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房的一溜烟跑了,谢知行随手砸门。
片刻后门又开了,他探出身子来,瞥了一眼地上那堆衣服,犹豫了一下,便弯下腰去,将山茶捡回来。
花上黏黏的,银色的光泽黯淡了,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把花拿到水池去,仔细冲洗。光用水洗还不够,他随手抓起一旁的洗手液,沐浴乳,用棉签擦洗过雕刻的细纹,抵达那些难以清洗的角落。
他洗了很久,一直到指尖都吸水发皱发白的地步。仿佛只有这样洗,才能把它洗干净,干净得像恩萧一样。
他轻轻地揉揉坏掉的花芯,把它掰回原位,喃喃道:“小笨蛋,怎么那么容易坏掉……”
*
夜里,乌云蔽月。
消息在不知不觉中已然走漏,城邦的居民陷入不眠。
在每一栋筒子楼里,都有母亲带着孩子做晚祷:“亲爱的天父,谢谢你用你的爱吸引我们来到殿中……”
小朋友偷摸着睁开眼睛,说:“妈妈,你说城邦真的有怪物吗?”
“没有!别胡说!”妈妈严厉道,“继续你的祷告。”
“可是那天我们被带到中城去,有人说是因为研究所里的怪物跑出来了。”
“你听谁说的?”
小孩子委屈:“大家都在传……我学校里的朋友还亲眼看见了。”
妈妈的声音没了底气:“长官说是爆破就是爆破,你别乱说话。”
“可是为什么要骗人?”小孩说,“还有人说,编号G其实不完全是傻子,他们有可怕的能力,这次就是因为编号G……”
“主啊!”母亲惨叫道,“您快别让他胡说了吧!”
*
复乐园外。
巡防汽车像黑色幽灵那样从各个街角涌出来,高低浮动,圈住了一整个复乐园。里头明灯高悬,酒水如雨泼洒,歌声依旧,没有人感觉到悄然靠近的风波。
复乐园大门外边,那些汽车默默悬开一条道,俯首称臣似的;一辆背着两把金枪的巨型指挥车从中间耸现,卷起一阵旋风。登车的梯子咔哒陈旧地下放,车门缓缓洞开,里头的亮光照彻路面。
恩萧从落地的梯子上缓缓走下来。他那张脸有点发白,面如霜雪,眼光轻轻一扫,让藏在复乐园里的人忽然打个寒颤。
“变异体失控案犯人抓捕——”恩萧顿了顿,“行动!”
语毕,所有车身安装的枪炮口都打开,一一瞄准复乐园,红光霎时晃动,从四面八方的夜空散落,漫如彗星过境。
“一组布防完毕!”
街道安静,空气闷热震颤,隐隐传来粒子炮能量聚集的声音。
“二组整装完毕,等待行动命令!”
恩萧略一点头,不需要等着他发话,林默就在他身后伸直臂膀,卷着风向前一指——
人员突起,从四面八方攻入。
复乐园里顿时惊声四起,灯光闪烁,酒瓶倾翻。
招摇的霓虹灯终于熄灭,城防官持枪冲进来,撒欢的人群四散而逃。吧台后边,桌椅底下,房间里面,人挤人藏进去。
那些人窃窃私语:“不对啊,怎么会有人来查?”
包藏着资源券的人说:“复乐园里都是什么人,历代长官要抓人都是在门外死守,哪个赶冲进来?”
“谁敢进来,你看看不就知道?”那口气里带着点嘲讽,“恩萧那毛头小子,上一辈的规矩都立在这复乐园里,谁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他初生牛犊。”
有人让人捂了嘴巴,就像害怕恩萧会听到一样:“行了闭嘴吧,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那人冷哼:“等着瞧,他不敢的。”
这些都是不务正业的编号A,他们在复乐园有着错综复杂的地下产业链,走私等非法交易都只是日常。但他们心虚的另有其事,和这次变异体失控有关。
恩萧废了大力气埋在废墟底下那些数不清的小喽啰,一半数都是他们拐卖人口来的。研究所会给没一个自愿签订研究协议的居民家庭一笔补偿,这些人就是利用这一点牟利的。
听说白天里司法处已经判了刑,连贝奇都没逃过审问,这帮人慌得落汗。
“哟,你看他这阵势摆得好大……”编号A在小窗户后边悄悄瞄了一眼恩萧,“不过虚张声势罢了,没人敢抓编号A……”
话没完,房间的门就被一脚蹬开,城防官持枪而立:“走吧。”
编号A:“……”
恩萧给的命令是安静,迅速,准确,于是这一场行动耗时不过五分钟,便把犯人从复乐园里抓出来了。
编号A哎呦一声摔下。
恩萧扫了一眼,人以群分,这帮人虽然形态各异,但都散发着同样的贪腐气质。其中一人胸口带着海蛇,带着VR,用鼻子嗅地。
恩萧认出他来,是谢知行的心头恨。
恩萧微微一笑:“各位前辈今晚挺快活。”
那些人脸上泛起讪笑:“是啊是啊。”
谁知恩萧说:“去司法部更快活。”
“……”
空气一静,编号A破口大骂:“恩萧,你敢!”
“福音不会让你无缘无故抓人的!”
“你信不信,大家能让你坐这个位置,也能把你拉下来!”
恩萧蹲下去,拎起“狗”的头,把VR摘下甩开:“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强光从恩萧身后穿过来,直刺海蛇A的眼睛,混沌里面陡然露出惊惶:“恩萧……”他想起谢知行打空的弹夹,有点怕,“又是你!”
“编号G都埋了,”恩萧道,“您没乐子了吧?”
