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解决了?”理查德靠在房门口,看着走出房间的凯特,说道。
“也不算是解决吧,这只是一个被迫的方案,凯特到了伦敦估计找不到工作,刚好我们俩出钱留下她。”玛丽无奈地看着哥哥,“妈妈要是一直觉得给一个可靠的仆人应得的工钱和东西是吃亏,那么普莱斯家今后就别想找到把主人的事当做自己的事的仆人了。”
可是普莱斯太太的想法是没法轻易转变的,理查德自己劝了那么长时间,深有体会。他现在反而佩服玛丽,如果不是去了一趟曼斯菲尔德,她瞒着父母发下去的福利根本不可能暴露,这种保守秘密的能力真是了不起。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了许久,决定和最亲爱的妹妹商量一下那个秘密。他把玛丽拉到自己的房间,从一个紧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箱子,打开箱子,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盒子,从盒子里理查德取出一个丝绒袋子,这个还没有巴掌大的小袋子被递给了玛丽。
里面是什么?包裹这么严密。玛丽打开小袋子,两枚带着天鹅绒光泽的矢车菊蓝色宝石出现在玛丽的眼前。她靠近蜡烛仔细端详,只嫌烛光不够清晰,没法看清这枚宝石的颜色是否足够纯净,就算是在这样的光线下,这枚宝石的美丽也已经征服了她的心。
“这是你从印度带回来的吗?”玛丽看向理查德,“仅仅是两颗宝石的话应该不需要隐瞒这么久,还有什么事?”
“没错,”理查德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每次去印度都带了羊毛料去,出给了一个大客户,因为我打算再往返两次英国和印度就不跟船了,所以这次去的时候,我就想跟着那个大商人去北部土邦看看,他同意了。”
“我们一行人一直走,一直到了边境旁遮普邦,这个邦国的异教国王是个英雄人物,不过还是被我们派人打败了,我能够感觉到当地人非常敬爱他,据说他现在打算和阿富汗王朝作战。因为好奇,我请了一个向导在附近转悠,本来是想要找到和旁遮普国王打交道的机会,结果遇到了一个从阿富汗控制的克什米尔来的猎人。”
说道这里,理查德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我看到那个人拿着一个蓝色的石头点烟斗,觉得这块石头不一般,就询问他来历,并买了下来。他告诉我在他家乡克什米尔赞斯卡山谷的山脉发生了山体滑坡,这个石头是他在上面捡到的,用来点烟斗特别方便。”
“克什米尔蓝宝石!”玛丽惊叫起来。
“没错,就是蓝宝石。”理查德并不明白玛丽感叹的含义,“我带着这块石头回到加尔各答,找到一个宝石匠人,他告诉我这是一块非常优质的蓝宝石原矿。经过加工去除杂质,最大限度的保留宝石,我得到了两颗宝石,大的接近十克拉,小的也超过了五克拉。”
他看了看烛光下的宝石,着迷地说:“要拿到阳光下你才能理解我当时看到了什么,它实在太美了,那种迷人的蓝色比最深的矢车菊花瓣还要美丽,仿佛最好的天鹅绒般柔美,好像孔雀的羽毛般绚烂,这种明艳的蓝色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个宝石匠人不断追问我在哪儿得到这块宝石矿,我搪塞了几句就赶紧跟着商船回来了。”
理查德有些激动,他抓住玛丽的手:“你明白吗?那个猎人说那个滑坡的山脉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石头,要不是再去一次边境实在危险,我是不可能就这样回来的。这个消息现在肯定还没有泄露,因为那里快打仗了。可一时半会儿,我也不敢再通过商船去印度。”
太神奇了,阴差阳错,理查德居然发现了世界上最优质的蓝宝石——克什米尔蓝宝石矿的消息,那本应该是十九世纪中后叶才被发现的。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重大,玛丽需要好好消化消化,她紧紧握住手中的两枚宝石,没有说话,房间的气氛安静了一会儿。
