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之下,恩萧取下眼镜,神情淡漠。
他将怀表摘下,用镊子轻巧拆开,蘸了药水,拿棉签仔细逐个清洗零件。
这怀表年岁久了,外边不容易脏,但内里已经积了很多污垢,银白的表盘乌亮。他仔细擦掉上面的污垢,药水流过,积攒的陈年旧事随着油污一起上浮,斑驳地荡涤开来。
十年前,他十几岁,身边有个忠诚的仆人,不爱说话,但是什么都听他的。
C0963负手侍立,恩萧叫他“阿沉”,他就会握拳把手放在胸前,俯首听命。
齿轮转动,时间不断往前走。
山茶花家里有一座尘封的藏书阁,阿沉和恩萧的少年时光常常消磨在里面。恩萧读书,阿沉站着打瞌睡。
少年时期的光影像是黑暗底下跳动的点点荧光,微弱地闪烁着一点纯白,慢慢地被时间吞没。
合上表盘,秒针咔哒,回到现实。
恩萧耳边突然警报不断:“谢知行已离开监视范围。”
林默打通内线,说:“长官,谢知行去了复乐园,需要抓回来吗?”
“不必了,随他去。”恩萧说。
“长官,说句不该说的,”林默道,“您真的那么信任谢知行吗?您一向秉公执法,这次为什么不断为了他打破规矩呢?”
恩萧不会解释,林默了解他的脾性,也没等答复,道:“长官,您做事一向有自己的道理,我只是觉得谢知行太危险了。无论如何,他是个逃犯,把他放在身边,对您不利。”
谁料恩萧却开口解释了:“我有把握拿得住谢知行。他只是一个逃犯,他想要的不过是自由。我们各取所需,不管怎么看,不利的是他。”
林默:“长官您有您的打算。只是我有时候觉得,您太惯着他了。我总觉得,您一直都是故意放他走的。”
恩萧顿了一瞬,在开口时语气冷冷:“林默,是我太惯着你了。自己去领罚。”
他起身看了看窗外,复乐园的灯光在跳动,谢知行上那儿去了。
*
次日,恩萧去往001号筒子楼,山茶花宅邸。
大门沉沉打开,大厅里富丽堂皇,挂着几副巨画,六翼的大天使手执权杖,张开翅膀,俯瞰众生。
大厅中央坐着华服男人,同样手执权杖,白色头发衬着蓝色眼睛,两眼细长,间距比较近,显得残忍。人类的寿面延长,他如今八十岁,皮肤才刚显出松弛的模样,眼角刻上了长长的细纹,嘴角向下。
“父亲。”恩萧说。
A003逗弄着笼子里的金丝雀,嘴里发出咕咕怪声:“哎呦呦,小宝贝,你可别乱动。”
恩萧不看那只鸟,听着翅膀扑棱的声音,暗自握拳。
A003半晌才摆出一副刚刚发现恩萧的样子,说:“好小子,你回来了啊。”
恩萧垂头不语。
A003道:“自从我把这个执行官的位置让给你,你小子一次也没回来过。这家里是有什么东西让你这么避着啊?”
“没有。”恩萧说,“您多虑了。”
A003敲了一下金丝雀的喙,说:“自从你那个小仆从死后你就没听过我的一句话。”他顿了顿,道,“你前日在复乐园打了A77?”
“他手上脏,该教训教训。”恩萧说。
“手上脏?我们编号A有几个手上干净的,你又何必针对他一个?”A003说,“不过也好,灭灭他们家的威风,我这鸟儿放到他们手里,能培养出什么样的,还要靠他们家帮忙。这贝奇家也是无用,基因实验做不好,这么些年了,连只鸟儿都不能做得让我满意,尽给我培养废物。”他顿了顿,说,“好不容易我培养出来一只漂亮的鹰,你小子倒好,为了个仆人给我把它杀了。”
恩萧垂眸不语。他和A003没什么好说的,至于那只鸟儿,它是罪有应得。
“罢了,往事我不和你算账。”A003指了指恩萧,说,“我还听说你放了个编号G出来,是吗?”
