,谢知行的脚步声在他身后,轻轻地擦过来。
“让我懂。”他打破那三步的规矩,胸膛贴住恩萧的脊背,近乎热切地贴耳说。
恩萧的呼吸就是一滞,谢知行对他的观察从未停止,他在谢知行眼里正在变得透明。他手心发痛,说:“我是知道,创世记的事我比你还早知道。”
“然后呢?”
然后恩萧便咬着唇偏开头走了:“但我没看完,我逃了。”
寒鸦啼鸣了一声,撕破黑夜。
云翼叫他去的藏书馆是全城邦唯一的一座藏书馆,就在山茶花府邸内。从小他带着林沉走过,里头总是会有人给他送书出来。其中有一本叫《失乐园》,他印象尤深,讲了个荒诞不经的反叛故事,还勾画出一个远阔的世界。那个世界远比城邦大,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底,逐渐地生根发芽。
书也给林沉看过,后来睹物思人,还给林默看过。但林默愚钝,这书好像没能给他什么改变。
后来藏书馆的人又给了他一本羊皮卷,叫《创世记》。他看了开头,瞧着“愿我们能再次奔跑在无边广阔的麦浪里”,心亦随麦浪随风摆动。
但再往后看,那本书里记录了太多死亡、阴谋,他突然觉得广场上立的那座福音雕塑比他的父亲A003还可怕——没有人可以忤逆福音。
再后来,他杀了人,再后来,林沉也死了。像有一股奇特的力量,在惩罚他心术不正。
福音雕塑在雨夜里披着一身灰白雨水,林沉死的那天他立于雨下,盯着福音帽兜底下漆黑的窟窿,雨水顺着帽兜纹理滴落,砸得他抬不起头。
于是他再也不提出异议,连带没看完的《创世记》一起扔回去了,从此再不踏足藏书馆。他手上唯余一本《失乐园》,还是那是偶尔得见一面的母亲帮他收起来的。
恩萧被A003养成了表面上那副高傲又冷漠的样子,其实全部都是他粉饰自我厌弃的工具。蝴蝶的翅膀上沾着闪光的翅粉,但那始终只是一只毛毛虫。
而他在他的爱人面前则更加地高傲,好像怕输,怕伤害似的。这些沉重捂住了他的嘴巴,让他没办法和谢知行投诚。
谢知行看他那副神情,心里揪着疼。恩萧低下头去,肩膀没有像平日里那样挺直,多了点脆弱感。
谢知行眯着眼睛细看恩萧,半晌,忽然拉住他的手,说:“你跟我走吧。”
恩萧回过神:“去哪?”
谢知行仔细听了听:“昨天吃了人,今晚丧尸还算安分,长官可以不值班。”
“可是……”
谢知行已经拉着他走了:“今晚换过来,长官给我做情人。”
两个人影撞在一起,穿过静谧无人的街道,来到一处废弃的教堂。墙上钉的是耶稣基督,只可惜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感激他的拯救。在那温和的注视下,蜘蛛在他身上悠闲织网。
过道上荒草蔓生,石缝里穿出野花。
谢知行给恩萧打了电筒,四周看看。
“来这儿做什么?”
“这儿没人。”
冷风从破旧过道灌进来,谢知行给恩萧拢了衣服,又往教堂深处走。
过了走廊有几个房间,曾经也许住过大主教。墙上是破烂的法衣,还挂着一幅巨画,足足占满半面墙,是小天使环绕的圣母。
恩萧身体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眼神避开翅膀。
谢知行弯腰捡起一块拳心大小的石子,说:“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可能对神明不敬,但圣母玛利亚会原谅我的。”
说着,他挥手猛掷,石子“咔嚓”一声击中了画框玻璃。
“谢知行!”恩萧叫住他。
谢知行充耳不闻。
一颗,两颗,三颗,石子接二连三地横飞出去,声声闷响,玻璃上爬上大蜘蛛网,圣母和小天使的脸开始模糊。
“你做什么?”恩萧抓他的手。
“帮你。”谢知行说。
又一石重重砸下,玻璃崩落,碎了满地,那阵刺耳响声中,某种神圣意味伴着折射出来的凉凉月色一起崩塌。
谢知行把石子塞给恩萧,说:“恩萧,砸!”
恩萧不肯:“你发什么疯?”
谢知行又掷一枚石子,击穿画布,那小天使就去了半边翅膀。
恩萧瞥着谢知行嘴角的笑,忽然感觉到一股冲动塞满血管。
“砸!”谢知行说。
恩萧缓缓抬起手来,看着像踌躇的样子,实际上一下手比谢知行都狠,一下子砸烂了圣母的脑袋。
谢知行怔着,半晌才说:“好样的!”
恩萧手臂发痛,气息微乱,无意识地接着谢知行递过来的石子,一通乱砸。他准心好极了,每一下都能正中一个脑袋或者一对翅膀。
“长官,好样的……”谢知行偏头看恩萧。那副模样他从未见过,眼圈发红,理智全无的样子,咬着嘴唇粗喘。
恩萧眼角发湿,奇妙的兴奋感充斥鼓膜。
“砸,砸!”谢知行说。
手电筒晃动的光影底下,恩萧的发丝微乱,张着嘴大口喘气,有一滴泪从下颌角滴落,软而热地烧在谢知行胸口。
谢知行觉得恩萧前所未有地迷人。
砸累了,恩萧就撑着膝盖抽气,不知道是哭是笑。谢知行的手电筒滚到一边,他抬起恩萧的下巴吻上去。
眼泪滚烫地压在唇角,他吸到的是苦涩微咸的味道。
一树的影子落在他二人身后,寒风撩得树影摇晃,人影亦在其间凌乱,模模糊糊地纠缠。呼吸滚出来是一团团白雾,恩萧攀上谢知行的身体,他记得他肌肤的烫意。
不远处的耶稣基督静静看着自己身上织网的蜘蛛。做爱也像织网,从身体里抽出蛛丝,一点一点编织给对方。
影子重叠,人也交缠。天地静谧,爱意在无声中喧了天,满地杂草随之穿堂而出。
远处的钟声响起,整个城邦齐齐熄灯,那灼人的乱影才没入更深的地方去。虽然不见光,实则比什么都更真实更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