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行……”恩萧从谢知行的手掌底下挣扎发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得答应我,长官。”谢知行笑了笑,手上力道不减。
“非法拘禁研究员,武力威胁勒索长官,罪加一等。”
恩萧看定那双眸子,然后猛地抓住谢知行的锁链一拉,拽着他的脖子把人从自己身上掀下去。恩萧趁乱顺手摸枪,正对谢知行的喉口打过去。
接连三声枪响,半个研究所都被吓醒过来,嚎叫发狂。
谢知行反应迅速,翻滚避开。弹|壳落地脆响,他抬头看见墙上新添的弹孔,冒着黑烟。
脖侧传来滚烫的痛,殷红的血从豁口里流下来,冰凉一片。
恩萧冷声道:“你的胆子也不小。”
谢知行面色青黑,盯着那漆黑枪口,抬手随便一擦颈侧,恨道:“枪法不错。就不怕真一枪弄死我?”
“实验报告说你可以躲开,我就试试。”
“也是,我们这些人命不值钱。”谢知行说,“一条贱命搭在你长官的身上,压不死你。”
恩萧不语,转身理理衣袍,对通讯仪道:“林默,删除录像,准备回城防所。”
副官此时端坐于研究所监控室,身边是两名晕倒的保卫员。他是电脑天才,原本不属于军方,是恩萧特意把他从研究所供职人员名单里面抽出来的。
尽管平时作风有些犯傻,他工作时一丝不苟,眼眸一刻不离屏幕,薄唇一启,说:“是,长官。”
指头在键盘上滚过,瞬时,一段录像被覆盖。他的技术精湛,连福音也算不到这样的小漏洞。
恩萧走出观察室,防弹玻璃又从墙壁两旁突出,瞬时合拢。
谢知行的声音掩在玻璃里,听起来有些闷闷的:“长官,你会需要我的。”
研究所里安静下来。
谢知行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怀表来。黄铜镂花,细链底下吊着罗马数字表盘,这是他刚才趁乱从恩萧身上扯下来的。
这年代用表的人也是奇葩。
谢知行听着齿轮转动的声音,指腹在凹凸不平的表盘上抚摩,不经意间一拨,那表盘竟然再次掀开,底下露出一枚小相来。
那小相上是个年轻人,面部轮廓柔和,有点稚气,嘴角有个腼腆的笑。
谢知行冷笑,放在怀里,莫不是恩萧的情人?
*
城邦的一天从钟声开始。
中央大楼的大钟敲响六下,所有居民就该起床,进入各自的工作岗位。筒子楼的铁楼梯和四个角落的垂直电梯都开始运转,忙碌而嘈杂。
除中心大楼以外,每一栋筒子楼高六层,分别住着编号A到编号F的居民。这些居民的职业从父辈开始世代相传,也就是说,因为天生基因水平和城邦给予的不平等教育,低等级的居民很难做到高等级的职务,从而搬离这一层。
基因配比对他们来说,有时就像买彩票,说不定谁就能出现基因突变,匹配到更高一级的居民,从而脱离自己的原生阶级。
精英的数量总是有限的,除去特殊等级编号G以外,越高级的编号人数越少。昨天恩萧长官跨级匹配一事依旧是众人心头之痛。
编号F的妇女们穿着围裙出来,跟着灵巧的扫地机器人一路小跑:“让一让让一让,别让它绊倒了!”
编号C的记者们将报纸一扬,长小翅膀的运输机器人托着一张张报纸飞往每一户人家,今日头条,恩萧长官配比结果出炉,其背后究竟有何阴谋?
