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萧没了衣服,但好在这里曾经住了哪位大主教,他便套了法衣回去。只是他那左脚崴得实在厉害,估计好几天下不了地。
筒子楼之下,几台巨大的机器把尸体吸进肚子里,全部集中处理。逝去的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谢知行背着恩萧路过昨晚那栋筒子楼,见一个瘦小的背影蹲在前厅。
谢知行:“你怎么在这儿?”
那小背影转过来,小脸上冻得发青,没什么表情:“我,我来看看她……”
都知道他在说戴琳。
谢知行一脸肃穆,眼神凶得像一只大手压在小男孩肩膀上。前厅很空阔,路上也没有行人。
活着的时候欺负人,死了倒还知道惦念。
他那目光像刺,好半晌挪开去,叹了口气,说:“小姑娘救了很多人,可是只有你一个记得她。”
正要走开,小男孩忽然大着胆子捉住他衣角:“哥,哥哥,你们是不是编号A?我听说编号A超厉害的,你们有办法把她救回来吗?”小男孩顿了顿,“还有,我妈妈是育儿所的,我听人说育儿所都死光了,真的吗……你们能不能也救救她?”
恩萧这时候才开口,语气凉凉的:“抱歉。如果是那样,我也希望我是编号A.”
小男孩似乎不能接受,好半天才低下头去,“哦”了一声。他眼里有星空一样浩瀚的孤独。
小孩子不懂死亡,他只知道刚才还在的人现在再也不能见了。那个小姑娘,他想和她做朋友,可是来不及了。
大人总说“来不及”。三个字就像一缕香烟,好不容易想抓了,可又抓不住。烟雾穿过指缝的痛,他忽然就懂了。
他好像忽然长大了。
看着谢知行他们走远了,他才从包里掏出仅剩的一个小面包,分了一半放在地上:“你叫戴琳?我一直想给你的,希望你不要再生我的气。”
“你好厉害,我都不敢像你那样。”
肚子“咕咕”地叫,他小口小口地咬起另一半来。忽然吃到一嘴湿咸,他鼻腔里堵满了鼻涕,眼泪就流出来:“妈……你没死,你会回来的,对吗……”
今后他将长久地坐在那里,弓背低头,像一尊等枯了的石像。
越是深冬,天空越是暗青色。这两天城邦也寂静,无人机带回来的录像里显示,城墙外面的丧尸一个叠一个,冬眠似的,一动不动。风刨开雪沫,他们后颈的蓝光才黯淡显露出来,像报废的火车。
似乎双方都在休养生息。算算日子,很快要是新年了。
这天清早,谢知行取来药,半跪在恩萧面前,撩开他的睡袍,把恩萧的脚踩到自己膝盖上,抹了一手药水,按摩着他的脚踝。
药水发滑,晶亮地抹在他粉嫩的足踝上,谢知行的手掌包裹着,缓慢摩擦起热来。
恩萧的足部曲线很漂亮,偏细偏窄,几个指头玉节似的排列下来,小指微屈,外侧一点小痣。往上一瞥,他的膝盖也冻得泛粉的,一条腿曲线柔和地从衣摆底下伸出来,不经意间又是几分媚态。
谢知行收着视线,不敢再往上看。他手握上去,不敢用力,怕一折就断。
“2761,2761……天下归一……一即是元初,归一即是回归元初的样子……”恩萧念着,脚上忽然一痒,看了谢知行一眼,说,“你蹲着不累吗?我叫医官。”
“医官都是大忙人,上次让送个酒精都送了一整天。”谢知行说,“我们长官可金贵了,耽搁不得。”
恩萧敏感,谢知行手上又滑,指腹在光滑的脚背游走,挠得他脚趾都紧缩起来。“你就会胡闹,我还是叫医官吧。”
“哪个医官让你怎么牵肠挂肚的?”谢知行笑了笑,十指在他脚心,有意无意地抓挠。
“你玩儿呢?”恩萧忍着笑。
“长官怕痒?”
“不怕。”
谢知行:“那我明早这样叫你起床。”
“够了。”恩萧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是金属坠地的声音。恩萧往屏幕上瞥了一眼,喊道:“林默,进来!”
林默扣了门,从外面进来,欲言又止。恩萧从桌子后面,轻抬起眼皮看他。
他低着头,憋了半晌才开口:“长官。”
谢知行的手滑到恩萧足弓底下去了,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林默这个角度看不到谢知行,以为恩萧眯眼是在威胁他,于是又更心虚。
恩萧似乎不太惊讶:“来了。”
林默立了半晌,那身防水的蓝黑色大衣上凝着水珠,进了恩萧这房子,都要被暖气蒸干了。他才缓缓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将那枚怀表放到桌上:“我来还这个,这是长官的东西。”
他眼底乌黑,眨眼之间疲态尽显,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从一个英气少年变成一个深沉领袖,然后又过快地染上了风霜,显出暮色。
恩萧看了看他,说:“你确定吗?”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的所作所为长官都清楚。”林默苦笑一下,“我觉得我得认命,有些人生来就不一样,我没办法和你比的。还有关于哥哥的事……”
怀表里传来齿轮轻轻的转动声,怨怼被时间搅碎,变成无奈被承载着流逝。林默忽然抬起眼睛,眼神里像夹杂着某些金属,生硬而坚定:“只有一件事我必须确认。您告诉我,您没有杀他,对吗?”
恩萧眉头动了动,林沉带着血污和痛苦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他拳心握紧了,谢知行好像感应到似的,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脚背。
恩萧呼一口气,半晌松开拳心,说:“……我没有。”
林默便忽然笑出声,声音沙哑,松一口气似的:“好,太好了……我信你,长官,你没有杀他……我就不信你真会杀他……”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那我没有别的可说的了。长官,最高长官的位置我一并还你。部下们都很衷心,其实他们心里向着你。”
恩萧抬眉:“你呢?”
