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琳鼻尖上沾着煤灰,在硝烟里打起了喷嚏。
眼前在打仗,城防官都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她亦抿着唇在后方,略微紧张地看着。
那小男孩一路跟着她,大概是想赔罪。戴琳回头骂道:“跟屁虫!”
小男孩手上捏着一块破围巾,已经弄得脏脏的了,可还想递给戴琳。“诶,你冷不冷?”
“不冷!”
“你打喷嚏了。”
“我说不冷!你烦不烦啊,谁要你的破围巾?”戴琳气得跺脚。
“我……”小男孩脸上涨红,他浑身都破破烂烂的,难怪戴琳嫌弃。于是那句赌气的话又到嘴边了,“爱要不要,丑八怪!”
他把围巾甩给戴琳。
“你才丑!”戴琳龇牙骂道。一个喷嚏又上来了,她看没人了,捡起来戴上,把帽兜拉得更紧了。
风一吹过来,她就低着头,红了眼睛。
“你才丑,你丑死了……谁想这样嘛。”
谁也不能看她的脑袋,谁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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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阑看了谢知行一眼,那眼神像一件精密仪器在扫描他。
她收回手,语气有些戏谑:“你就是那个编号G的小孩?听说你俩配了对,你对他果然是关怀备至。”
“我乐意。”谢知行说。
红阑一眼就能看明白这两人什么关系。不光是因为待在一起久了就会趋同,更是因为这两个人在彼此身上那种隐晦又含糊不清的眼神,好像要把所有外人都挡在外面。
“恩萧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你们一个二个都对他这么死心塌地的?”红阑转而审视着恩萧,“阿沉是肯为你去死,就连阿默,也对你下不去手,前前后后,还有那么多人对你偏心。”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恩萧说。
“你呢,编号G,你为什么喜欢他?”
“我不知道。”谢知行说,“要是说得出来,不会显得我太功利了吗?因为他有某某某优点,所以我才喜欢他。我长官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不好。”
恩萧低咳,提醒一句:“谢知行。”
谢知行便住嘴了:“开玩笑的,喜欢什么呀,那不是犯罪吗?我可不敢。”
红阑当即哈哈大笑:“不敢?你有什么不敢?”
林沉和林默都是她自己生的孩子,要论“违法犯罪”这方面,她是前辈。只是她的孩子最多只落得个编号C的名号,而恩萧却一路顺风顺水,她如何不恨?
可是恨也没有用。她虽然也是编号A,但她是小家族的,不足以和山茶花抗衡。
育儿所处处都是比人还高的瓶瓶罐罐,外人看不懂地形。红阑带着他们在里面绕,四处都是镜像。
说话之间,恩萧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再一回头,谢知行就不见了。
四面八方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恩萧警觉地摸了枪,红阑轻蔑地笑了笑,说:“别激动啊,我又打不过你。”
“他人呢?”
“没事儿,只是不和我们在一个房间罢了。”红阑说,“我找你,自然是有事要说。”
她拖来凳子,请恩萧坐。背后是几个泡在水里的胚胎,看样子,起码已经有一两年了,身体和八九岁小孩差不多。编号A的孩子,走出培养皿那一刻就早已度过了婴幼儿时期。
“曾经你也在这里面躺过的。”红阑摸着玻璃皿说。她看胚胎的眼神有一种特殊的怜爱感,“你看,他们多漂亮。但可惜不太正常,他们的父母不想要他们。他们的指标都达不到编号A的标准,于是被遗弃了,我把他们收集起来。”
编号A培养技术太难掌握了,那么多基因,有时候不可能面面俱到。于是越是高级的编号,其实生产孩子要的周期越长,不完美的几率也很高。
恩萧蹙眉:“您要说什么呢?”
“你那时候也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从培养皿出去,后来又秘密送回来过。你父亲的意思,是把你回炉重造。”
恩萧:“……”
“你是个不正常的孩子,就像当时我肚子里的阿沉阿默一样,不正常,不受待见。然而他们逼迫我重塑你,那时候我真想杀了你,为什么你可以有重来的运气,而我的孩子,却不见天日?”