这一份报纸到了上层的居民手里,阅读器自动挑选到政论片段,上头的文章即将引发一场争论。报纸飞到底层居民的手里,就变成了一篇又一篇花边新闻,披露恩萧长官和G0067不为人知的的“真实”身份和隐秘过往,爱你,不分阶级。
编号B的研究人员正在实验室里盯着一株一株快速成长的幼苗,模拟自然环境,又加入催化试剂,让它们迅速开花结果,保证城邦粮食供应。
编号D和编号E的手工业从业者,正面对一副一副冰凉的屏幕,护目镜下的眼睛一眨不眨,精准操控着流水线机器。
而恩萧再一次乘坐电梯上至中心大楼顶楼七楼,走入那间黑暗无边的总指挥室。
他进去时,福音的影像已经投在了正中央,黑袍上下翻飞。
“执行官恩萧,您今天有什么要汇报的?”那声音温雅,却没什么情绪。
恩萧的眼睛在黑暗里探视一圈,说:“昨日城防所累计流动6742人次,边境逮捕3人。”
福音说:“系统已收到。即将提高边境防卫等级。”
“边境处有3名编号A的居民试图逃离城邦,劝阻无效,发现时已触电生亡。”
昨天碰上基因库公布配比结果,人群流动量大,边境处一向是城邦的禁地,虽无人把守,但高耸城墙上盖着高压电网,凡触及墙壁的都会被瞬时烧焦。
“系统已收到。”福音说。
恩萧接着道:“我想申请查看研究室内的监控。”
“请求正在发送研究所。”
恩萧蹙眉,研究所博士目前敌友不辨,调查必须绕开这个人:“我现在就要查看。”
福音陷入沉默,片刻后,那抱着福音书的人像似乎虚化了一瞬,像一盆水泼上未干的水彩画。
半秒不到,一切又恢复正常,刚才的景象好像只是错觉。
但恩萧听到福音嗓音里有细微的变化:“研究所已拒绝请求。原因是,重要实验录像为研究所机密,不可调用。”
恩萧眯了眯眼。越过黑暗,他把视线放在人像之后,福音系统的主控室。
为了保证福音的良好性能,自福音投入使用以来,有人员定期检修。而主控室的大门也受严格把守,除检修人员以外无人进入过。
可那扇门现在似乎是虚掩着,微微透出明灭的蓝光。
恩萧眯眼,难道有人潜伏在里面?
福音漂浮在黑暗里,恩萧视线掠过他,脚步稍稍往左侧一挪,却是立刻被激光对准了。
他胸前那一朵山茶花被照得通红,福音的声音穿透黑暗:“请退后,您没有权限进入控制室。”
恩萧抿唇,盯着控制室泄露出来的蓝光不放,僵持数秒,无奈退开。那一朵山茶已经被激光烧得发黑。
要进入总控室,必须绕过福音的监视,或者避开它的攻击。一般检修人员显然做不到,而现在福音处于系统自检阶段,并不会允许检修人员进行人工检测和修缮。
主控室里是什么人,居然能得到福音的庇佑?
恩萧收回目光,按兵不动,道:“那么请给我研究所走廊的监控。”
福音停顿一秒,道:“已发送。”
恩萧转身离开总指挥室,金属大门在身后轻巧关闭,严丝合缝如一面铁墙。
系统发送的监控录像里,李煊黑发夹杂着几缕银丝,行至谢知行的观察室门口,扫描过通行证,然后进入了观察室。
恩萧注意到他白大褂的口袋鼓鼓的,似乎装着不少东西。
录像快进至一个小时后,玻璃大门打开,再次有人从研究室出来,衣服口袋已经瘪下去了。研究员制服的衣领立起,遮住了那人的下颌。人从监控底下走过,很快就离开了监控范围。
恩萧视线扫过,又把影像倒带回来,这个“李煊”,似乎有点不对劲。
视频放慢至0.5倍速,恩萧那双机敏的眸子微眯,很快就发现了“李煊”颈间一闪而过的光。
再一看这人的头顶,乌发浓密,没有一丝亮银。
恩萧断定出来的人是谢知行。只是录像中的他走路有些慢,脊背微弓,第一眼看上去让人觉得是李煊那样的中老年男人。
恩萧搁在桌面上的指节微蜷。谢知行和李煊是怎样的关系,李煊竟然如此信任他,以至于敢擅自解开镣铐,放走囚犯,并替谢知行坐一小时的牢?而谢知行这样的人竟然会信守承诺回来,也确实令人意外。