“我?“林默虚弱地咳嗽一声,白头发跟着一颤,“任凭处置。我确实没有那个能力做最高长官。我还犯了很多错,您可能不知道,我差点杀了自己母亲。”
“我母亲把胸膛抵在枪上,她差点就要自己扣动扳机了!我终于醒悟过来……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林默无奈地笑了,“我蠢到家了,我不知道长官怎么忍下来的,可我真不是做执行官的料。我应该早点来领罪的,只是福音惩罚了我,一直没力气起来。”
“你玩忽职守,按规矩领罚就行。”
林默怔着:“长官不怪我篡权?”
恩萧慢慢地笑了一下:“林默,你还是太单纯了。福音安排好的事情,不是你可以左右的。你答应不答应,都会有人把我从这个位置上赶下去。是你还好,换了别人更麻烦。”
“可是我……”
恩萧脚趾忽然一热。低头一看,谢知行正在桌子底下,嘴角噙着笑,往他脚趾那颗小痣上啄了一下。
林默还要说些什么,恩萧摆摆手,声音有些僵了点儿:“搞不明白就算了,自己下去慢慢想。”
林默叹一口,有些挫败地往门外走:“长官,我和你之间的差距果真是不能逾越的……我过后再来,您一定得把权力收回去。”
恩萧向着门口:“听你自己的话,而不是福音的,你能做好。”他看了看那背影,“林默,好好休息,你老了。”
林默眼里微光闪动,偏过头去:“长官,不要对不可饶恕的人这么好……”
“回来就好。”恩萧说。
门锁落下。
“你干什么?”恩萧低头看着谢知行。
谢知行扒着他弯曲的小趾,拉直了,又缩回去,像斗气的小动物。“抱歉,太可爱了,没忍住。”
“……”
“你说话就说话,我亲它一下,又没打扰你。”
“强盗逻辑。”恩萧觑他。
“逃犯也是这逻辑,长官难不成想和我讲道理?”
“我应该好好教教你。”恩萧抬起脚背,趾尖在谢知行下巴上点了一下,“我拴不住你,是吗?”
谢知行笑了笑,被恩萧抬起下巴,于是目光顺着恩萧光裸的大腿滑上去,探进睡袍笼罩下的那一方暖热的暗处。
“好长官,我够听话了。我要是真的不讲道理,刚才就已经抬起腿来干你了。”
恩萧愣了愣,放下腿来,拉拉衣服:“昨晚还没够?”
谢知行拿毛毯给他盖好,说:“当心着凉。你这副样子,幸好有桌子挡着,要不然林默的眼睛就别要了。”
恩萧笑了笑:“还不是你,我说了要换好衣服才来办公,你不听,穿着睡袍就背我出来。”
谢知行给他按摩好了,起身洗着手上的药水:“你就那么容易放过他?你觉得他有几分真的改过?”
“百分百。”恩萧说,“他一定会回来。”
“为什么?”
“我说过了,他只是个头脑简单的利用对象。福音能轻易策反他,我就能轻易掰回来。我知道他心里对我有些疙瘩,我既然没办法让福音收回决定,不如顺水推舟,让林默在我的对立面走一遭,自己决定要不要杀我。”
谢知行甩干了水,眼神锐利地投过来:“假如他动手呢?你就把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给他?”
恩萧淡色的睫毛动了动:“……是。”
“这才是主要原因吧?你就是为了给他创造机会杀你,他做什么你都不反抗。”
“只要不危急城邦,做什么都行。”
“他对城邦没干什么好事。”
“可他也没做什么坏事。”
“他滥杀无辜。”
“那是福音的命令!”恩萧说,“……好吧,也许有一两件,但他还未深陷其中。城邦现在的情况,我们面对的不是丧尸,而是一个机械兵团,是无数的数据网和超快速的运算。新年未到,福音还替我们撑着天幕,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熬……我们都只是血肉之躯,他尽职了。”
“我不管城邦怎么样。”谢知行不想听他说这些,走过来,掰过他的下巴,“林沉的事,你还是放不下。”
“我放下了。”
“你没有。”
恩萧对上谢知行的目光:“是,我放不下……”
谢知行捏得他下巴发痛。“你什么都放不下,那我算什么?”
“……”
“恩萧,看看当下吧……”
恩萧咬了咬唇:“是,我都放不下……直到刚才。”
他低下头去,一缕额发在眼前挡了一下。他一条腿挪动着椅子,到桌子对面拿起那一枚怀表。黄铜冰凉沉甸。
他把表盖翻开,取出里面那一枚小相,指头轻轻抚了抚。
谢知行指节蜷起:“恩萧……”
“林默有无数个杀我的机会,可是他选择放过我。”恩萧说,“阿沉也曾经和我说过他要化成风,自由自在的。到现在为止,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耿耿于怀了。我已经困了他十年了,不会太自私吗?”
他凝视了好久。忽然,他抬手在谢知行的口袋里掏出一枚打火机,“啪”一下点燃那枚相片。火光灼灼地吞噬着林沉年轻稚气的脸,恩萧心头涌现了无数酸楚、疼痛的回忆。
“你做什么?”谢知行要夺过来把火灭了,恩萧避开。
“就这样。”
忽地一阵风吹过来,恩萧面朝窗户,灰屑被随风带走,全部飘向窗外。
恩萧眼角凉凉的。风拂了一下,他说:“就这样了……阿沉,你走吧。”
他转过椅子来,手搭在眉骨上。谢知行推开他的手,蹲下来抹掉他眼角清泪。
那阵风吹得身上好凉,恩萧顿了一下,扑进谢知行怀里。
“笨蛋……”谢知行抚着他的脊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