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宙斯的声音变得如同一个慈悲天神,可却没有丝毫感情,“我的地盘之下,竟然还有人说到‘爱’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东西。”
恩萧的双眼紧闭,胸膛不断起伏,整个空白的世界里忽然下起大雨来,风声割裂呼嚎。
不光是沉睡的身体,连意识也跟着悲痛起来。雨点跟着风乱跑,像要寻一个出口,追随那个离开的人。
“谢知行,你不要走……”
“你听我说……”
他到底是对不起谢知行的。因为他的一点懦弱、自私、不敢面对现实,他从来没和他好好说过爱。
刚才他终于用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去呼喊“谢知行,我爱你”,但却太迟了。哪怕是以那样异乎常人的听力,那句话在他心里,谢知行一辈子也听不到了。
从前他说话,不管离得多远,说得多小声,那个人就像随时附耳过来一样,永远听得见,所以他以为他什么都懂,有些话可以不用说。
可原来爱是不能吝啬的。他要爱,得满腔热忱豁出去爱,如果太清醒,那就不是爱。
宙斯把雨驱散了。
“被你弄得乌烟瘴气的。”他说,“我就说你最近波动为什么这么大,原来是激素水平不稳定。”
恩萧不说话,光是用生冷的眼睛看着宙斯的残影。
宙斯冷哼一声:“看你这样子,想杀了我?你的小情人在外面,我们要不要先拿他开刀?”
意识像潮水一样涌入,恩萧立刻恍惚起来。狭窄的巷道里,两道意识激烈切磋,要把另一道挤出去。
“你敢动手?”
“呵,”宙斯笑了,“果真想杀了我。你可想清楚,你是我的容器,而非我是你的容器。你杀不了我。”
整个世界在剧烈晃动,天空随时变化颜色,由血腥的红,到刺眼的白,像星球转过无数个日夜,一浪盖过一浪。
恩萧意识越来越炽,宙斯粗哑地吼道:“别挣扎!你要杀了我,就是杀了你自己!你想死吗?!”
恩萧冷笑起来:“你知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什么意思?”
“爱是持续不断的癫狂和重获新生。从前我是个麻木不仁的机器,是秩序的维持者。但有个人一身炽热,是他奋不顾身,教会我反抗,教会我爱。你知道我哪里和你不一样吗?”
恩萧飘荡的’身体’忽然回过头来,像两支飞镖射中宙斯,嘴角一个张狂的笑,模样像极了谢知行。
“就是我为了他,我敢扼杀我自己!”
滚灼的热浪涌起,他扑向数据的海洋。
***
谢知行来到楼下,途中见到炮火横飞,尘嚣漫天,金色的粒子盾弱得像水,上面爬满行尸走肉。整个视野没有别的光了,世界原始得如同一片太古的土地。
大地张开巨口,吞噬路边的人,又不断吐出钢筋水泥。随之而来的,是一架一架长埋地底的粒子炮。谢知行苦笑,恩萧把一切都设计好了,福音不允许调动这些在宙斯根基不稳时埋下的防御工程,他就进入系统亲自去调动。
他好像把路铺好了,只差一个走路的人。而那个人,只能是谢知行。他想到谢知行会不配合,于是就逼谢知行就范。
路边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有人不等丧尸来咬,拿刀自尽。有人爬到高处又跳下。也有人再夺那把刀,拦那个人。有人求死,就有人求生。
地狱的门前也许就是这副模样。
城防官还在吃力地负隅顽抗,一炮一炮越打越歪。林默在作战室,低着头沉思,眉头有打不开的锁。谢知行来时,在他眼里看见一潭死水。
眼前忽然一刺,谢知行打开手电筒,说:“接着打。”
冷光里他的面容坚毅,仿佛一个人能驮住整个世界。但其实他的世界就在楼上静静躺着,无论多重,他都扛得起。
林默看着他,眼神动了动。
“愣着干什么?”谢知行把另一个电筒扔给他,“没电就没电,比比谁撑得更久。”
林默一个激灵:“谢知行,长官跟你说怎么办了?”
“他做他的事,剩下的我来完成。”谢知行看了一眼狼藉的土地,说,“这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别管丧尸了,把炮火给我省下来,再叫一队最优秀的炮兵。”
一屋子的人都愣了:“不打丧尸?”
“那居民呢?”
“这种时候打丧尸有什么用,打天!”谢知行说。
现今只有这一个办法,靠粒子盾支撑保护居民,集中炮火攻打天幕。谢知行明白恩萧想的是这个,恩萧在系统内部,他在系统外部,里应外合才能增加胜算。
他知道天幕毁坏对恩萧本身应该不是什么好事,他怕得要命,可是他全无办法。
谁叫他爱的人,有一颗那么炽热的心。假如不做些什么,恩萧一辈子也不能从杀人的阴影里走出来。
指挥室里静了一下,林默立刻带着人跑出去,这下没有通讯仪,只能靠人传人。
“大家集合!”
“粒子盾全部拿出来,不省了!”
