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动作奇快。
谢知行一早反应,甩开锁链去袭那人的手腕,却还是迟了一步。恩萧怔了一瞬才往后躲,颈上被擦了一下,一阵钝痛,青了一片,像白绿交融的玉。
那人游刃有余地笑了笑,舞笔为刀,劲风袭来。
谢知行护过恩萧,迎了白衣人一脚回旋踢。刀光在朦胧天色中一闪,恩萧感觉后颈微微发热。晕眩之间,他看见冷光架过谢知行的鼻梁,衬出紧迫着急的双眼。
目光是那样凌厉,习惯性地从下往上挑起来,被刀光染亮,遇佛杀佛的样子。可细看,那瞳孔里面却只有一个人,安安稳稳地搪在深处,被眼里浓酽的色泽牢牢包围住,仿佛是什么宝贝。看深了,就是惊心动魄的柔情。
恩萧像一粒小石子,落进去,便忘了出来。
砸在地上,手脚关节发痛,他才清醒过来。
“谢知行,当心!”他一把退开他,同时借力往旁边一翻滚,才避开那把直晃晃插过了的笔刀。
“编号G……”那人的嗓子像流动的沙漏,一笑,沙子就倒抽上去,“果真是不错的发明。”
恩萧与谢知行此时分别围在两头,眼神一交汇,便计上心头。
那两道锁链一前一后从两旁出发,白衣人挟了一道,刀与铁索相撞,铮铮作响。白衣人嘴角冷笑,看着恩萧那一头的锁链又出发,往他脚上套。
白衣人手臂上肌肉顿现,是想将谢知行拽起来扔过去。然而脸上,那个小丑笑容里,却似浮现另一张脸,一晃而过。
那人“哗”一下倒地,一声闷响,听得人生疼。
恩萧还未说话,那人便低笑道:“啧,破烂身体……是时候该换一具了呢。”
他阴鸷的白眼睛抬起来,看了恩萧一眼,一股凉意便从后颈开始,顺着恩萧的脊柱滑下去。
混着一股沙质的笑声,淡淡的,似被风扬起:“蠢货……”
白眼睛里漫出一片数据的海洋,丧尸紧跟着传来异动,嚎叫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种独特的信号,在传达进攻的信息。
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炮响炸开,天际一白,直升机飞过,林默的声音通过广播失真地穿出来:“全体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保护育儿所!”
“保护中心大楼!”
再接着是一种咬牙切齿的声音:“暂时减少居民楼兵力,优先支援育儿所。”
人口是一切的根基所在,育儿所里满列标本,红光大作,脆弱的胚胎、新生儿,人类寄希望给这些渺小的事物。
广播里一声锐鸣,大概是林默一拳砸了桌子。
放弃居民,这对一个指挥官来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和一辈子的耻辱。
恩萧奔过去掐起白衣人的脖颈,逼他抬头:“说!你到底是谁!”
那人眼睛逐渐要闭上了,虚弱道:“贝奇,我是贝奇……”
话音停留在那嘴角诡谲笑着的一瞬。
“……”妈的。
恩萧抿唇,心里头狠狠骂了一句,扔开他的脑袋。
这哪里是贝奇,这绝对就是个提线木偶!
谢知行冷着脸,拉开那人的帽兜,手背贴上他的后颈。芯片滚烫,热度都穿透了皮肤。贝奇现在整个人处于高热状态。
闻着尘嚣味,恩萧拳心松了紧,紧了松。危在旦夕说的也许就是这种感觉,明明看着太阳升起来了,却觉得一阵荒凉,一阵紧迫,开始担心它下一刻会不会像遇难的轮船,整个地垮塌、沉没了。
爱情的火苗也在烈风里面摇晃,逐渐地青烟拢起,火花爆裂,滚烫,燎乱,交融,气喘,颤动,要熄了……
然而又不服输。逆着风,更猛更烈。
谢知行远远听到风声,空气里电流声“嗞嗞”,好像有无数杂乱的信号在波动。城防官恐惧的声音掩盖在防毒面具底下:“丧,丧尸,丧尸活了!”
“它站起来了!你看!”
“那是电光吧?它眼睛都在发白光?”
丧尸手臂僵硬得像硬块,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砰”地砸到金属的大炮外壁上。那是一只孤零零的手臂,在炮壁上有磁性似的停了一瞬,电流“噗呲”,手臂忽然顺着淡蓝色的电光通路,被另一股力量拉回,再次接续到丧尸手上。
无数炸死的丧尸粘合着爬起来,断肢横飞错乱。然后集合成大军,严阵以待。
“那是,机器人,还是丧尸……?”