“你和姓谢的果然是一伙!”海蛇A说,“和编号G那种渣滓厮混,你真的是不嫌丢人……”他顿了顿,“哦,我搞忘了,我们长官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就和编号G配对成功呢?”
空气里传来不少憋笑的声音。
恩萧面寒,扔开海蛇,站起身来:“带走!”
海蛇狂笑:“你要遭报应的!我就不信你天衣无缝!”
其他被抓的跟着附和:“我们这儿有谁是坦荡的?我劝你放了我们!”
“你当心,没了这编号你连狗都不如!”
汽车的大灯在恩萧脸侧照一层光晕。逆着光,恩萧回过头来,手指一勾,昂着下巴:“来。”
编号A一愣,口不择言:“你他妈……”
城防官命人捂了他的嘴,很快拖入黑暗。
恩萧收回手去。
那笑容久久不散,眼里飘荡着一丝轻蔑的光,不光是狂妄,甚至还有点愉悦的意思。
收拾这些蠹虫,他好像已经期待了很久。
林默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打个寒颤,他长官这副样子,怎么有点像谢知行那条疯狗?
近来长官身上添了好多伤痕,想来都是狗咬的,还传染了脾性。
走私和拐卖人口都是罪,恩萧查变异体的事,顺藤摸瓜,给这些人定了罪名。
这群人犯人之后才是重头戏。后头出了一个被套在麻袋里犯人,身上上了几个束缚锁,封了嘴巴,只听得喉咙里愤恨的挣扎声。
林默问:“长官,人已经带来了,您看要什么时候处刑?”
恩萧垂眸看着地上那扭成一团的人,眉头动了动。他的AI眼镜上掠过一道金线,淡蓝色的身份信息框便投射在夜空里。
编号,G006……
林默没来得及看完,信息框就被恩萧收回去了。他嘀咕道:“编号G?这个数字怎么有点眼熟?”
恩萧眼梢斜递给他,说:“怎么?要是认识你就不抓了吗?”
“不是不是。”林默赶快摇头,正色道,“不管认不认识,犯了罪都要伏法。”
恩萧:“这是福音确认的人,研究所的变异体并不具备社群组织,自主失控是不可能的。这背后一定有人通过某种方法操控了它们。福音的程序已经修复完善,此次推断没有什么漏洞。”
林默:“长官,上次行动的原委我们已经努力封锁消息了,但还是有人已经看到变异体了,现在消息已经不胫而走,我们得给居民一个交代。”
恩萧面色阴郁,沉着地说:“先拖到牢房。处刑时间定在明天早晨九点,地点按规矩在福音雕塑之下,召集居民观看。”
“是!”负责的城防官有力地答。
那口麻袋被在地面上拖动起来,束缚锁的黄灯亮着,从麻袋里隐约透出光来,从脖颈到四肢,一共三个,就算是远古猛犸象也挣不开。
路过恩萧时,那麻袋越发激烈地挣扎,有几下似乎要踢到他。
然而恩萧面色不变,一个眼神也没分过去,风一吹,覆他脸上一层寒霜。
“收队。”他说着,眼光轻转,在复乐园上多黏了那么一秒。
*
谢知行今晚睡得很沉,身体疲惫,心里面却像生出了新的东西,轻盈沉浮,外头杂音涌起,他皱皱眉头,翻个身继续睡。
天亮,街道上热闹起来。
谢知行换上晾干的衣服,用手指扒拉两下狼尾一样微长的头发,却听门外有啪嗒的响动声。
有人还趿拉着拖鞋便往楼下跑了,一路小跑一路念叨:“快去看啊,今天可有大热闹。”
“恩萧长官今天要枪决人呢。”
“他昨晚来过,好大的阵仗!”
谢知行听着蹙眉,恩萧来过,然后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
门啪地一砸上,谢知行已经出门了。趿拖鞋那人消失在拐角处,头上一顶牛仔帽将落未落。
街上人格外多,熙熙攘攘的不太正常。
谢知行听着嗡嗡人语,随手拉住一个小孩:“喂。”
小孩走一半被拽回来,疑惑地看一眼:“干什么?”
“那边怎么回事?”谢知行个头高,目光便远远地越过人群,看到人海后边庄严的高台。
台后就是福音的雕塑,张手抬书,低头凝视着地面,太阳底下形成一条厚重的阴影。
“处刑啊。”那少年说,“恩萧长官说了,抓到个影响治安的犯人,让大家来观刑呢。”
少年欢快的声音一下便远了,脚步轻快地跑开。
谢知行在远远一眺,台上从容地上来一个纯白色的身影,台下呼声一片。
一两天不见,谢知行看着便觉得整颗心被那副面影轻轻地抓了过去,怎么都不能落地。他其实第一次这样远距离地看恩萧,那一段身影跃在人声的最鼎沸之处,承载的是满满的期待与信任。
可谢知行想起他这身子骨其实很软,像片羽毛那样轻飘,任何人的期待和信任都是那么重的东西,他哪里承得住?
风一起,那片羽毛又苍白飘起,高高在上,冰冷庄严,伸手够不到。
他也是写死亡判决书的那支羽毛笔。
钟声传遍城邦,台下一片热闹:“杀了她!”
“扰乱治安,该杀!”
“动手啊!”
太阳晒得脸上发烫,谢知行在这热烈中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冷冷抱手看着。
随即枪便响了,青烟过去,恩萧身影巍然不动。
穿过那背影,台上戴着帽子的犯人跌落,露出一张脸来。
此时谢知行瞳孔猛缩——
那是戴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