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行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不知道哪个工程师的房间里,有工具箱,还有一张烧焦的铁板床的残骸。
后颈处突然一阵酸涩,他眼睛一瞬睁开,眸光锐利:“恩萧!”
他只听到海潮声。
谢知行愣了一秒,揉着后颈爬起来,酸得忍不住呲牙。脚边依稀可看到一个小号铁锤子,谢知行愣了愣:“……啧,谋杀亲夫吗?”
但没道理恩萧会突然给他一下。
而且恩萧的身手他再熟悉不过,厉害虽厉害,但他觉得恩萧根本没可能袭击到他。
“小羊羔动作什么时候变这么快了……”
谢知行抬眼看了看,时间应该没有过去太久,印象里天已经拂晓,然而这会儿黯淡的天光从不远处的小窗户里透进来,依旧是青黑色,像下过一连几月的冬雨。
海平面对面那惨淡的朝阳还没升起来。角落里有个摄像头,亮着红灯,上面清晰地映着谢知行的影子。
有种被监视的不自在感。
谢知行拍拍脑袋,有些发晕。
他只是想吓吓恩萧,于是转身进了另一个房间。谁知,房门立刻锁上了,后颈传来一阵凉意,他刚要抬头看,却立刻没了意识。
外面传来脚步声,鞋底擦在路面上,速度不太快,远远的,却尤其清晰,黑暗里很瘆人。
谢知行敏锐地从地上爬起来,从房门上的小窗户往外看去。恩萧穿的一身白,正在缓缓走向观测台,脚步犹豫,一步一步踩得很慢。
“恩萧?”谢知行拧了一下门锁。
打不开。
“恩萧,过来开门。”谢知行敲敲窗户。
恩萧没有反应,谢知行心道奇怪,调整了角度,贴着小窗户往外看去。
恩萧敛着眼眸,毫无表情,前方两三米有一团若有似无的淡红色烟雾。那背影孤直,好像朝圣一样,一步一步跟着淡红色烟雾走,逐渐走到观测台上去了,像具行尸走肉。
他半只脚悬在半空中,面前是滔滔的高能粒子束,红紫的光线交杂挥舞,照得他面上明暗变幻,肌肤煞白,薄如蝉翼。
即便要踩空也毫无反应。
*
恩萧已经不记得自己绕了多少圈了。耳边好像有人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被什么捂住了一样,支支吾吾听不清楚。
只是声调莫名有点熟悉。
“谢知行,你最好给我出来。”恩萧的声音像冰水流过袖管。
不知从哪里传来“砰砰”的敲击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空空如也,只有电梯边上爬着两具白骨。
“砰砰”。
“砰砰”。
寒风潇潇,挠过后脖颈。
“谢知行,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别闹了,赶快出来。”
他有些不耐地蹙起眉头。谢知行性子就是懒散惯了,又无法无天,做事情经常不分场合,现在要躲起来捉弄他,也不是不可能。
偏偏这时天还没亮,眼前一段黑漆漆的过道,看着并无尽头,恩萧捏捏拳心,这里像极了他的噩梦……
“是我太惯着你了吗?”他低声说,声音有些走样,“滚出来。”
突然,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恩萧……”
他回头看去,一张腐烂的脸贴在眼前,眼里流脓,张开血盆大口,尖叫道:“给我偿命!”
他神经骤然紧绷,转头向前跑去。
“砰砰砰”的声音更急了,敲得更闷,更响,仿佛贴着鼓膜,毫无节奏可言,紧追不放,逼着他跑。
身后寒风朔朔,怪声盈满,凭空伸出了无数手臂,几次凉凉地划过他的脊背。恩萧跑过前方拐角,毫不意外地,脚下一滑,摔倒。
跌下来才发现自己个头变小了,就像回到了十四岁。
是在梦境里,他确认无疑。可是为什么会入梦?