“打不死的,打不死的……”
谢知行这里看不到,听得一身冷汗,下意识看了趴在地上的贝奇一眼。那人躺着,一动不动,乖顺得很。
早先就该意识到的,所有丧尸,只要芯片没有毁灭,都会再次粘合起来。其间必有暗光舞动,只是在连天的炮火里,谁也没注意,到现在才摊牌似的大方展现出来。
敌人这盘棋下得太大,谢知行深感无力。
于是此刻心里就酸痛起来,辛辣的痛顺着身体里不知哪根导管,就那么一下冲到了眼睛。
恩萧这样恨不得把所有人的性命都担在肩上挑起来的人,现在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态呢?
他只觉得心疼。
于是他抬起手,想做点什么。恩萧的眼睛薄薄一层蓝,静静地看着烟火,战争与死亡的大漠在那里横掠。他明明可以稍微露出一点情绪,稍微依靠一下谢知行,然而他就是一动不动,僵成了一座雕像。
惨白的日光落在恩萧肩膀上。谢知行见他满身都是雪意,就想替他拂一拂,只是又忽然觉得那除了打扰以外别无他用。于是那只手在半空中打了个转,穿过冰凉的空气,只是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隐忍克制的样子,都不像他谢知行了。
忽然地下那人一嗓子喊出来:“恩萧,赶紧走!”
那二人双双回神。“贝奇,什么情况?”
贝奇刚醒,此时正满脸是汗,嘴唇泛白,大口喘气,语无伦次的:“你……你快走,快走……太可怕了,快点走……”
恩萧蹙着眉,叹一口,扶他起来坐着,说:“怎么回事,慢慢说。”
贝奇下意识摸了摸后颈,半晌,平静下来才试探地说:“你们,都看到了啊。”
“如果你指的是刚才那个人,那我看到了。”
贝奇摸摸自己的脸,揭下来一张人造皮肤,露出他原本年轻的脸,绿色眼睛慌乱未平,像暗涌的海藻。
他凝视着地面,看了那边混战的情况,半晌,那双眼睛紧紧闭上,嘴角紧绷颤动,直到落下泪来。
“对不起。”他说。
恩萧说不出那句礼节性的“没关系”。
“我也对不起李博士,对不起城邦千千万万无辜的子民。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脸比话还白:“是我杀了他。”
“恩萧,你知不知道那种疯狂努力却还是追不上人都感觉?”贝奇看他一眼,扯着嘴角笑了笑,“你应该不知道,你不管做什么都那么优秀。”
“老李很厉害,不管做什么都能很快出成果,好像在科研这条路上从来没有绊脚石似的。我和他一起做阿尔法酶,本来只是强身健体的一类基因药物,但我太急了,我想比他早出成果。
“他劝我不要用Ace催化剂,因为阿尔法酶活性大,两种放到一起,酶的结构容易发生剧烈变化。可我没听,我就想拿一支试管来做个实验,我把它们装到针管里,准备注射小白鼠。
“然后,然后……”他的眼睛慌乱地摇晃起来,呼吸也急,仿佛有人扼着嗓子不让说话。
恩萧的声音像镇静剂:“然后呢?你这点实验不至于把他变成那样吧?”
“我太想超过他了,以至于做梦都想比他先一步制成药物然后展示给所有人看。你可能不知道,我有梦游症。那天晚上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醒来的时候正在和老李扭打,我的针已经收不住了,一下扎进他血管里,然后他就死了……”
恩萧眉心紧蹙。李煊为什么会大半夜与贝奇在实验室相遇,这中间一定缺了什么。
恩萧:“你醒来的时候有哪里不适吗?”
“有。”贝奇点点头,“这就是我要说的。我后颈很烫很烫,就好像那一枚芯片过热了。我后来也时常会一阵恍惚,常常昏睡,常常忘记事情,醒了的时候芯片都很烫。
“我知道我是被控制了,通过芯片与脑电波相连,这在我们的编号G里面已经有研制成果了。但我不知道是谁在控制我,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是他的刀子,所以我也不敢和外人承认,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杀人了,怎么就把尸体拖出去了,我只知道我昏睡了一会儿。做了错事我往往是过一段时间才会想起来,那段记忆在我的脑海里,却不是印上去的,而是浮着的,一点也不像我自己的……可是我就是亲自做了那些错事啊,我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恩萧,我要完蛋了!我因为不敢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把我自己犯的错推到李叔身上,急功近利的不是他,是我啊!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天才,他只是兢兢业业地在做实验,一直都在熬通宵,所以我才会大半夜在实验室遇到他!我知道我不配,可是我太怕了,太怕人知道是我害了他,可是我根本不想杀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情绪就要崩溃了,恩萧替他抓着理智的细线:“所以你在被控制的情况下杀了李煊,那尸体你怎么处理的?”