“理查德,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消息是不可能一直瞒下去的,既然你在旁遮普能够从猎人那买到,说不定会有其他人用类似的方法得到这些蓝宝石。只要有人发现这些石头能够换钱,消息就不可能彻底瞒住。就算那里在打仗,等到战争停止,这个宝石矿也会被那位胜利的王公控制,我们根本没那个能力去获取最大的利益。”
玛丽又看了看手上的宝石,这两颗宝石能够到理查德的手上简直是幸运:“不如把消息卖给有这个能力的人。”
理查德不甘心地呼出一口气:“你说的没错,一个小商人怎么可能吞下这么巨大的利益。那么我们到了伦敦就把这个消息卖出去?该卖给谁呢?刚刚在被伦敦封为黑斯廷斯侯爵(指弗朗西斯·罗登·黑斯廷斯,他是当时的印度总督)的那位吗?我们该怎么接触这样的大人物?要不要通过姨父?我可不想因为这个消息招惹什么麻烦。”
“无论你通过谁卖出这个消息,都得好好考虑一下对方的人品,那些大人物往往贪得无厌。”玛丽不熟悉情况,不敢乱出主意,“千万小心,别消息没卖出什么钱不说,这两颗宝石最终也保不住。”
说完,她恋恋不舍地把宝石装回丝绒袋子里,还给理查德,看着玛丽喜爱的眼神,理查德笑了笑,拿出小点儿的那颗,递给了妹妹:“我觉得它非常衬你的眼睛,拿着吧,就当是哥哥给你准备的嫁妆。”
天哪,玛丽觉得自己此刻简直是联合王国最幸福的女孩儿。她完全没法拒绝理查德,谁能忍心对着这么美丽的宝石说不。她居然拥有了一块克什米尔蓝宝石,真是上一世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这天晚上她乐滋滋地去睡觉,第二天还怀着一种喜气洋洋的心情,当她告诉普莱斯太太凯特的事的时候,这位太太的心情和女儿可不一样。
“带上凯特去伦敦?那家里怎么办?”普莱斯太太傻眼了,她只想压服不听她管教的女仆,并不想换人,毕竟从左右邻居那儿她不是没有听说朴茨茅斯的其他仆人是多么懒散。
“妈妈,不是你说凯特不听话,要骑到你头上的嘛,我和理查德把她带走,她在伦敦人生地不熟,肯定不敢再不听话了。”玛丽一副为母亲分忧的神态,“至于家里,还有三个多月,可以让凯特好好培训一下莉莉,莉莉都快二十岁了,她也不甘心一直做杂役女仆吧?”
普莱斯太太能说什么呢?她略微思考了一下,觉得在朴茨茅斯很容易找到一个杂役女仆,便同意了女儿的打算。不管怎么说,玛丽回来了,她还有一件事要交给女儿。快过圣诞节了,那些恼人的账单她又开始算不清楚了,玛丽必须接手过去。
玛丽完全不在意母亲的甩锅,她从昨天晚上起心情就实在太好。在看过普莱斯太太混乱的账单记载后,她觉得自己还不如问问凯特。
最后计算下来,相比玛丽管家的时候,增加了很多不必要的支出,光普莱斯先生大半年来喝下去的酒就多支出了三十多镑,显然,普莱斯太太这么多年毫无长进。还好家里人少,现在房子又属于威廉,不需要再支付租金,最后并没有超支。
除了账单,玛丽并没有再接受家里的其他家务,反正等她离开普莱斯太太还会把家里弄的一团糟,何必呢?留在朴茨茅斯的这段时间,她不如花在自己的生意上。
圣诞节前一天,夏洛特来普莱斯家做客,普莱斯太太热情地招待了她。
“玛丽,我干得怎么样?没有浪费你那几篇文章吧?”夏洛特笑吟吟地说道,这段时间的独当一面让她充满了自信。
“简直令我惊喜!效果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玛丽拉着夏洛特坐在沙发上小声说道,“我亲爱的朋友,你知道的,苏珊已经留在曼斯菲尔德不会来了,而我大概三月底就会和理查德一起去伦敦,所以我们的生意今后或许经常需要你一个人支撑才行,苏珊让我把她的份额全部转给你,另外我这还会再给你百分之十,加上你现在的就是百分之二十五。”
夏洛特张口嘴巴,正准备大声拒绝,玛丽“嘘”地一声指了指屋外,普莱斯太太正在楼上和理查德说话,并没有注意到女儿在下面的起居室里聊什么。
“不光是为了你,安妮就要毕业了,离开她在学校的不断推荐,还有多少贵族小姐买我们的帽子我也不能保证。如果我一直不回朴茨茅斯,除了画设计图,其他几乎都得依靠你和泰勒大婶,所以我也准备再给她百分之五,你觉得如何?”