脚踝一紧,他被往后拖进巨大的深渊李。“放手!”他咬牙低吼,抬腿猛踹。
恩萧脑子里全是乱的,依稀记得自己是在找人,可是不记得在找谁了,也不记得自己身在哪里。后颈越来越滚烫,神经丝丝发痛。
恩萧挣扎着往前爬。
“恩萧,别怕,到我这里来。”又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
前面站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像一块墓碑那样肃穆,沉沉压下。A003头颅扭转一个诡异的弧度,嘴角咧着:“来,恩萧,别怕……”
他眼角挂着血泪,钳住恩萧手腕。恩萧一怔,又向后拉扯:“放开。”
“儿子,过来,别怕。”A003温柔地笑着。
“不!”恩萧低吼一句,飞身向前一扑,脚下却忽然空了。
他吸一口气,整个场景像雪花片一样飞速崩塌,他往下坠,身后就是高能粒子束的洪流,红紫的光交错,热浪几乎要蒸干他的冷汗。
抬眼看到观测台的边上有一道红色的影子,恩萧猛然惊觉,那是阿梨!
后颈滚烫,是阿梨与他进行了强制连接,并且分析读取了他的数据,所以才复刻了噩梦的景象。
然而此刻一切都没有阿梨嘴角甜美的笑容可怕。她拍拍手上的灰,说:“再见了,执行官先生。别担心,您的情人会很快来陪你的。”
恩萧咬牙,伸手到腰侧,却摸了个空——枪落在上面了。
他偏头一看,面色沉重,这下完了,不是砸成肉酱,就是被粒子束烧成灰烬。
他竟然被阿梨推下来了。
谢知行不知道在哪儿。
忽然,上面那道影子怔了一下,抽搐着捂住了自己的左眼,跪下去嘶哑地骂道:“谢……知……行!”
红光一闪,影子消失。
恩萧直线下坠,忽然腰上一紧,一道钩索紧紧缠绕了他的腰,谢知行面色冷峻,脚抵住观测台摇摇欲坠的栏杆,手臂用力一拽,将恩萧拉上来。
那时恩萧距离着地只有两米。
铁栏杆不堪其重,锐鸣声里弯曲变形。
谢知行手臂脖颈上青筋隆起,一声闷哼把绳子往后一甩,恩萧撑着观测台一个空翻,稳住身形。
谢知行扔开枪,仰面躺着一阵粗喘。
“长官……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啊……”他说,“这么远跑过来,要不是钩索性能好,我差点都捞不住你。”
恩萧从幻境里脱离出来,眼神还有些发直。谢知行躺着,恰好看见他低垂的发丝底下湿润的双眼。
谢知行伸手要撩一下他的发丝,却被防护服的头套给挡住了:“啧……哭了?”他捧住恩萧的脸,“这不像你啊。”
恩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流泪了,就像噩梦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醒来都泪流满面。
他蹙着眉头,抽抽粉红的鼻尖,偏开头:“没有。”
谢知行低沉的笑声飘过来:“怎么,这么两分钟不见我,那么想啊?”
“你好意思吗?”恩萧斜睨着他,“突然玩失踪,幼稚不幼稚。”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谢知行舌头打架,一时狡辩不来,“好吧,我隐约感觉你有点怕,就想逗逗你,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怕。”
恩萧:“你想恶作剧我?可惜了,我没有怕,我只是……”
谢知行抢白:“你只是眼泪不听使唤。”
“……我迎风流泪。”恩萧说。
他抬脸,鼻尖倔强地翘着。要说有鬼他不信,可是梦魇他就是永远逃不出来。这个梦没有一次做完了的,说不定结局就是像今天那样发展下去,他被扯开,一半身子在A003手里,一半在鬼魂手里。
在空无一人的加速器里,怎么能不心跳加速,冷汗直下?