“可是居民们呢?丧尸怎么办?”
居民们立刻恐慌起来了:“长官,不要抛弃我们啊!”
“长官,想想办法吧!”
“长官,我们是不是……”有士兵犹豫着问。
“是的,最后一次了,我们拼死一搏。”林默阴沉地说。
原以为大家不会响应,然而场面上静了一瞬,立刻就有居民喊道:“好,都听长官的!”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也想活下去啊!”
“我们要逃出去!”
“看看麦浪!”
林默握住拳心:“好,好,我们一定会逃出去!”
谢知行远远听着。其实在这个极端的绝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可是人一旦真的无依无靠了,反而浑身都是胆。
很快就来了一队城防官,个个面露惊惶,然而见了谢知行,却还是掩不住希望。
“我教你们用粒子炮。”谢知行说,“但是很难操控,操作不当炮膛过热就会爆炸,没经过模拟训练本来是绝对不能实操的。我给每个人一个防爆的小型护盾,但能不能抵抗住粒子流就不一定了。
“现在还有两个问题。地面不稳定,所以粒子炮可能会翻,但是炮管是灵活的,哪怕是翻了你也得对着我定的点打。另外,操作这个必须全神贯注,哪怕有丧尸来咬你,你也得抓稳操纵杆。”
他回忆着恩萧跟他说过的操作流程,教得仔细,时不时看看城防官们。大家嘴唇紧闭,喉头滚动。
“不想操作的可以去举枪打丧尸,好歹死得不太被动。”
在场的沉一沉气息,面色冷峻如铁,没一个吭声。
“都是有血性的。”谢知行笑了一下,站起来说,“行,开始吧!”
粒子炮烧的是油,谢知行爬进地面上侧翻的一辆,在灰尘里打开操作屏,将炮口对准紫红鎏金的天幕。
他将天幕分成十万个网格,选中其中一格,然后率先拉动操纵杆。其余几个炮位立刻跟上,对准同一个点。
一道道亮眼的洪流涌出,在地面上燎出黑痕,然后直直转向天空。迎面的丧尸瞬间烧成灰。谢知行很想用粒子炮收拾丧尸,但那太奢侈了。
粒子流穿破黑夜,在空气里烧出一条条光路,聚集于同一个点。中心大楼的顶针跟着晃动,那条厚重的能量带忽明忽暗,仿佛在挣扎。白光烧穿厚重的云彩,然而瞬间又有无数粒子涌动起来,填补窟窿。
天空发出低鸣声,谢知行好像听见有人在哭泣。仿佛一把刀割在身上,他在想恩萧会不会疼。
几道白光像希望的火炬,绝望的人群看了看,本能似的从地上站起来。
福音和丧尸似乎被惹怒了,瞬时嘶喊遍野,更加猛烈地攻击起来。地面晃动,谢知行咬牙稳住,拉住操纵杆,手心疼得像要渗血了。有的城防官的粒子炮翻了,被压住身体,可是下一秒立刻爬起来,调整角度,再次对准天幕。
粒子盾又熄灭了几处,外头的丧尸密密麻麻地涌进来。居民抱着头往广场中心挤,林默带领剩余的城防官去拦截:“给我抵住!拿肉抵都要抵住!”
可是哪里抵得住,丧尸一进来,就如同镰刀刮过枯草,人群只见骨血横飞。
橘黄色的火花在空中炸开,城防官全部堵在最前面,用身体筑墙。
有的人倒下,又被来人捡起枪支,填上窟窿。来的人都不穿蓝黑色制服,他们是城邦最普通的居民,甚至是饱受欺凌的乞丐。
“冲啊!”
“保护小孩儿!”
“死也不能躺着等死!咬我啊,你们咬死我啊!”
所有人都在往前冲,只因为他们背后,都有一个自己想保护的人。当热血洒上天空,淋得所有人满身满头,更痛,也更热。
丧尸都被某一股意识牵动着,谢知行那一架粒子炮附近很快就围了丧尸过来。怪物爬进来,猛然扑向谢知行。
他听觉灵敏,快速一躲,一手拉住操纵杆,抬腿一踢,将丧尸踢出粒子炮。然而又有源源不断的丧尸围过来,谢知行不敢放松粒子炮,只要一放松,粒子流打的就不是天幕,而是他附近无数的居民。
于是他只好任由丧尸咬到他身上、手臂上。
獠牙刺入血肉,他感觉一阵头晕。冷汗下来了,他握着操纵杆低骂了一句,嘴角噙着一抹悲凉的笑:“操……长官,还是我先走一步……”
忽然一阵混乱的“砰砰”声,丧尸嚎叫着放开他,黏液喷得到处是。
谢知行睁眼一看,几个城防官帮他打了丧尸,眼神都在颤动。
“嘘……”谢知行笑了一下,说,“没事,稳住。”
他应该没那么快发作。如果快发作了,他就跳到丧尸群里去。
城防官一言不发,忽然立正对他敬了个礼,然后走开去保护别人。谢知行有些心急,与他一样经历的可能还有其他几个炮位。
正想着,外面突然跑过来一群居民。
“干什么?回去躲好!”谢知行看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和丧尸说。
那些怪物眼睛发红,疯狂地顶撞着粒子盾,激起一道又一道波流。
“长官,你们保护我们,我们也保护你们!”一个十几岁的小孩也过来了,瞳仁很大,明显是害怕的样子,可是这话说得洪亮。
谢知行:“不需要,回去!林默怎么放人出来呢?!”