“你给泰勒大婶我当然没有意见,可是你转给我这么多干嘛。还有苏珊那个家伙,当初你们两个一起把我拉进来,现在她说退出就退出,未免太不讲义气了。”眼看两个朋友都打算抛下自己,夏洛特气呼呼地说道。
“但是夏洛特你一定不会放弃这个生意的,对不对?”玛丽心知肚明,夏洛特这段时间这样卖力,肯定有什么原因。
“当然,我要证明给爸爸看,女孩子同样能够做好生意,凭什么布朗家的生意要全部交给大卫。而且他还亏损了好几笔,爸爸还想用我的嫁妆去弥补,他过去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夏洛特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心。
夏洛特不甘心的样子比她过去提起爸爸哥哥甜美的模样更耀眼,无论是哪个时代,都有不想被豢养在家庭里的女孩儿,让玛丽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玛丽回过神来,正想继续劝说夏洛特,这时传来普莱斯太太下楼的声音,她便装作在和夏洛特讨论范妮的婚礼。
“哦,你们还在聊范妮的婚礼吗?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是我想托马斯爵士一定会让处处都妥当的。不过,玛丽,等到你结婚的时候一定更加完美,马克斯韦尔将军和将军太太经常想着你,一定会送你礼物的。”
普莱斯太太仿佛想到了那时盛大的画面,颇为得意地笑起来,她走到两个姑娘面前,问道:“夏洛特,我想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明年玛丽要去伦敦陪马克斯韦尔小姐,她的朋友总是想着她。”
“普莱斯太太,我刚刚知道这件事,按理我应该为玛丽感到高兴,可是我本以为她这次回来可以陪我更久一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年轻姑娘有这样的空闲到处游玩就应该多去亲戚朋友那玩一玩,等到结婚了就没这么悠闲了。我听格雷戈里太太说过,你的母亲布朗太太也打算让你早点进入社交界呢。”
普莱斯太太感慨道,“说不定等到朴茨茅斯后年召开舞会的时候,我们就能听到你的好消息了,你的嫁妆至少有三千英镑吧。”
“哦,妈妈,别聊这个了,我和夏洛特还小呢!”玛丽为普莱斯太太这样的打探感到害臊。
“你们都快十五岁啦,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丈夫了。”说完这句话,普莱斯太太想起查尔斯坏掉的衣服袖子她还没有缝,又走出了起居室,到处找起那只袖子来。
母亲走后,玛丽无奈地冲夏洛特耸了耸肩:“希望你别介意,我总觉得自从隔壁的格雷戈里小姐出嫁开始,她就开始不停地计算周围每个年轻小姐的婚期,尤其现在家里还少了苏珊。”
“普莱斯太太并没有说错,”夏洛特想到家里父母的态度,顿了顿:“我父母确实打算让我十六岁就进入社交界,我过去也很期待这件事,哪个女孩没有在心里偷偷想过自己的第一场舞会是什么样呢?但是现在……”
“那你更应该答应我的安排了,夏洛特。如果你不想什么都听从父母,就必须要有自己的收入才行。在接过我们给你的生意份额后,你也需要承担更重的责任,不是吗?总不能白让你干活吧?”玛丽劝说道。
越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合作时利益越是要分割清楚。如果她一直把夏洛特和泰勒大婶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一天两天没关系,长此以往肯定会出问题。玛丽可不希望生意做到最后朋友都没了,这就是她坚持重新分配的原因。
夏洛特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当她离开普莱斯家的时候,玛丽觉得这个童年的朋友或许有一天会干出让她大吃一惊的事业来。
过完圣诞节,新的一年过得很快,玛丽总觉得她还没把一切都安排好,就和理查德带着女仆凯特一起坐上了去伦敦的马车。
他们到达伦敦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理查德让女仆先在约翰帮他租好的房子等着,准备先把玛丽送到位于格罗夫纳广场的马克斯韦尔将军府上。
这一栋豪华美丽的房子,不输给任何一栋在伦敦有类似历史和名声的房子,展现出将军应有的派头,哪怕是相比这个广场上那些贵族之家的宅邸它也毫不逊色。
