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萧的心事是厚重的一块木头,林沉的陪伴就像风,日日夜夜地吹,把他的孤独打薄。他那把阴郁的骨架,终于有点少年人的光亮和轻盈。
林沉跟着他,侍奉总是在两三步开外,不远不近,从不逾越。
只一回,他踩了雷。
恩萧沐浴从不让人服侍,那天家里新来了一批仆人,也许是新人胆小,做事拖拖拉拉,都不敢来见恩萧,导致他的浴袍没有及时送到。
林沉抱衣服来时恩萧已经洗好了,腰上只挂了一块毛巾。当时他正背对着房门,以至于林沉一眼就能看见他肩胛处的伤。
那两块骨头不似常人,有直楞楞的凸起,冲破皮肉,像插着的两根短枝桠,平时遮在衣服底下看不太出来。
恩萧愣着,林沉也愣着。
下一刻,恩萧却一反常态,低沉地吼了一句:“滚!”
“是……!”林沉一瞬惊愕,放下衣服,快步离去。
林沉从未如此慌过,他出了房门就在想,他永远失去少爷了,少爷的背后不能站人,他怎么能妄想做他的后盾呢?
新来的仆人在楼下等着,本等着林沉开训,却见这位“小领导”面色阴沉,透着点暗红,只说:“少爷的衣服以后要记得及时送到。”
可恩萧对他到底是不同的,即便这样,也很快收拾了心情,下来时已恢复常态。
“阿沉,”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你过来,我有个东西给你。”
林沉心里咚咚的,又喜又怕:“少爷……”
恩萧把那块黄铜的怀表放到他手心,小小的,不够填满一个少年已经抽长的手掌。A63,那怀表里面有刻字,亮堂堂的,一笔一划,刻到黄铜内里,用足了心思。
“一直找不到时机给你。字是刻意找她刻的。”恩萧说。
林沉眼睫一跳:“少爷都知道?”
恩萧把视线撇开了,说得有些别扭:“你不用对我隐瞒。辛苦你给我挡雨……喜欢吗?”
“少爷给的,阿沉怎么会不喜欢?”林沉把怀表揣进胸口口袋。
“那就好……我没办法送你走,但好歹让你妈妈知道,你在我这儿,没受委屈。”恩萧顿了顿,“刚才的事,你别生气。”
林沉摇头:“阿沉明白少爷。”他的视线有些热切地落在恩萧身上,“少爷背上……是生病了吗?”
“不是。”恩萧蹙眉,明显的不悦,“你忘了吧。”
林沉不知踩了什么雷区,垂下眼睫:“少爷对阿沉好,阿沉什么都没看见。”
怀表里的指针嘀嗒流动,记录了后来他们相处的那段为数不多的时光,又陪着恩萧度过了好多个孑然一身的年头。
肩胛骨痛了一下,原来是谢知行又贴过来了。他声音低低的,卷着寒气:“你这两块骨头的事有多少人知道?你都不肯告诉我怎么回事。”
“没几个人知道。”恩萧敏感地挪了挪位,“别碰。”
“林沉知不知道?”
“你猜。”
“我猜……他什么都知道,他比我知道的还多。”谢知行熏得他耳后潮热,一阵发痒,可偏偏说话又刺耳,“原来我也只是个暖床的,有那么多秘密,那么多心事,你就是一件也不肯告诉我。”
他的指头隔了一层衣服,不轻不重地按压着。疤痕的触感很清晰,再仔细一摸,还可以感觉到一些碎骨头。
在床上恩萧抵死不让他摸,就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负隅顽抗。他越躲,谢知行越要追,可是追得太急,猎物就要咬人了,谢知行肩膀上烙一个牙印,最后什么也没感受到。
恩萧的脊背凉薄,此时在按压之下还是轻微颤抖起来。他心里有点怕,像马上要被人撕开伤口结痂那样怕。
谢知行收手:“会痛?”
“让你摁的。”恩萧说。
“你告诉我,我就不弄了。为什么它现在和你描述的样子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又好多年了。现在好在没有凸出来……”恩萧眼波流动,“否则把你吓坏了怎么办?”
