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铰链嘎吱而动,载着二人前往城防所大牢。
天井射下一束阳光,给灰色的建筑物镀了层暖暖的亮色。谢知行垂眼看着脖子上那条锁链,也在闪闪发光。
不久以前他刚从牢里出来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脖子上套着监测仪,上面连着一条长长的铁索,被恩萧牵着。但他也是没想到,这场面还能重演,只不过恩萧这次不是带他从牢里出来,而是要带他回到牢里去。
此刻他眼里盛了亮光,热腾腾地有点浮躁:“长官,这是要干什么?”
电梯锃亮的玻璃里,恩萧与他目光相遇,轻轻扬眉说:“带你回家。”
“亲爱的,你可真狠心。”谢知行透过下行的电梯,看着重叠的楼层,撇嘴说,“有我这种情人,你还用完就丢。”
“我没说要把你锁进牢房就算好,怎么狠心了?”恩萧说。
城邦除了复乐园,还有很多情人形同禁脔,在主人背后见不得光,多半也是在地下室养着的。
“锁进去,等你需要的时候再来找我?”谢知行冷笑,“你当我是什么?”他拉扯那条锁链,说,“这东西好不容易取了,你给我放了吧。”
“不放。”恩萧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乱跑的。”谢知行笑了笑,“再说,你长官无所不能,我跑哪去你都能找到。”
恩萧:“你高看我了。”
谢知行哼声,肩膀一耸:“不是吗,你知道我人在复乐园,所以上赶着叫人在整栋楼吵吵嚷嚷,故意放消息给我,让我来观刑,是不是?”
恩萧避而不答。
谢知行眼睛眯了眯:“你是不是没想到我敢上你?这么锁着我,是怕我还会对你做点什么?”
谢知行的呼吸在恩萧脖颈处若即若离的,恩萧伸手拽上那股锁链,说:“你觉得我是在怕你?”
谢知行指尖轻撩恩萧颈侧,瞧着那软白色上头的黑印子说:“不怕我,你锁我做什么?”他目光轻蔑地瞥过来,“你是不是昨晚让我操怕了……”
电梯到了,叮铃一响,大门便打开来。
话语的余音未散,谢知行的犬瞳里漫着恶意:“没关系,我们的时间还多呢。你现在就怕了,以后怎么办?”
近距离之下,恩萧眼尾似乎有一点淡淡的红。他偏开头去,说:“我不怕你,只不过这样高兴而已。”
他说着走出去,锁链一拽,谢知行就踉跄地跟着出来。那黑环滴滴地响,恩萧听见谢知行的低骂。
“狗就是狗。”恩萧压低声音说,“别以为你能就此翻身。”
门口的守卫向恩萧敬礼,他微微颔首以后,牢房的大门便为他洞开,里面的尘土卷出来,带着股微潮的腐烂气息。
那二人进去,大门随即关上,那股腐烂气味就更加明显,其间还夹杂着各种生活臭味。
谢知行纵着鼻子,眉头紧锁。
是牢房的气息,他再熟悉不过的羞辱和仇恨的味道。
走廊里昏暗不见光,谢知行拳心捏紧。
背后似有芒刺,恩萧头也不回,轻笑道:“恨我吗?”
“恨啊。”谢知行说,“理所当然。”
恩萧眼睑垂下:“恨我的人很多。”
说罢,整个牢房里喧闹起来,那些声音纷乱,在铁笼之内飘荡,或激昂或低语,全都像咒语一般劈头盖脸砸向恩萧。
“看……是山茶花!”
“山茶花竟敢下牢房来?”
“山茶花家的人都去死!”
“你要偿命!”
“你凭什么抓我?放我出去!”
“下地狱去吧!”
“我杀了你!”
恩萧脸上平静,那冰面上浮不起哪怕一丝的动摇。
他那AI镜片上红光一现,下一刻,所有牢房顶上便降下厚重玻璃,那些声音便被闷在里面了。
人语在谢知行耳朵里依然清晰,人们诅咒恩萧,他本该觉得解气,但此时完全高兴不起来,甚至心里还隐隐泛疼。
谢知行忍不住开口:“你究竟做了多少事,让这么多人恨你?”
“我没做什么。”恩萧说,“他们的怨恨也不是冲着我。城邦的律法严苛,任何一个人犯了罪,被抓紧牢房,心里都未必是服气的。牢里日子不好过,我这个管牢房的好不容易来了,他们自然要骂我出气。”
“仅是这样?”谢知行眼眸扫过周边,牢房里有的人正趴在玻璃上,咚咚敲击玻璃,“那这些犯人怨念未免太大。”
牢房里,角落里有个女人垂着脑袋,兔耳朵耷拉着,一动不动。人群骚动,她恍惚间抬眸,正与谢知行对视。
那是凯茜,密谋袭击最高执行官,司法部把她关押在大牢里,命暂且还留着呢。
见了恩萧,她那眼睛里泛起波澜,苍白的嘴唇咬着一字一句:“恩……萧……”
她又看向谢知行,愣了一会儿后冷笑起来:“这疯子竟然还跟着恩萧?有趣啊……”
谢知行见了凯茜,想起那群围攻恩萧的鹰来。他眉头蹙了蹙,嫌恶地扭开头去:“这女的竟然没死?”
恩萧瞥了一眼凯茜,说:“谋杀未遂,当然不会判死刑。”
谢知行:“并不是所有人对你都是无端的怨恨吧?”
