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已至。恩萧回到山茶花府邸,开门是宽阔大厅,地板暗红,锃亮反光。
家里的氛围很轻,几名仆人摆了餐桌,站到一旁对恩萧行礼。长桌十步远,A003就坐在那头,幽幽地喝着红酒。
恩萧进来时他抬了抬眼。酒气似乎熏热了眼睛,他看恩萧的眼神映了红酒的光,竟有澄澈的感情一闪而过,就像一个慈爱的父亲看漂泊他乡的孩子:“回来了?”
“父亲。”恩萧在轮椅上说。
“嗯。”A003说,“终于回来了。”
然后他底低下眼睑,那副神情就无影无踪。
谢知行在恩萧身后,听说A003喜欢养鸟,进来时耳朵仔细听了一圈。这儿是有挺多鸟的,分散在各个楼层,但是大厅里没有。边上还挂着一个大金鸟笼,里面还有鸟食没吃完,估计是才刚把鸟弄走。
恩萧环视一圈:“您不必为了我特地把鸟收走。”
“你难得回来。”
恩萧苦笑,上一次回来A003还不待见他,于是恩萧烧了满屋子的鸟,弄了个不欢而散。可这次A003却待他太好了些。
每逢过年,A003总是这样,似乎他特别喜欢过节。
“多谢父亲。”恩萧说。
A003目光森然,他眼睛是深蓝色,比恩萧更肃穆、更冷静。
那眼光落到谢知行的身上,他眉头一皱,嘴角一点怪异的笑:“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我管不住你了,情人你也往家里带。”
“那不是情人。”恩萧不与他争执,驱着轮椅去桌边,说:“今天跨年,天那么冷,怎么不烧炉子?”
A003促狭:“别人家人多才烧炉子,我们家就我一个孤家寡人,你平常也不回来,我凑什么热闹?不如省着点。”
城邦的各大世家贵族人丁兴旺,枝系庞杂,只有山茶花是少而精的,一脉单传,但世世代代都是最高长官。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A003对恩萧不满意,可是也没有再启动基因配对。
话虽这么说,桌上的食物却过度丰富。城邦资源匮乏,山茶花的桌子上还能端上来人工培植的蟹。另有几盘肉,油亮油亮。
“先吃吧。”A003让恩萧落座,却没理会谢知行。
恩萧让谢知行也坐,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头都没低一下。恩萧知道他不高兴,就拉了一下他的手,说:“先坐。”他压低声音,“毕竟他是编号A.”
“不用了,我只是送长官过来。”谢知行说这话,眼睛一刻也没从A003身上移开。
而对方显然也在观察他们。
“编号G从来没踏进过我们家门,真是稀奇。”A003掰着蟹腿,眼神阴鸷地盯着谢知行,“恩萧啊,小时候怎么教你的,狗可以进厅堂里来吗?”
“……”恩萧抓着谢知行的手,对方一抽,指节都扯痛了。
“别人说你整天和情人在一起,看来是真的。”A003嘴唇撇了一下,“不思进取!为了个情人,连位置都能让下人篡了?”
谢知行见了编号A就烦:“你信不信,我能把你脑袋拧下来。”
A003挑眉:“这狗还挺衷心。”
谢知行眼睛眯起来,偏着脑袋笑了一下。他身上一股狼性在复苏,剑拔弩张:“看来是想试试了。”
恩萧都知道谢知行不是开玩笑。他腿脚不便,谢知行逼近A003的时候他拉都拉不住。
一把餐刀亮着银光横在颈边,A003冷笑起来。他曾经也是执行官,军营里混过的,随便吓不到:“身手还挺不错。”
恩萧站起来一拍桌子,眼睛略微瞪大:“谢知行!”
谢知行低头,只见自己胸口正贴着一点红。抬头眯眼望去,不远处的阑珊暮色里,正有山茶花的护卫举枪瞄准他。
A003闲闲觑了一眼,说:“你挺急啊,就那么看重他?收情人我可以理解,但他这样的,还不如一条狗。狗比人好歹还衷心,不会咬死主人。”
“他就是狗,那也是我的狗。”恩萧盯着那个红点,忍着脚踝的痛移动起来。
谢知行看他一眼:“你给我坐回去。”
恩萧不理会,慢慢走近A003,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压低,带着狠意说:“我的狗,只能我来动。”
A003盯着恩萧的眼睛,四目相对,如出一辙的蓝色底下掩着一场剧烈的风暴。
上膛的声音清脆地迸进暮色里。谢知行一动不动,盯着A003,迟迟不动手。毕竟是恩萧的父亲。
恩萧素白的指头盘在枪上,压得泛红。
A003眼神冰凉地贴上去:“你要为了他弑父?”
