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器门前有一块敞阔的空地。古旧的金属大门受风吹日晒和海水侵蚀,金色的漆已经脱落,只剩下暗红粗糙的铁锈色。大门上有个轮盘,像个船舵,中间有四位密码锁,数字以圆圈状排列,转动船舵输对密码就能进。
“我来。”恩萧说。
眼前亮光一闪,滚动起一片蓝色的数据海,作为最高执行官,他可以在授权状态下查询城邦安全相关的数据。
这些数据多而杂,无数字母和数字快速闪过,在视网膜上烙下一片片雪花。
数据海退去,视野中央出现红叉:
Failed.
未能查找到相关数据。
恩萧摇头对谢知行说:“看来不行。”他拍了拍船舵,很重,需要很大力气才能旋转,“加速器在外面由先遣队全权负责,某种程度上来说不归内城管,难怪连我也查不到门禁密码。”
谢知行回头望了望夜视视角里颓圮的栈桥,海面上浮动着栈桥碎片。他冷声说:“老家伙还是贼,放我们过来也不告诉我们密码。现在回去找他也太麻烦了。”
恩萧不置可否,抬手一抚,白色的防护服手套上染上一层暗红铁锈。却见那转盘上方似乎刻有些形状。
他又搓了几下,将眼镜柄上微型电筒的光聚在上面:“谢知行,过来。”
谢知行凑下,听他说:“这里有些图案。不过被海水侵蚀了,浅得看不清。”
谢知行笑笑:“我来吧。”
他把指腹贴上,隔着手套仔细捻了几遍。
“2……4……”他仔细地摩挲着,说,“o……6……1。”
“2461?”恩萧蹙眉,“创世记?”
“嗯。”谢知行说,“是核电站爆炸那一年,像先遣队的人会喜欢的密码线索。”
“o是什么?确定不是0?”恩萧说。
“不是,形状不一样,而且触感也不一样。这些图案里面,数字是下凹的,字母是上凸的。”谢知行说,“o也不是中空的一个圈,它更像一个平面。”
“o?怎么那么奇怪?”恩萧于是弯下腰去细看,指腹捻着。
“是很奇怪,不过肯定是个字母o。”谢知行说,“你不信我?这要我都摸不出来,你还想什么呢?”
却见白光一闪,“咔嚓”一声,便听得一个女声:“身份验证成功,检测到您正在相关任务中,予以放行。欢迎您,最高执行官恩萧。”
转盘上于是出现一个凹陷, 白光灭了,那个”o”又陷进金属里面去了。
恩萧愣了愣,转过去笑着拍了他脑袋两下,语重心长地说:“傻狗,那不是图案,那是摄像头。”
谢知行:“……”
气氛僵持不下。
谢知行微眯着眼,恩萧说话时的热气似乎就喷在他脸上,蒸得他耳尖微红。
他一把抓住那只手,再把人顺势往怀里一带:“够不着就算了,别垫脚啊,垫脚以为你要干吗呢。”
轮到恩萧面红,他矮谢知行也不过半个头多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垫脚,好像习惯了似的。
凑近要垫脚,平视他要垫脚,拥抱要垫脚,接吻也要垫脚。
谢知行提他踩上自己的脚背,隔着面罩咬他淡红的下唇,说:“知道了,长官想我。”
恩萧心底像被几根磨钝了的一起戳了一下,不疼,光发麻。
面罩上漫起两个人呼出的白色水气,呼吸之间,这两团雾气忽收忽放,浓淡变幻。
谢知行另一手在面罩开口处捯饬,低声说:“打开吧,恩萧。我愿意,和你一起死于星空之下。”
呼吸声有些大。身后的船舵发出“嘎吱”的挣扎声,一线亮光照在背上,恩萧惊醒,偏过头去:“我不愿意。”
谢知行低笑。
恩萧背身走过去,等船舵自己转动打开。像从前有人拨电话那样,转盘上的数字正在随着船舵的反复转动而一个个归位。
“2……7……6……”
突然一声锐响,船舵竟然卡住了,加速器的大门依旧紧闭。
谢知行:“276?这是什么?”
恩萧:“不知道,可能也是个年份。你想想创世记里面还提到什么数字没有?”