然而居民们不管不顾,捡起地上牺牲的城防官落下的枪支或者匕首,把谢知行围起来。
“我们要和长官共进退!”
“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还有什么长官,我们都只有一个名字,人!”
“人就是这样的,有时候特别不怕死!”
“长官放手打吧,外头我们守着!”
有的丧尸冲过来,咬掉了说那句话的人的脑袋。
“不!”谢知行低吼。
然而立刻又有新的人补上来,赤手空拳挡住丧尸。
“长官不管,专心打你的。“来人努力笑着说。
粒子炮被围得水泄不通,谢知行手抓着沉重的操纵杆,放也不敢放,耳边有痛苦的嚎叫,他不敢听。
所有人都做不到旁观,他们骨血里的热终于打散那些事不关己的冷漠与麻木,有人站出来了,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想要自由,有人无所谓牺牲。
谢知行鼻子忽然有点酸。智星可以抹掉智慧,但抹不掉人性。
今天的战场上,有无数觉醒的人群在摇旗呐喊。尽管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尽管他们可能曾是敌人。可是那份想要活下去的心是一样的,自由的火种已经燃烧四方,人类的希望不死不灭。
曾有无数人倒下,像那位总工程师,像那个小女孩,像那只老蜘蛛,像那一个个微不足道却不曾放弃的抵抗者,像城邦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都将散落在历史的尘埃里。
然而今天倒下的,千百年后仍然不朽。几百年前就有无畏的革命者,几百年后有了今日的城邦,再过千百年以后,还有人类的子子孙孙会拾起今日的火把,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叫着一模一样的名字,走过周而复始的历史,推翻一个又一个腐朽的统治,唯一不变的是对生命的永恒敬仰,和对天空的无限向往。
我们都是没有翅膀的鸟儿,飞向遥不可及的太阳。
终于在第三天,当城邦耗尽了最后一个粒子盾时,天幕忽然被击穿一个大洞,而丧尸后颈的芯片微闪,僵硬地扯动躯体,一瞬就停止了动作,然后集体昏迷倒地。
太阳光从浓云后边射出,照亮沉寂的地面。
尘嚣之中,尸横遍野。蓝黑色制服被踏到看不出颜色,平民百姓也伤亡惨重,筋疲力尽。
谢知行从粒子炮里出来时,浑身都是伤,肌肉酸痛,衣服上也沾满了自己的血。他浑身都被抽干净了力气,只差还没变异成丧尸。
“长官……”有人倒在地上,拉住谢知行的裤脚,虚弱道,“这是怎么了?”
“天幕开了。”谢知行蹲下来,说,“我们自由了。”
“自由了?”
“自由了。”
这一句就像蒲公英种子,风一吹就传远了。广场上逐渐传出低低的人语来。
“赢了,我们赢了!”
“有太阳出来了!”
人群在逐渐复苏,有人起身,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放火、打砸,点燃炸弹,福音的雕塑里传来巨大的响声,很快便轰然倒塌,砸得地面震颤。
整座城市跳跃着一种欢欣。人们在哭泣,在尖叫,有人倒下,又有更多人活下来,活下去……
这个时代荒唐透顶,一切都虚假,都浮夸。人造的上帝,标榜的美德,空洞的情绪。但又有什么是真实的?对自由的向往,对生命的敬畏,不知所起的爱意和无比壮阔的晚霞。
黄昏下着一场金黄色的雨,自由的风冲淡血污和三个世纪的沉闷。废墟之上,一个神明死去,又有千千万万个神明诞生。
我们都是自己的神明。
而那一人拖着沉重的身躯悄然退场。
他的爱人还在等他。
谢知行上了顶楼,敲了一下门,说:“恩萧,我来了。”
里面传来倒计时的声音。应该是福音系统报废倒计时。
“长官,不要把我挡在门外。”谢知行说。
那扇冰凉的合金大门等了两秒,然后豁然打开。室内正一圈一圈地闪动着红光,而恩萧的身体就落在正中央。
福音的身体也上下浮动,如雾一般。墙上还有十秒倒计时的投影。
福音系统非正常报废,意味着爆炸。谢知行看着恩萧那张带着泪痕的脸,笑了笑,把泪抹掉,温声说:“久等了。我来陪你了,长官。”
然后他抱住恩萧。
火光奔涌。谢知行倒下,带着餍足的笑,像喝醉了酒。
“长官”二字,嘴巴一开一合,就是他这辈子喝过最烈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