恩萧这才抬眸看了看A003,眼里闪过狡黠,说:“谢知行逃狱,目前我已亲手击杀于复乐园前。”
“谢知行……编号G还取个名字?”A003嗤笑。
他那眼里突然寒光一闪,把金丝雀一把捏出笼子,说,“没有人允许,这个编号G他能逃出来吗?他现在真的已经死了吗?你最好别瞒着我,违抗福音的命令,你知道会怎么样。”
A003指头收紧,钳住鸟儿。那只雀儿引喙尖叫,很快目下渗血,尾羽挣扎几下便没了生气。A003把它随手掷到恩萧脚边,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说:“弱小没用的东西,还不听话,都不值得玩一玩。”
恩萧眼睫轻颤,灌注力气把脚步钉在地上,抬眼迎上A003,说:“知道您喜欢养鸟儿,但是家里的鹰您得收着点,别瞎放出去。昨天有鹰群扰乱治安,我想了想只有您这儿能放鹰群出去。为了公平,我将严格执行福音的命令,将鹰群烧光。”
“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放鸟儿出去了?”A003把鸟笼打在地上,说,“你竟敢动我的鹰?反了你了,我是你老子!”
恩萧垂眸,说:“我一直都不如您的意,这次我会按照您教诲,认真执行命令。”
A003吼道:“不许动我的鹰!”
恩萧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群鹰锐鸣,翅膀扑腾,撞得鸟笼铮铮作响。
烟尘混进大厅,恩萧身后一片火红,他笑了笑,说:“希望您满意。”
“孽子!畜牲!”A003大骂。
恩萧从府邸出来,深呼吸两口气,把鸟儿从脑海里清理出去。
进家一趟他疲累不堪。
走时A003在屋子里大喊:“恩萧!你小子翅膀硬了!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他喉咙里挤出笑意,“你小时候可听话了,我说什么你听什么。要不然,你那么心软,你也坐不住这执行官的位置啊……
“鹰不是我放的,你可要小心,山茶花家得罪的人太多,有我的一份,就有你的一份。你可别忘了,有些人本可以不用死,是你亲口说的,要杀了他们,报应要来了。”
A003粗嘎的嗓音像咒语一样萦绕着,恩萧奋力关上大门,把过往和诅咒留在里面。
门内漆黑一片。
“恩萧,逃避是不行的。”A003看着紧闭的大门,道,“从小就是个不够格的胆小鬼……废物,以后可别回来跪着求我。”
*
待恩萧回到中心大楼办公室,谢知行正坐在沙发上等他:“哟,长官,您面色不太好看啊。”
“你竟然会自己回来。”恩萧说。
谢知行耸耸肩,笑道:“我是个好逃犯,现在是您的好仆人,我怎么会跑呢?”
“你去干什么了?”恩萧觑着他说。
“帮您抓人啊。”谢知行说着,伸手一拉锁链,沙发后边滚出两个人。他说,“昨天那件事背后的人还没找到吧?来看看,我送您一份大礼。”
大胡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凯茜跪坐,稳住身子,说:“长官,我们什么都没做啊!谢知行他恩将仇报,强制监禁我们,您可不能听他的!”
谢知行:“我可什么都还没说。”
“谢知行路上说我们放鸟儿来吓您,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凯茜说,“一只鸟儿哪能吓到长官您啊!他一定是做了什么不法的事,拿我们当替罪羊!”
谢知行恨道:“别乱咬!”
恩萧打量这两个人,想起他在复乐园见过,而且还放任谢知行从A77手下救了他们。
恩萧看向谢知行:“我该信谁呢?”
“信我呀长官!我们见过的,您看,我那天那个样子,我怂成这样,哪敢骗人啊!”凯茜说。
“恩萧。”谢知行唤了他一声,说,“信我。”
“嗯。”恩萧应了一声,然后扶起凯茜,说,“我信你。”
谢知行眉头紧蹙:“恩萧!”
凯茜立刻哭得梨花带雨:“长官,您人和传闻中一样好!”
凑得近了,恩萧抚抚她的背,解开镣铐,说:“没事了,回去吧。一会儿会有人来安抚道歉。”
“嗯,谢谢长官。那我能不能再拜托你一件事……”凯茜甜甜一笑,那手指间突然嚯地亮出刀片,直刺恩萧腹部,“你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