谢知行笑不出来,在他伤处贴了一下,沉着脸说:“……想到有什么骇人的事发生在你身上,我吓都吓死了。”
谢知行此刻埋着头,脸上不见平时的一丝调笑。
恩萧抬手拨一下他的碎发:“你平时说话也这么好听就好了。”
洞外那群鸟散了,天色亮了一会儿,青黑色的阴影又飘过来,遮住了太阳。
像一朵乌云,又像爆炸后残余的烟尘。终究还是没人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情况,这天幕之外,辐射散了吗?长久的冰封之后,空气回暖了吗?
恩萧把希望放在那城外的遗民身上。那老者虽然神志不清,但偶尔眼中会有精光一闪而过,似是一把钥匙的闪光,要打开这些秘密。
谢知行吊儿郎当地嚼了新的草根,良久的静默后又问:“长官,你一向无情,在我前面有多少人走马灯一样陪你在床上走过一遭?难得你有个真挂念的人,那块怀表对你意义非凡吧?”
“你就真觉得我和林沉有什么?”恩萧眼睫轻轻拢下来,“难为你这么在意我,我也关心一下你吧。在我之前,你又有多少个?哪一个好,还是……都不如我呢?”
谢知行笑了,捉住他的手指尖吻了一下:“我就中意你,你明不明白?”
那道目光投射在水杯的倒影里,顺着一撩,恩萧手里的杯子轻晃。不知道是恩萧的身段像水,还是谢知行的目光像水。
恩萧不动声色:“不明白。”
谢知行吹着恩萧的红耳廓,视线往下落在恩萧若隐若现的胸口上:“我说,你太好了,我太喜欢你了,明白吗?”
恩萧咬牙抽手:“别太贪欢!”
谢知行随即大笑起来:“你这副身子当然好!但你怎么就知道,我只是觊觎你身子呢?”
恩萧面色微变,谢知行眼里闪着漆光,直直钉牢了他:“小心,你我是不共戴天又旗鼓相当的仇人,我不会让你轻易死,你也不可能随便杀得了我……”他修长的手指挪向胸口轻点,“你我真正的战场,在这儿。”
谢知行抓着恩萧的手,骤然用力拽回,唇角随即扬起来一个笑来,像一阵刀风直逼心口:“别逃。”
像站在一个悬崖口,恩萧差点失足。
心跳突突,那苍白的指尖掐起来,和谢知行进行一场较量。所谓爱情他确实不太懂,但他知道,只要承认,就是对谢知行举手投降,就是对他一贯信奉的真理的彻底抛弃……
就是把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谢知行的狼爪之下,任他处置,会疼,会痛,会死……
这场战役,他会输吗?他怕输,他不能输……
手心沁一层薄汗,恩萧眯眼看谢知行,恍惚间竟没听见外头的鸟叫。
“发汗了,亲爱的……”谢知行轻笑。
随后那只大手便倏忽松开去了,伴着谢知行特有的,低沉而肆无忌惮的笑:“好长官,我当然知道你绝顶聪明,我谢知行在你心里可能也就那么一丁点分量而已,挖什么陷阱你都不能往下掉。不过友情提示,常在江边走,哪能不湿鞋啊?和仇人做情人,脑子可得时刻保持清醒。当特务都没这么费脑子。”
“你费心思,我可没费。”恩萧心思归位,后退一步,说,“今天要说就说个透彻。我和林沉什么都没有,我们没有犯罪。也算你捡了便宜,我和阿沉,那是远远的没来得及。”
“怎么?”
恩萧放空的目光里偶然散出一点清光,像风吹池水,酝酿着晃了晃。他低声道:“才十四岁,他死了。”
谢知行收了笑,眉头一动:“十四岁,死了?”