接着空中出现一幅投影,是山茶花府邸,已经被城防官内外包围。一束红光照进来,遥遥指着A003.
“我不乐意这样,父亲。”恩萧说。
A003沙哑地笑起来:“好!不愧是我儿子,枪都敢指着自个儿老子!”
“不许动我的狗。”恩萧指尖掐红,声音微颤。
A003在椅子上大笑起来:“谁要动你的狗?我没那个心思。明明是你做主人的没拉好他。倒是你,翅膀硬了,我真是意想不到。”
他一挥手撤了外面的侍卫,谢知行冷哼一声收刀。
A003用餐巾擦着颈边的血,说:“你小时候可听话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现在可管不住你了啊。”
恩萧漠然收枪:“抱歉。”
这一餐注定是吃不下去,恩萧脚疼,回了轮椅上,就叫谢知行推他走。
A003:“这么急着走?”
“我回房间。给您面子,还会在这里待几天的。”恩萧回过头来,“对了,谢知行是我执意要带来的,他可不乐意,是我求着人家。”
A003看着恩萧,欲言又止:“那就和你那情人好好过个年吧。”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仆人们沉默地收走餐具和几乎没人动过的饭菜,碗碟都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整个府邸陷入另一个黑暗的国度。
“其实老爷准备这些还挺用心的,今天亲自挑的食谱。”
“老爷挺惨的,怎么被亲儿子拿枪指?”
“为了个乱咬人的编号G,寒心啊……”
走远了,谢知行听到仆人细小的议论,他嗤之以鼻。
恩萧却是没办法听到的。一路走,他一路给谢知行介绍走廊上的画像:“从前面数过来就是山茶花的历代长官,最后那位是我父亲。”
为首有一幅大一个号的画像,上面是一个老者,眉心微蹙,眼神睿智。身后填了很多羽翼,显得他像个天神。
“这个是宙斯。”恩萧说,“就是创世记上说到的那位,城邦的建造者。”
谢知行看了一眼,说:“也许是我这个人心思太野,一向不喜欢权威的东西。我不喜欢他的翅膀。”
“我也不喜欢。”恩萧说,“我也不喜欢他的眼神,太锐利,太深沉,像把人吸进去。总觉得有这种眼神的人应该挺可怕的。”
“当年就他一个人预料到核灾难,还在核爆炸的同时搭起天幕,这先觉能力,确实挺可怕的。”谢知行笑笑说。
他们拐了弯,又继续往前走。这走廊里不见光,到处都是腐败的气息,像山茶腐烂的根茎。恩萧往轮椅上靠了靠,捏着眉心说:“谢知行,我不该带你来的。”
谢知行抚开他眉心的痕迹,说:“有什么?他说两句我能死?长官向着我不就好了。”
“他是正儿八经的编号A,和我们不一样。”
谢知行嗤笑:“我知道,编号A都是这副德行,看不起下等编号。”
“其实他今天心情真的很好了。”恩萧说,“他要疯起来,今天估计真的要动手。所以我连城防所都调过来了,就是以防万一。”
“刚才这局面也没差了。”
恩萧佯装骂他:“疯狗,我真是管不住你。那要不是我父亲,你是不是刀子就下去了?”
“是吧。”
谢知行推着他走过暗暗的走廊,偶然会碰上廊上挂的一两只鸟,谢知行加快了步伐。
“你们家一直这样?你怎么能忍那么多年?”
恩萧笑了一下:“你又怎么能忍那么多年?监狱就舒服了?”
“那我们是同病相怜了。”
恩萧笑了一会儿,又笑不出来了,抬手摸索到谢知行的脸,说:“谢知行,你一直都是编号G,别人也是真的把你当狗。可我一直没觉得你是条狗。”
“那长官把我当什么?”
“男人。”恩萧抿抿唇,又加一句,“我的男人。”
谢知行半晌笑了,吻了恩萧的掌心。然后弯下来靠近他说:“完了,从今往后我就真的是长官的狗了。”
恩萧气笑:“你放着好端端的人不做,要做狗?”
热气熏得恩萧发痒,谢知行眼神灼热。
“你不知道,刚才长官护着我的时候,我有多高兴。还有长官说我是你男人的时候,我有多高兴……”谢知行说,“你说你究竟有哪里好,怎么三言两语就把我的爪牙都拔光了?长官叫我做前锋,做后盾都好,你就算叫我跪下来舔你的脚我也愿意。这和狗有什么区别?”
然后他单膝跪在轮椅旁边,抬头拉恩萧的领口,一下逼近他的唇,说:“可是长官,狗想你了,可以赐他一个吻吗?”
不等回答,他嘴角带笑,游刃有余地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