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起了风波,到夜间,各筒子楼加强防卫,所有居民都被禁止外出,灰色的楼宇之间,探照大灯开得更亮。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城邦的秩序法则,那机械女声甜美可人,在夜间掺杂着点野猫叫声,从每个黑暗的角落里幽幽传来,有一种非人的诡异感。
“禁止夜行。”
“禁止擅自出入筒子楼。”
“禁止逾越边境线。”
“禁止私自生育。”
“禁止非法集会示威。”
“诗歌与文学是禁忌。”
“禁止相爱。”
夜风带着腐朽的气息灌进衣领,平日里打瞌睡的城防官此时都强行打起精神来。
他们小声地讨论着。
“福音这次的处理方法好像不太一样啊,我原本以为应该会直接射杀的。”
“放在从前,任何时候有人捣乱都得是这样的。我也是没想到,这次竟然直接放人。”
“福音是不是升级了啊?这次处理得挺好呀,其实大家也就是想离开而已,放人走了就好了,谁还想闹事?你看这几栋楼,现在不是平静得很吗?”
“这帮下等愚民,他们当然只知道跑了。只要危险不在眼前,它就不是危险。刚离开广场,这事儿就能忘干净。”
“但我总觉得这不像福音的做法。人一放行,谁还能找到凶手?而且这也太诡异了吧,你看到那个东西没,那玩意儿不是人吧……”
“那也不用大惊小怪。肯定又是研究所搞出来的怪物,你看当初编号G也是这样出来的啊。编号G嘛,就前两天和恩萧长官配上那个,听说那还是比较正常的,至少表面上长得像个人。不过他到底有什么特殊能力就不得而知了,谁还能知道我们这地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奇怪的东西?”
“我听说他们不仅仅是对人做实验,好像动物也有。”
“所以你明天说不定会见到什么一层楼高的鸟儿,长了犄角獠牙的兔子什么的。”
“得了吧,弄这玩意儿出来干吗?”
“谁知道,总有东西会诞生于意外嘛。”
此时巷道里传来重靴叩地的声音,林默挎着步枪从阴影里走出来,扫了多嘴的城防官一眼,说:“我替恩萧长官传达福音的最新命令,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今日广场上关于尸体的事情任何居民不可再提起,有违反者一律击杀。”
一众城防官一扣靴,答道:“是!”
林默微一点头,压低帽檐离开,身上竟有点威势。那城防官虽然心里奇怪为什么是副官传令,却也没敢迟疑。
跟着恩萧久了,林默学起来也像模像样。他是副官,听上去官职很高,但其实相当于恩萧的私人秘书,不能与福音直接沟通。刚才他耳畔通讯仪响起的那一刻,自己也吓了一跳。
福音的声音他没听过,原以为是一个威严神圣的男声,没想到是柔和年轻的,只不过缺乏情绪,与其说像机器,不如说像毫无感情的神。
林默担心恩萧,不知道福音为什么会联络自己。此时思来想去,他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那就是恩萧悍然抗命了。
因为受了罚所没办法工作,福音同时也对他降低了信用度,所以才会越过他,直接给林默下令。
林默心里一阵冷。
他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那里哪怕是一颗星星也没有,灯光打过来,整座城仿佛沉在海底。城邦没有明显的季节分割,夜里总是很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天幕就那么点儿,他从来没有见过书上写的夏蝉冬雪与山花烂漫,更没见过浩瀚星河与长河落日。
林默偶尔也在怀疑,书上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福音是人造的东西,智能的顶点,然而它也因为太智能,太像人而显得恐怖。
林默拢拢衣服,思忖之间他走入不远处的002号筒子楼,即育儿所所在处。
这楼里构造复杂却也有序,从上到下一共六层,分别作为编号A至F的培养基地,这些属于正常居民。越是高级的编号,虽然培养人数比较少,但是其工序越复杂,从基因配对到基因编辑,再到胚胎每一个月的培养,都有专员管理。特别是编号A的孩子们,由于各大家族各司其职,他们的后代必须具有某一方面的突出才能,所以胚胎的每个阶段都需要通过射线、激素等进行人为干预,耗费极大。
而相对起来,下级的编号只要简单编辑就行,不需要在特定阶段根据个体情况加入不同的激素。因此二号楼的下层缺乏专员,一台台巨型机器保存着无数试管,不同大小的胚胎在其中按时长成。
孩子们长成以后,会按编号进入智星的教室进行灌输学习,有时也会交由他们基因来源的父亲或母亲其中一方抚养。但所谓“抚养”,也就是让孩子们提前接触他们将来要从事的职业而已。正常情况下,父母双方之间未必认识彼此,而父母与孩子之间的感情似乎也缺了重要的一环。
林默行于并不算太宽敞的过道,仪器显得拥挤,里面的胚胎正在成形,暖黄的灯光从下往上照亮,冰冷的金属仪器闪现黯淡的光泽。
顶楼的实验室里,一个女人着一身白大褂,栗色卷发披散,正面对着铺满一整面墙的电子屏幕,墨绿色的眼睛里倒影着亮白的字母,手指灵活地在键盘上滚动。
白大褂肩部的布料方正挺立,显得那背影尤其挺拔,又有点生人勿近的气场。
衣服上面绣着A63字样。
林默在后面垂首站立了好久,她都一直沉浸于工作,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
林默目光执着地黏在她身上,看着她柔软却又蓬松外扩的卷发,有些惧怕又有些想亲近的念头。
这是他母亲,同时也是育儿所的所长,掌控着整个城邦的人口计划与培育。
那个女人忙完,仪器一关,整个房间瞬间暗下来。她往后靠在转椅的椅背上,一手捏着眉心。
林默看了她好久,眼里闪过几丝痛色,才说:“……母亲。”
那女人动作一顿,随后站起身来,蹙眉说:“你叫我什么?”
