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上天垂怜,那个小姑娘始终未被丧尸伤及。恩萧清理战场的时候,她的衣服有些烧坏了,皮肤也发黑。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还睁着,只是没神采。她在一栋筒子楼底下,丧尸和炮火都没怎么伤她。但脑电波的过度使用耗干了她。
恩萧的声音发抖,半跪在她身旁:“小姑娘……”
烟雾弥散,戴琳一动不动。
“小姑娘……”谢知行也来了。
那小姑娘还有一丝神识,嘴巴动了动。谢知行低下头去:“什么?”
“戴琳的脑袋……不丑……”她气若游丝,干涸的嘴唇流着一丝血。
“不,当然不……”谢知行红着眼拉上她的手,“戴琳最漂亮了。戴琳是我最喜欢的小姑娘。”
戴琳便笑了笑,其实根本没人看出她脸上的肌肉有变化。她做完这个动作,眼睛就慢慢闭了下去。
那样特殊的脑袋折磨了她整个短短的人生,终于放过她了。戴琳很漂亮,一等一的漂亮。
长夜不尽,冬雨蚀骨寒。
山茶花府邸一只鹦鹉在笼里摇晃:“死人了,死人了,死人了!”
A003从暗处出来,一声长袍笼罩消瘦的体格。“叫什么呢?”
“死人了,死人了!”
“知道了。”A003说,“吵死了,畜牲。”
收拾府邸的仆人路过,手上抱着一个智星的头环。忽地在走廊撞见A003,吃了一惊:“……老,老爷!”
A003逗鸟,眼角斜了一下:“手上拿的什么?”
“是少爷从前用的头环。少爷很久没回来了,这个估计也用不上了……”
“所以呢?”
奴仆心跳如雷,他想把头环“借用”一下,给自己的孩子用。只听说编号A的头环很厉害,却不知那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的。
A003阴寒的眼睛看了他好久,目光滑到那个头环上。智星的做工很精细,电路复杂缠绕,一般人看不出来,那上头可是多了两条电线的,用来连接大脑的其它区域。
A003冷笑一下,无所谓道:“扔了吧。反正现在已经没用了。”
待人走了,他才拎着鸟笼踱步回暗处,吹着小调,心想,恩萧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
***
恩萧在床上坐在,只穿一层单衣,窗也不关,任雨丝斜入。
房间里有“哗哗”的水流声。他和谢知行已经在污水里趟了一天了,这会儿回来才随便地冲洗一下,要不然身上都要发酵了。本来是要一起洗的,谢知行从战场回来以后,一个人叼着烟就出去了,叫也叫不住,只留一串烟圈给恩萧。
这会儿谢知行擦着头发出来,身上的热气被冷风一下掠夺,冷得他身上起鸡皮疙瘩。
“怎么不关窗?”他责备地看了恩萧一眼,去把大开的窗户关上。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雨水。
“在想什么?”他坐到床边,碰了一下恩萧冰凉的脸。
恩萧的脊背靠在床头垂下来的那块巨大黑绸布上,他回过神来,把脊背移开,说:“没什么,等你出来一起睡。”
“这么好?”谢知行笑了笑,眼睛里有一点神采,依稀破开愁云,“吹了头发就来。”
恩萧笑了一下。等谢知行关了吹风机,再回过头来看,恩萧已经躺下睡了,只给他留了床头的灯。
谢知行轻轻搁下吹风机,叹了气,钻进被窝,把人抱上。恩萧的呼吸很匀称,似乎很快就入睡了。
雨丝丝点点洒落,风里交织变幻,像一首蛊惑人入眠的乐曲。
天色将明的时候,谢知行在床上醒来,猛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他于是绕着房间找了一圈,不见恩萧的影子,他出门去,如今这里已经没有城防官驻守了,所有人几乎都在前线。
谢知行急急下楼,外套也没披,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
“恩萧,千万不要……”他喃喃。
灰色的雨打在脸上,每一下都在皮肤上烙出小坑,然后又消失不见。
“我还没有好好爱你……我们怎么会来不及?”