恩萧:“有些人是冲着我,有些人是冲着我的家族,都没差。”
“什么深仇大恨让他们这样?”
恩萧轻描淡写:“也许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许是十七年前的丧尸潮,也许是别的什么时候,杀了对他们而言十分重要的人。就像先前凯茜认为的那样。
“还有些是动乱分子。在丧尸潮以后有人非法抗议说我们筛查机制有问题,说我们滥杀无辜,后来事情愈演愈烈,竟然有人为此游行示威,甚至是组织暗杀,于是我们处刑了一波人,关押了一波人。
“这里面有人谋杀未遂,自然怨念深重。”
谢知行目光审视过那些愤怒的面孔,说:“所以你坚信你们是正确的吗?”
恩萧顿了顿:“是福音给出的算法。你要知道,福音比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强。”
“你就没怀疑过福音也会出问题?”
“没有。”恩萧笃定。
“算法也是人设定的,是人就可能出错,设计者宙斯也不例外。”谢知行沉着脸说。
“那又怎么样?”恩萧说。
“所以你承认可能有错了?”谢知行说。
恩萧:“你以为城邦是什么东西支撑起来的?是福音。它的护盾一直在为我们抵挡外面的射线,它是个完美的防御系统。如果没有福音,护盾就会随之消散,而我们这些生如蝼蚁的人,就如同遭到了几千颗核弹的同时爆炸攻击,射线洞穿身体,我们全都会在一秒以内死亡。到那时候,人类就真的完了。”
恩萧眼里有凄凄的光:“情况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们已经到了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就要花光所有力气的地步。”他压低嗓子,说,“所以哪怕有小的错误,也该容忍。”
半晌,谢知行的声音传来,透着坚定:“对不起,我不能忍。”
恩萧略显惊讶地侧过脸来,只听谢知行说:“机器的初衷是服务人类,我不能让他压在头上了。如果有千万人愿意在虚假的乌托邦苟活,那我愿意做第一个离开的人,哪怕只有我一个,也要为人类的自由和骨气血溅三尺。”
半晌,敷衍的拍掌声响起,恩萧说:“好理想。”
谢知行哼声,与恩萧间隔了两三步,远远地说:“长官,看来我们真不是一路人。”
“你的自由是以死亡为代价的,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这份自由。”恩萧叹气说,“你今天这番话,又够下一次监狱了。”
走廊里寂静,两人的目光都垂着,说不出来的悲哀情绪在流动。人类文明是西斜的太阳,所有的辉煌都已经陨落了。
谢知行的视线钉在恩萧后颈,烧得火红,挠心挠肺地疼。他心里怨恨,怨恨恩萧为什么就不能和他站在一起。
可是转念一想,一个从小受到智星系统教育的编号A,怎么可能会理解囚犯的心情呢。于是那滚烫泼洒的恨意就变成了深沉流动的,冰泉一样的恨。
恩萧带着谢知行穿过了几个房间,再往里走,灯光逐渐暗了,犯人数量开始减少,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再往前就是完全的黑暗,只听得“滴滴”两声,一线白光突入,眼前又变得明亮起来。
“这是哪?”谢知行问。
“也是牢房。”恩萧脸上有一丝狡黠,“不过从这里开始,是我的地盘,不是福音的。”
谢知行眼前一亮:“你竟然会忤逆福音了?”
“算不上。”恩萧说,“福音没允许我开密室,但也没说不允许。”
门开了,里面位置并不宽敞,狭小的空间里还堆满了几台仪器,其间穿插着几个白大褂。
林默在一旁,见了恩萧便招呼道:“长官。”他的目光稍微往后一移,“没想到您还带了谢知行过来啊?”
谢知行在恩萧后边冷哼两声:“他就喜欢我跟着他。”
林默:“是长官对你太好了,你少得寸进尺。”
谢知行反唇相讥:“我和你长官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林默面有愠色:“请你保持对长官起码的尊重。”
“尊重?”谢知行顺恩萧的头发,“你问问他,他是不是活该?”
他那只手一揉就上瘾了,柔软的发丝在他手心蹭着,意外地舒服。头皮上有温热传来,谢知行的手不自觉地作乱,把指尖插进发丝里,反复捏着揉着,蹭来蹭去,弄得一团乱 。
恩萧没动,谢知行偷看他一眼,怕他炸毛,所以赶快用大手抓了三两下,给他理顺回去。
恩萧唇角有一点清浅的笑意。
林默看得发怒:“你这是以下犯上!长官,不能由着他这样!”
恩萧斜着眼梢觑谢知行:“再弄,狗爪子砍了。”
谢知行立刻收手不干,摸了摸鼻尖:“谁稀罕。”
然后他那只手背到身后,意犹未尽地握起来,似乎这样能不让感觉流失。
这时,仪器发出响声,面前那些复杂交错的管子动了动。谢知行一看,才发现不远处的实验舱里躺了人。
那人胸腔处开了个口子,一根管子一直连通到那人的心脏处,隐约可见幼小的心脏在勃勃跳动。
一个白大褂过来取下管子,胸腔的皮肉便慢慢愈合起来。
白大褂:“长官,她可以出来了。”
恩萧点头,对谢知行说:“去看看吧。”
谢知行走过去,舱室的玻璃罩自动打开,里头的小女孩坐起来。
谢知行:“小戴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