林默低头说:“所长。我叫错了,不好意思。”
她的母亲是编号A,而他却只是一个编号C,这就足够说明他的出生有多不同寻常。他是母亲亲生的,并没有经过基因编辑,也不是从试管里面出来的。他是私生子,这在城邦是个禁忌。来的路上,广播里还在循环播放着“禁止私自生育”。他没有流落到复乐园去,背后一定有他母亲的暗中操作,但万事总有代价,他从小就不能唤A63母亲。
A63抬头看着他,说:“阿默,从小教你的你都忘了?不要再叫我母亲,你多大的人了,别再口不择言。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
“知道了。”林默失落道,“我就是想向您讨一些药。”他犹豫一阵,然后在A63直白的目光里终于开口,“您知不知道,福音给抗命的人什么样的惩罚?有没有办法能快些治好或者减轻痛苦?”
A63纤长的睫毛动了动,说:“福音不通过执行长官就直接惩罚人,那么这个人只可能是执行长官本人了吧。”她笑起来,“恩萧那小孩儿犯了什么错?”
“您能别问这个吗?”林默说,“长官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A63端详了林默一阵,然后冷笑一声,嘲讽道:“这小孩儿真有本事啊,你和阿沉都乐意替他卖命。”
她从柜子里拿出几盒药,外用内服都有,扔给林默后说:“因为是最高执行官,他的权限比别人都高,这就需要接入特殊的程序。福音就是通过这个程序,利用他颈后的芯片惩罚他的,你们找不了医官,就来找我,你倒是学聪明了。”她说,“其实也不是要命的惩罚,只要能退烧,缓解神经痛,这些就够了。”
林默接过药盒:“谢谢。”
A63见他站着不动,手从衣兜里抽出来,轻轻摸了一下林默的头,柔声道:“药我也给了,你快走吧,让人看见不好。”
“您就那么急着要赶我走啊。”林默自嘲地笑笑,然后转身走出去两步,又低声道,“母亲,我听说哥哥死了,是真的吗?”
A63送林默出了门,啪嗒一下关闭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她目光探入黑暗,仿佛在凝视远方。
她紧紧抓着袖子,说:“是的,死了。”
林默:“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A63猛地压住喉咙里涌上来的悲痛,说,“他有他的命。我以为你们关系并没有那么好,就没说。”
“可那是我哥哥啊。”林默道。
A63抬起眼睛,被眼纹拉长的眼角显示出一丝严酷:“你看看这育儿所,大家都是一同出生的兄弟姐妹,谁死了补上就好,你们俩也一样,为什么你一定要知道他死了呢?”
林默顿觉窒息,像是心里有一段发着光的履带被斩断了。
A63说:“整个世界都是这么活过来的,你凭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她嗓音发哑,“你们的出生已经够特殊了,你让我省点心,稍微像个正常人好吗?”
“还有,你是不是从哪里听说了什么谣言?不该怀疑的别怀疑,不该说的话别说。你要记得我给你们兄弟俩取的名字,”她一字一顿,“沉,默。”
林默让这两个字说得浑身发凉,像去冰水里趟了一圈,终于死死冻住喉舌。
半晌,他近乎绝望地说:“保持沉默,安于现状,明哲保身。即便那其实是不对的,是吗?”
A63:“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没人可以活得那么恣意,现阶段人类得以存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看到的这个城邦,那么小的地方,要养活那么多人,容易吗?你要活,总得付出点代价。”
林默又步入来时那个狭窄的过道。一会儿不见,刚才看见的胚胎似乎又变了个样子。
这一波婴儿马上就要补入死亡的人留下的空缺。城邦永远不缺人力。
A63幽幽的叹气声飘荡在走廊里,她顺着摸过那些玻璃罩子,看着那些胚胎,眼里有如一潭死水:“乖孩子,乖孩子,快快长大吧……都去看看你们美好的未来吧……”
林默把药藏在衣服里,于转角处瞥过他的母亲,眼里似乎有怨。他抱着药出门,熟练地躲过巡防的视线。
那两盒药的药盒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的手臂压扁了,纸盒上显现出一道道沟壑,仿佛他心里挣扎出来的痕迹。
“因为他杀了你哥哥”。凯茜说过。
黯淡的灯光底下,守夜的城防官举枪互相玩闹,嘴里开着恶劣的玩笑。他想起很久以前,当他因为不小心搞砸了工作而被其他城防官辱骂的时候,他的恩萧长官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他一眼,随手一指便把他挑走了。
就那么一指,从此他不再是无名无姓的编号C0964。
可这知遇之恩,莫非只是为了掩盖心虚?
正当那纸盒越来越皱的时候,A63的声音久违地在通讯仪里响起来,林默听着有点陌生。
她说:“恩萧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跟着他。”
*
林默为了避开巡防而绕了远路,终于回到恩萧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那心思弯弯绕绕了一夜,终于绕开了黑暗,走到微光底下。
沉默是好的,最好心也落到海底没有光照的地方去沉睡,这样就不需要挣扎着看清真相。
他带着点失职的愧疚,把药放在恩萧房间门口,想等太阳出来,他就敲门送药。
按道理,恩萧通常会因为工作熬夜或者通宵,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在早六点以后才起床。然而他今天已经晚起了一个小时,并且这房间里面的动静还有点不同寻常。
林默好像听见谢知行在说:“你给我把衣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