“我还是不知道,我醒过来时,我就在福音的主控室里。那地方我哪里进得去啊,一看眼前浮着的幽魂我人都傻了。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那影子颤动着消失了,好像没电了似的,我一看李叔的尸体,我就更懵了……我很怕,所以我把他拖进了福音的机柜里藏着。可我当时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怎么会变异。”
恩萧:“阿尔法酶已经扎进去了,变异只是时间的问题。还好当时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谢知行,要不然丧尸潮早就爆发了。”
他眼神转过来,一瞬间就冰冷了:“可是贝奇,这时候还不说实话,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贝奇被那眼神怔住。从小到大,他都比不过这个邻居家的小孩,他甚至怕他身上的气场,好像随时裹着横飞的风霜似的。
贝奇眼神暗下来,虚弱道:“好,我坦白。”
“我有一次在赢过他的美梦里醒来,突然听见耳边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像神明一样在召唤我。他问我想不想科研无阻力,我说想……”贝奇吞吞唾沫,“所以,是福音对吧,控制我的是福音。”
恩萧沉沉地点了头。
福音能控制一个贝奇,就能控制千千万万的别人。如果控制活人特别是编号A消耗太大,以至于计划行进过程中会断联,那它就去控制千千万万的白蚁,千千万万只丧尸。
而让他如此挥霍能源的,也许是恩萧按照命令带回来的那块晶体。趁他出城的时候催发第一波丧尸,指使林默篡权,等他带回来晶体,再通过耳坠杀鸡取卵。
恩萧一下子把所有事情连成线,只觉得是自己命大,竟然一直安然无恙,甚至熬到敌人摊牌。
可他还是不懂,是什么使福音这样呢?是福音太过智能有了自己的意识,还是说,福音原本就是某一个人,只不过依附机器而生?
恩萧想得毛骨悚然。
不知道那人有什么目的,但城邦的人也许太多了,妨碍他了,于是现在在上演的是惨无人道的屠杀。
“还是怪我啊,如果不是我亲自同意了,亲自去了福音跟前,我可是精神力很强的编号A,它哪有机会控制我?”贝奇咬牙,忍着哭声说,“现在好了,都怪我,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惨死?”
恩萧:“你可以努力制作解药。”
贝奇忽然笑了,笑得像哭:“怎么可能有解药啊?生物变异是表层现象,问题在于福音靠的是那些芯片操控丧尸!这怎么可能有解药啊!”
炮声一响,如雷贯耳,恩萧眼前跟着一白,似乎自己也被炸开了似的。
整个城邦笼罩在一张巨大,又坚不可摧的数据网底下,所有的人被绞刑而死。
贝奇摇摇欲坠地盯着远处。
“但还有一个办法,恩萧。”
“什么?”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福音有几个特别想除掉的人,而一旦那帮人死了一个,丧尸的攻击就会退去一波。我不知道我在不在那名单上面,但可以姑且一试。”
恩萧眼神一厉:“你做什么?”
贝奇踩着步子往楼边走了走,看了看,说:“我不送死,没那胆量,放心吧。”
他嗅了嗅肮脏的空气,水里沾满潮意,冷冰冰地扒着鼻管。楼高得他一阵晕眩。
“育儿所是人类文明延续的中心,没有人就没有文明。恩萧,你千万要守好。”
又一声炮响,大地都震颤。直升机的光扫过头顶:“急援育儿所!”
“炮弹不够了,生打也可以!”
“集合,集合!”
恩萧呼吸急促起来,拉了谢知行,抛给贝奇一句:“你先保重,福音应该不会再控制你了,一切都会好的。”
“嗯。”贝奇笑了笑,“长官,我自首的,判轻点。”
当人离开顶楼,贝奇才低声自嘲道:“当然不会控制我,我已经是废子了。”
“外面的世界很好吧,其实我也想出去的。”
贝奇记忆深处,有那本《创世记》。恩萧不知道,他在他房间里的时候因为好奇偷偷看过。从此魂牵梦萦。
他跪下来祷告一番:“2761,愿新年到来,山河无恙……我到底还是知道了太多,迟早都要灭掉我的,对吧?”
……
恩萧与谢知行才下楼,准备救援育儿所,眼前就一道黑影砸下。
贝奇还清了罪孽,放过了自己。
***
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