又是一个小时以后,谢知行回到观察室,在这以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视频,但始终没有人再出来,只有研究所走廊的灯在有节奏地忽闪。
那灯就这么闪烁了一整个夜晚,是死寂的视频里唯一的动静。
恩萧盯着那盏灯,眉峰紧蹙。
李博士这不仅是失踪,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了。
城邦的所有公共区域都布满了监控,没有一处逃得过福音的眼睛。一个人即便要回到私人领域,也不可能完全不经过公共区域,而现在似乎连福音都不知道李煊去哪里了。
恩萧按着眉心,突然像是让寒风钻进了领口一样,陡然清醒。
这段录像,是重复的。
有人把原本的片段抹掉,重复了灯光闪烁的画面,也就造成了“李煊”,也就是谢知行进去以后就再也没出来的假象。
窗外飞鸟钻入楼宇之间,那个凶手藏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之中,了无踪迹。
恩萧习惯性地伸手往胸口一摸,空荡荡的,才发现怀表没了。
他心里一慌,喃喃道:“阿沉……”
*
谢知行在观察室仰面躺着,他此刻好想叼一根草,但这观察室是水泥地面,寸草不生,让他心烦却又无处发泄,只好咬着嘴唇。
他动了动,一阵轻微的痛感从腰腹处传来。
最近军方研究出一种新型的玻璃子弹,命中后将会在体内炸开,玻璃碎片横飞插入组织,对肉体造成严重伤害。这种玻璃子弹从旧人类时期就存在,只是那时的子|弹飞行速度比较慢,命中率低,而现在军方研制的这种新型子|弹,短射程内飞行速度就能直超音速。
当那杆枪对准谢知行的时候,眼前红光一刺,他还没听到枪响,就已经感觉到异物入体,钻心绞肉的疼。
这是他第一次没能躲开子弹。
昨天李煊找过他,就是为了给他疗伤。小型手术过后,他可以自由活动,但身体里还残留了些许微小的残渣,李煊带的简易手术装备不能取出来。
李煊那双眼睛眼角衰老下垂,讪讪看着他:“知行,抱歉,我没办法把残渣取出来。”他轻轻按了按谢知行腰腹,“会痛吧?”
谢知行面色铁青,没好气道:“痛死算了,我就这个命。李叔,你也别给我治,免得被发现又要受罚。”
李煊叹气:“知行,我没办法阻止他们拿你做实验,也没办法救你出去。”他说,“你别赌气,即使是在这地底下,你也要活下去。”
李煊从口袋里抽出通行证,一边替他解开镣铐:“你去,观察室不能空着,我替你待在这。”
谢知行抬起眉毛:“李叔,这什么意思?”
李煊把镣铐套在自己手上:“你穿我的衣服到医务所去把残渣取出来。就说你是新来的研究员,我的学生,没人会怀疑。”
“不行。”谢知行一口回绝,“你这相当于帮我出逃,是要重罚的。”
“知行,你会回来的吧?”李煊试探地看他,片刻后垂眸,“没关系,不回来也罢。你去吧,今天我替你在这研究室里关着。”
谢知行拧着眉,那残渣带起的疼痛让他面色愈发难看。
“老头儿,你也太信任我了。”他笑了笑。
李煊挥手催他走:“一会看守的来了,快走。”
谢知行转身出去。李煊那镣铐是他亲自锁住的,他从医务所出来,恰好路过城邦的娱乐区,那三栋筒子楼矗立在黑暗里,霓虹在水雾里闪烁,热闹动感得不真实。
也许这才是人间。
他确实动了念,只身钻入筒子楼,什么李煊,什么恩情,都不如自由重要。
但他最终还是回去了。
李煊苦笑说:“傻小子,我要是你我就绝对不回来了。”
可是如今李煊已不知所踪。
谢知行垂眸想着,心里发酸。
观察室的玻璃大门底部开了一个小孔,一个年轻的城防官面无表情地蹲在那里,从包里掏出一个罐头,滚到谢知行脚边。
“G0067,这是你今日的食物配给。”
说罢,小城防官板着脸离开。
谢知行斜眼瞟见那罐头底部写了一句话:0C。
随即,他眸光一亮,勾唇笑了。
这是恩萧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