恩萧盯着谢知行,眼里湿漉漉的,胸口浅浅起伏:“没怕,真的。”
谢知行舌尖在口腔里打了个转,偏过头去,摸了摸自己鼻尖,嘀咕着:“啧,好长官,这样可爱是犯规的。”
他眼里流转着金色的亮光,额发乱了,面色也潇潇,不羁里透着股危险气。
“嘶,忍不住了。”
于是他把外袍一脱,盖过恩萧的头顶,然后钻到衣服底下,急着去找恩萧的嘴唇。
“好长官,面罩打开。”他一边扯恩萧的一边扯自己的,暗黑里循着香甜味儿去了。
恩萧那身防护服挺宽的,谢知行能几乎贴着他身子钻上去。终于触摸到那张触感冰凉的脸庞,咬咬那柔软的嘴唇,说,“亲爱的,你堂堂最高长官,竟然怕鬼。”
恩萧后退,唇齿间含含糊糊地说:“都说了,不怕。你放开。”
谢知行摁住他手腕:“不怕你抖什么?”
恩萧:“……”
谢知行在逗弄他的舌尖,像狗狗舔水那样试探着舔,不太深入,却一下一下撩人心痒。恩萧脸上逐渐热起来,舌尖不由自主地追着谢知行去,炽热濡湿地相抵。
谢知行往后避开:“你这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用舌头打架。”
恩萧唇角湿润。他手臂被制着,身子就不由自己地抬起来,贴住谢知行。谢知行的手在他臀上掠了一圈,一边舔他舌尖,一边道:“乖,乖……”
“谢知行,”恩萧说,“深点儿。”
谢知行低笑,游刃有余地挑逗:“可以,你说一句你怕。”
“可我不怕。”
“真的吗?”谢知行佯装退开。
恩萧回想起噩梦,拉紧了谢知行:“你去哪?”
谢知行无奈笑了:“拿你没办法,你说不怕就不怕吧。”
恩萧张张嘴:“我是怕你……”
说不清了,怕就怕吧。
谢知行再加深这个吻,轻抚他的眼角眉梢,直到他所有积蓄的情绪被抚平,直到眼角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湿润。
其实恩萧不怕鬼魂,他是怕被困在里面,而所有人都丢下他。就像他刚才找不着谢知行,那样的六神无主。
所以温度是毒药,如果不曾体会过,恩萧便不知道温暖的感觉。可是谢知行给过,又要抽走,那他会心慌的。
而且刚才谢知行一定是出过什么事,身上有股血腥味。
想到这点他确实怕,怕死了。
恩萧只好回咬他:“不许再失踪,听到没有?”
吻到头脑发晕,谢知行才退开,捏着他的耳垂说:“你刚才不是想和我连接感官吗,我现在给你。”他想来后怕,叹气说,“这样你不管在哪里,轻轻喊一声我都能听见。”
他笑了笑,在恩萧腰间摸摸:“要不然你们城防所手铐借来用用吧,从此以后我们铐在一起,就不怕走丢了。”
恩萧咬咬牙恨道:“我没带。谢知行,关键时候玩失踪,看我出洋相很开心是吗?”
谢知行憋笑:“啊,是有点……”
恩萧面色冷了,起身给他一脚:“滚吧。”
谢知行举手投降:“是,我讨厌,我过分,我人渣……”他无赖一笑,“偏偏长官喜欢。”
恩萧打算杀他一眼锋,对上那笑脸却又没了气势,嘴角强行往下压着:“自恋。”
“我刚才哭的事,不许说出去。”他补充说。
谢知行耸肩:“又不是第一次看你哭了。”
“我什么时候哭过?”
谢知行:“床上。”
“……没哭,你看错了。”
角落里有个红色的影子被束缚住,谢知行重新把面罩戴好,冷冷一瞥。
阿梨的身子在绳子下面挣扎:“亲热够了?”
谢知行:“看够了?”
恩萧抱着手转过去一看,眉毛一扬:“她竟然是能绑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