她眼神一瞬杀意:“可是我没办法,你是编号A和编号A的孩子。你归父亲养,将来要担大任,我不得不替你想办法变得正常。
“你一直都适应不了智星,因为你的精神力根本达不到。我们育儿所会对所有胚胎进行基因检测,如果有不适应的基因,会被我们用基因剪刀剪去。所以编号A到编号F,有一套严格的体系,谁也不能逾越。”
城邦的规矩就是这样,人本来可以平等,只不过编号A掐断了一些人正常发展的路径罢了。
“这也是为了城邦的稳定着想,我们不需要太多的聪明人。”红阑说,“但你就不一样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和那个编号G的基因配比度那么高?”
恩萧眉头动了动:“为什么?”
“因为你那时候体内发生了一件非常不寻常的事,你经历过染色体碎裂,而且还不止一次。”
“什么意思?”
“这是个小概率事件,我们的DNA有32亿个碱基对,任何一个碱基对的突变都可能产生连锁效应,改变整个性状,影响可谓是排山倒海的。一般情况下,染色体碎裂,身体会自动修复,但是修复就不可避免基因的重新排列。而如果那个破损的细胞立刻死去,则万事大吉,如果它没有死去,则会诱发各种疾病,或者癌症。
“但我在你身上发现了很可怕的事情。我用基因剪刀重新排列了那一段基因的顺序,把你变成一个正常的编号A,但无论我改变多少次,你的染色体都会再次破碎,然后再次重排,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就又是原来的样子了。而你本人安然无恙。”
她盯着恩萧,等他消化。
“想问为什么是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胚胎就在想,这实在太可怕了,这不符合我们的科学体系。但人类的科学体系在宇宙面前有多弱小啊,那些我们以为是真理的东西,可能都还只是谬误。而你的出现,就好像,上天都在和城邦作对一样。”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仿佛上帝在那里。
“哦对了,你的翅膀,我替你收着呢。”红阑转身,拉亮一边的灯,光线打在墙面上,一副白花花的,不太大的翅膀赫然呈现在眼前。
恩萧眼睫可察觉地抖动了一下,声音发紧:“为什么要留着?”
“这是你的第一副翅膀,应你父亲的要求,他喜欢这样的孩子,所以你出生的时候就有翅膀。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怪癖。但他后来可能觉得这样不合适,于是又不要了。所以我替你割了下来。”
恩萧身上一阵生冷,翅膀的白光刺眼,他仿佛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天使的翅膀很美,可是长在人身上,那是另一码事,简直就像长出了两条肉瘤。
“我试图改变你的基因,让你不要长出翅膀,但很不幸,你的染色体会拒绝改变。你后来一定吃了很多苦,每过几年,就要把凸出来的骨头磨掉,是吧?”
恩萧的拳心握紧了。磨骨的回忆让他冷汗直冒。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恩萧?”红阑问他。
恩萧松开咬得煞白的嘴唇,说:“你既然恨我,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虐杀我?为什么现在又要专门告诉我这些?”
红阑看了那对翅膀良久,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因为我觉得你是个礼物。”
“一个新生儿,以这样的方式重创了城邦的制度体系,我恨得牙痒痒,但却舍不得对你下手。”红阑看着恩萧,胚胎在水里浮动,她脸上有些奇幻的光,“你,还有这些不符合常理的孩子们,就好像上天送来的一份礼物……我们面对强大的制度毫无还手之力,但只要不服输,就连老天都要帮忙的。你们在我没办法对抗城邦法令的时候,替我扇了这个制度一巴掌。”
红阑这时候嘴角一个淡淡的笑,望进眼里又是无尽的黑暗。没有人知道她那些不为人知的爱情和被夺去孩子的怨气是如何嘶吼挣扎,最终汇入深海的。
“我没办法让你活得有多舒坦,但我能保证你活着,保证这些所有不正常的孩子活着。”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我们都文明走到了末年,它要完了,完了以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一定会有人站出来打破它,我觉得那个人是你。恩萧,你会替我报仇的,是吧?”