“是死了,没错。”恩萧叹气说。
他说林沉的事并不是想把它当成炸弹炸谢知行,他只是憋了太久,又恰巧遇上一个听众。即便这个听众是狼子野心。
“我枪法还不错,别人以为那是因为我是编号A,所以学什么都快。其实不是的,那是我父亲逼我练的。”
编号A体格和智力方面都有优势。恩萧从小就知道,如果不付出十倍努力,他就永远达不到普通编号A的水准,更不可能得到父亲的一点赞赏。
所以他练枪,刚开始练得五指和虎口都是血,后来长出厚厚的茧子,他也就麻木了。但每天还是会练得手臂酸痛,不加按摩的话,第二天都抬不起来。
家里侍从虽然多,但会照顾得这么细致入微的,只有林沉。
也是十四岁那年,几个编号A的家族搞了聚会,族长们的子女有的年龄差不多,于是孩子之间就有了小比拼。
A003喝了小酒,头一次搂着恩萧,拍了恩萧的肩膀,说:“小子,你可以的!谁说你比不过他们!”
他鼻尖红红的,一口酒气,对着恩萧便大笑起来,那双眼睛里满是光芒:“你小子努力,比别的不行,比这个绝不会输!”
恩萧总觉得他父亲有时候对他很不错,有时候却又过于严苛。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像会变脸一般,有时候不乏温和,有时候却又神经质,带点奇艺的绝望。这切换来得突然,有时又毫无预兆,恩萧也不知道哪一幅才是父亲真正的面孔。
于是为了维持他父亲这种温和的状态,他更努力地练。
“可是我没能想到,到那一天出了意外。”恩萧说。
编号A家的小孩子都有自己的侍从,而有的侍从娇惯,看了自家少爷技不如人就要愤愤不平,在靶子后边的小楼上争锋。
林沉一言不发,他只看着自家少爷。
可侍从们大多是血气方刚的小少年,一言不合就动手,一动手就免不了战火蔓延。
楼上养着一窝小鸟,侍从在上面乱作一团,你吃我一拳,我踹你一脚,唯独林沉像座雕塑一动不动,空气到了他那里都要静止一下,让他平白比这些孩子们成熟了几岁的样子。
要充当少爷的后盾,他必须要比少爷更沉稳,更耐得住性子。
楼下是贝奇和恩萧比赛射击。
“恩萧,让着我点呗。”贝奇说。
“你可不需要。”恩萧说。
“我需要呀,你看那边,我爸那表情,输了铁定要被骂。”贝奇苦着脸说,“兄弟的明天就靠你了!”
说罢他已上了膛,一枪下去,青烟一阵。
恩萧的动作和他一般快,两声枪响几乎重叠。
可问题就出在那个“几乎”上。
不知道谁家侍从动的手,楼上一窝小鸟翻落下来,林沉扑了一下,那鸟窝从指尖一擦,没救到,没学会飞的鸟便那么惊叫着落下去了。
恩萧的0.01秒用来避开那只落在靶心的鸟。手一偏,子弹破空而出,热腾腾地在靶子上烫一个黑洞。
抬头一看,鸟没事,可竟是零环。
而另一头,贝奇反应没那么快,子弹带着强大的应力,像箭矢一样把小鸟钉向靶心。噗呲一声,血溅当场。
十环,穿心而过,叫一个精准。
场上静着,劫后余生的其他鸟儿们,竟在这一瞬间拼命地扑棱着学飞,霎时掠过头顶,掀起一阵清风,好像青草地上迎面喷洒过来的鲜活水滴。
心跳未平。
“贝奇!好样的!”上面海蛇家的族长打破沉寂。
他掌管研究所,在这次丧尸潮里被A003压迫得死死的,担了不少责任,逮住机会,就要恶犬一样猛扑反咬回来。
至于鸟,全城邦没一个人在乎这种东西。
尖牙迸着亮光,他招招手,朝下面呼喊道:“贝奇,好样的!”
贝奇抬手遮面,看着那只鸟胸口的黑洞愣了愣,然后木然地扯出一个僵笑:“额……我赢了……哈哈。”
海蛇族长对A003说:“你们家这小子不是听说很行吗,这是怎么回事?别给我说心软,他可不是个心软的主儿。别是让几只掉下来的鸟给吓得手抖吧?哈哈哈哈。”
A003目光寒凉刺骨,像一盆凉水从高处泼下来,正把恩萧浇了个透彻。
一枪定胜负,输了就是输了。
恩萧感到一阵冷汗从脊椎骨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