他只能猜恩萧会在哪儿。他对他,就好像指尖端着的瓷瓶,碎裂的时候应该是惊心动魄的。可恩萧若真的碎裂,惊心动魄还不够,就连谢知行的命都要拿走了。
直至跑到那栋刚受过炮火的筒子楼,谢知行才依稀看到暴雨里有个匍匐的影子。
百米的空地上,隔得那么远,那低垂的银色发丝异样刺眼,像苍凉的月亮,一下就把谢知行洞穿了。
早起的居民三三两两,驻足观看。也有见过谢知行的城防官过来,撑着伞,抬高手臂替谢知行遮了:“长官您好。恩萧长官他……”
透过雨雾,谢知行琥珀色的瞳孔微眯,被雨染灰了。
人们在窃窃私语,城防官又出声:“长官他怎么了,需要我们去帮忙吗?”
“不要。”谢知行声音冷彻,带着点痛,“都别管他。”
城防官微怔:“可是……”
“麻烦你,把居民送回去,不许围观,不许外传,不许议论。”
“是!”城防官扣靴,打起雨滴来。“大家都散了啊,雨挺大的,容易出危险!”
人群散去,天地之间茫茫一片。恩萧对一切都置若罔闻,只是专心地低头擦地。那是昨天戴琳最后待过的地方。
雨珠把他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有些从他的鼻尖滑过,或从平直的嘴角滴落。他眼睛习惯了水分,一眨不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甚至也没有生气。
谢知行就在雨里看他很久,眼神从冰凉,变成痛心,然后滑向不甘,最后变得无奈,然后平和,像一床阳光照耀下的棉被。
恩萧动作开始加大,他素白的手指扔开抹布,直接碾在了沥青路面上。一缕殷红从嘴唇和着雨染到下巴上,异常妖艳。
他瞥到那人的脚尖,走过来了,走过来了……
谢知行在他面前停下,扶了一下那只碾破的手。
那一瞬的温热顺着指尖溜到心尖,烫得恩萧伤口火辣辣的。
恩萧忽地抬起倔强的眼睛,滚烫,逼人地泼过来。
可他见到谢知行。
雨凄,风萧,在他眼里一瞬都驻了。茫阔天地,只此一人。
“谢知行,下雨了。”恩萧说。
“我知道。”
恩萧觉得他没听明白,咬唇倔强道:“谢知行,下雨了。”
谢知行握住那只手,殷红的血顺着他的指骨、肌腱,手腕,小蛇一样蔓延。
他吐出一点鲜红燥热的舌尖,将那血滴舔了去,嘴唇压上他的伤口,说:“所以我来陪你了。”
他只顾着看他擦,也不帮忙。他知道有些路,长官只能自己走过来。
恩萧的动作逐渐变得缓慢。那地上本来也什么也没有,只是雨不住,仿佛汩汩不断的血。他在雨里,喉头不断滚动,吞咽了无数无数无声的眼泪。
脸上都是水,反正谁也看不出来。
等到雨势渐渐收了,剩一两滴,从谢知行的发梢和衣角砸下来。
“干净了?”谢知行问他。
“干净了……”恩萧说着,人便瘫坐在地上。
谢知行以为他累了,于是去扶他:“那我们回家。”
可是恩萧根本起不来,他左脚的脚踝肿得很高。
“怎么弄的?”
“出来太急了。”恩萧说。天不亮他就偷偷跑出来,失魂落魄的,没顾及脚下。
“傻瓜。”谢知行说着,背过身去,“那你上来吧。”
于是空无一人的萧瑟街道上,断垣残壁之间,谢知行背着恩萧缓缓踱行。恩萧很轻的,可他却像驮住了无限沉的东西,把心里压得实实的,有点酸涩的幸福,甚至想背着他走完一生。
“谢知行……”恩萧搂着他的脖子,呼出的气息有些热,“不回办公室。”
“那去哪儿?”
“教堂。”恩萧说,“去你带我去过的教堂。”
谢知行对那个地方的印象还停留在耶稣注视下的情潮汹涌,以为恩萧再也不肯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像照顾小朋友,把人往上颠了颠,说:“好。都听长官的。”
于是他换了个方向走去。天早已亮了,恩萧昏昏欲睡。在那之前,他睫毛之间漏进来一点光,依稀还可看见,粉紫的天际,两道彩虹交相辉映。
他们正走向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