红阑说完,出神地盯着那些胚胎。
“长大吧,长大吧……”她喃喃。
恩萧出来的时候谢知行正在走廊上吸烟。他早都找到恩萧了,只是听着声音,却没力气进去。
恩萧眼神有些疲惫:“听见了?”
谢知行:“嗯。”
恩萧低着头往前走。谢知行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良久,掌心附上他的脊背。
恩萧触电一样往前避开,下意识地抬眼看着谢知行。那两双微红的眼睛就对在一起了。
“我没想躲你。”恩萧放松下来说。
谢知行僵着的手又小心翼翼点在他脊背上,摸也不敢摸:“疼不疼?”
“平常不会,冷天和下雨天会有一点。”
“磨的时候,疼不疼?”
“还好……”恩萧看着他那双红眼睛,那些逞强的话就忘得一干二净,混着点情绪吞下去,“我说疼死了,你会心疼吗?”
谢知行重重地叹了一口:“会,疼都疼死了。”
那一阵叹息带着细小的颤动在空气里晕开,到了恩萧胸口,是一阵轻轻的麻。要把他心里的防备都震开了。
看着谢知行局促的样子,恩萧微微张开双臂,说,“那你抱我,谢知行。”
“好。”
谢知行抱他抱得很紧很紧,仿佛他是一股轻烟,会散掉一样。
“你受苦了,长官。”谢知行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你就当我是你的一条狗,你累了,痛了,开心了还是难过了,能不能都别瞒着我?”
恩萧突然就觉得肩胛没那么痛了。可他不要谢知行卑微:“你不是街上那种随便都舔的狗。狗狗也好,什么也好,充当什么都行,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就好了。”
外面的炮声忽然盈了满耳,那一瞬间深切的情愫,差点让人忘了他们是在战场。爱情与死亡沾边,总带着点悲壮的炽烈。火光映红他们的脸。
“长官,忽然变成编号G,你会不会心里不舒服?”谢知行拉着他下楼。
“不会。”恩萧嗤笑了一下,说,“我并不像别的编号A那样完美。其实我早就猜到了我不是了。她只是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了而已。”
“你是编号G,所以你和我配对,一点也不意外。”
“不意外。”恩萧说,“只是我没想到,和我配对的人是你这样。”
谢知行挑眉:“我怎么样?”
“你……”恩萧顿住,舌头抵到下齿。
遇见谢知行之前他也没有想象过这些事,而谢知行的出现,正好告诉了他,他想象中最好的人,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谢知行凑过来:“我怎么样?”
恩萧挺翘的鼻尖上落了光,像一朵山茶光泽的花瓣,在谢知行眼前晃动一下:“你?简直像条傻狗。”
“你说什么?”
恩萧往前快步走了,谢知行愣了一会儿,长腿迈开就把他拽了回来,压在栏杆上:“傻狗你也喜欢?”
恩萧脸上那个淡笑还没散完,被抓个正着,这会儿正像努力收回去。谢知行的鼻尖就凑过来,在他脸上蹭来蹭去。于是恩萧忍不住笑开:“你看你,这还不傻?”
谢知行闹着闹着就找到他的唇了。恩萧本能地贴上去,张开嘴巴由他侵入。空气里有接吻的水声,恩萧的嘴角有晶亮光泽,谢知行的拇指掐着他的下巴,让他再放纵他侵入一点。
等这个吻结束,恩萧眼前都有点发黑。于是他听见谢知行的声音轻轻笼罩他:“我这个人一无所有,脾气也不好。唯一一点值得炫耀的,就是我和长官是一对儿。”
“你看,其实我遇见长官不是巧合,配对也不是巧合,我们本来就是一类人,这些都是写在基因里的……你是我刻在基因里唯一的一段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