“创世记我虽然看过,但恐怕和你看的一样,有缺页,除了2461以外没什么印象深刻的了。”谢知行说,“要不一个个试吧,反正四位密码都已经出来三位了。”
恩萧抬手扒拉船舵,一用力,闷哼一声,泄气说:“不行,卡住了,试不了。”
谢知行想了想,挥退恩萧,说:“你让开一点,看我。”
说着他后撤一步,弓腰拔腿冲出,蹬上船舵,一手扒拉,另一手举手向上射击,银亮的钩索一下订入脆弱的建筑物表面上,他借着钩索收回的弹力顺势爬高。
“你干吗?”恩萧抬头望他。
谢知行看见下面的恩萧,嘴角带笑,钩索卡扣一放,人就拉着不断伸长的锁链飞速坠落,正正砸上船舵。
金属发出艰涩而巨大的响声,在冲力之下骤然轻快地滑动起来。
谢知行落下,钩索从建筑物上松开,飞旋收回枪口。他翻滚一段便保持住平衡。
“正在为您校准密码,请稍候。”
船舵陀螺一样旋转几圈后逐渐稳定下来,中心那根最长的铁棍对准了数字1。
“2761?”恩萧说,“什么意思?竟然和提示只差了一位?”
谢知行:“可能是说2461至2761,三百年。这之后就没了。”
“三百年有什么特殊含义?”
谢知行耸肩:“不知道。”
密码验证正确,大门发着鸣声,缓缓打开。又是一阵海雾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怪味,黑暗里跳出一抹一抹诡谲的光,红的,紫的,绿的,然后又被黑雾包裹。
“2761,”恩萧边走边念,“今年如果按照从前的纪元算,那就是2760年。”
两人走进,大门就自动关上,密码锁咔哒落下。数字2761又自动被打乱,冥冥之中像某种古老的预言,又像是一个世界末日的诅咒。
恩萧感觉很沉重:“新年啊……恐怕也不得安宁。”
进门就是一个平台,两人止步不往前走,一阵热风扬过,极光色的能量射线在眼前井喷,直灌夜空。
各色照亮了他们的面容,眼眸里,能量射线勃勃跳动,点亮火星。远处听到的嗡鸣声此时近了,便能辨认出是有节奏的,像地心冒出一股又一股岩浆那样,低沉地响,有力地喷发。其间还夹杂着他们所在的平台之下的机器运转和散热的风扇声,轮盘转动的“咔咔”声。
再远一点,还有阵阵海潮平缓波动、淹没的声音。
除此之外,均是死物,一点生息都没有。
鼻尖萦绕着一股怪味,有点臭,有点腥,还呛鼻。
谢知行拉过恩萧:“长官,你离近点。”
忽然,灯光大亮,通明刺眼。
恩萧和谢知行都眯了眼睛,有一瞬间的致盲。
“一号加速器欢迎您,执行官恩萧。”
又是那个提示密码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恩萧放下遮挡视线的手,却见眼前尽是玻璃渣碎片,烧焦的平台,破碎的墙壁,断裂的扶手。
“内部怎么会这样?”他城防所本职的神经动了动,说,“看上去就像出意外了。”
恩萧迈步,却听女声说:“小心脚下,您踩到了我们的工程师。”
他脚下只有一柸灰土。
恩萧蹙眉挪开脚步,灰里有一枚坏掉的芯片。
他一动,女声就又提醒:“小心,您踩到了我们的工程师。”
奇怪了,哪来的工程师?
不远处,有一枚金属臂章蒙了灰,谢知行捡起来搓开灰尘一看,上面刻有一个大大的字母W。
“是先遣队的徽章。”谢知行说,“先遣队有工程师,也有建筑工人,还有后勤人员,大家虽然编号不同,但出来以后无论出身,都是一个队伍,所以他们创造了自己的徽章。”
“W代表wings。”他将徽章擦干净,收进口袋,环顾四周,“这儿怎么有那么多灰?”
脚步一动,那个女声又起:“第三次提醒,请不要踩我们的工程师。”
谢知行:“哪儿有工程师?这就一堆灰。”
说着他还踏两下,土灰腾起。
“请不要踩我们的工程师。”
恩萧面色阴沉,突然寒声说:“谢知行,别踏了。”
谢知行:“怎么?”
恩萧:“那不是什么灰尘,那是工程师的白骨,时间久了化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