马克斯韦尔将军能够买到这栋房子还得感谢安妮的亲舅舅,一位败家子男爵,在继承家业后他沉迷赌博不得不把伦敦的房产卖给前妹夫,自己住到了乡下去。仆人领着理查德和玛丽往门廊走的时候,玛丽能够感觉到身旁男仆在这里工作的自豪。
当他们被领到起居室的时候,可以看到悬挂的玻璃吊灯上似乎装饰着金子,墙壁上是丝绒覆盖的墙布和名家绘制的装饰画;家具则贯彻着现任将军太太一贯的审美,全都是最时髦精致的款式……看来马克斯韦尔将军在战争中发的财可不少呀,理查德默默想着。
听到仆人的通报,安妮·马克斯韦尔小姐已经在起居室等待她的朋友。她身材高挑,手臂线条流畅,肤色呈现出小麦色,不像一般的上流社会女子那样苍白,是个活泼俏丽的姑娘。
两个姑娘一见面就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安妮仔细看了看分别已久的朋友:和当初一样,玛丽的脸蛋依然仿佛漂洋过海的中国瓷器般光洁,嘴唇仿佛娇嫩的玫瑰花瓣般红润,旅途的奔波让她的脸上染上了天然的红晕,更加显得动人。
还没等两个姑娘互相表达自己对对方的思念,一阵脚步声传来。“哦,亲爱的玛丽,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看到你了。我的可爱小人儿,让我看看你现在长什么样?”马克斯韦尔将军太太走进起居室准备看看她的教女。
当她看到玛丽后,将军太太愣了两秒,随即说道:“天哪,如果我那些朋友知道我手里还藏了这样一个人,她们一定会发疯的。玛丽,你今年十五岁对不对?你千万要留在伦敦,不用等上三年,大不列颠的公子哥儿都会在舞会上为你疯狂的。”
这话令玛丽有些尴尬,她没有接话,好在将军太太也不需要她回答什么,就径自坐在了沙发上。
一旁的理查德赶紧向将军太太行礼,像他这样漂亮的年轻人到哪儿都是很讨人喜欢的,因为天色不早,将军太太便留他在府上吃晚餐。
他们坐在一起打了几圈惠斯特,安妮和玛丽也没法聊私房话,只能约好,等吃过晚餐后再说,安妮有很多话想告诉自己的朋友。
不一会儿将军回来了,他对教女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让玛丽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大家坐在一起享用晚餐,餐桌上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印度的咖喱制作的鸡肉,葡萄牙进口的火腿,博洛尼亚进口的香肠,帕尔马进口的奶酪,俄罗斯进口的鱼子酱……
吃过这样丰盛的一顿晚餐,当理查德从格罗夫纳广场回到约翰帮他在格拉布街租的房子,看着四面白壁的住处,心里的火苗烧得更旺了。格拉布街的房租不算太贵,这里聚集了大量不知名的穷作家、梦想一步登天的诗人以及生意不佳的低级出版商和销售商。
理查德目前住的这个房子房租每周约五个先令,作为临时落脚之处,这里个价格对理查德来说并不高。要知道,他在作为船员往返英国和印度的这几年已经积攒了近两千镑,就算全部存在银行,利息收入也和约翰的年薪差不多了。
但是看到马克斯韦尔将军的宅邸后,理查德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蓝宝石矿,他几乎准备冒险一试,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玛丽并不知道哥哥理查德现在在想些什么,她正在和安妮在房间里聊天。
“你不知道,最近我遇到了一件糟心事。”安妮烦躁地用手支着下巴。
“什么事?我以为你离开学校后暂时不用心烦了,该不会又出现了一个s小姐那样的麻烦人物吧?”玛丽好奇地问。
“比那还要糟糕,你还记得我告诉你之前有人想要撮合我和克劳福德先生吗?要知道那时我才十五岁,虽然这件事以那位先生开始的不配合和后来的声名狼藉而告终,可是这些人却从来没有死心。”
“你是说将军的那些亲戚?”长期的书信往来让玛丽对将军家的事非常熟悉。
“还能有谁,他们一直指望着我父亲往上爬,不停提携他们还不够,这次自认为物色了一个好角色,搞懂了我父亲的想法。你知道的,虽然我父亲并没有获得爵位,马克斯韦尔家的地产也不存在限定继承权,但是这么一大笔财产谁能不动心呢?”安妮苦笑起来。
作为一名女继承人,在安妮仅仅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有无数人盯着她了(那时候将军四十五岁,被认为不太可能再拥有男性继承人了)。她满十六岁后,就算还没有进入社交界,这些觊觎的目光也更加明目张胆起来。
这些想要吃绝户的混蛋,谁让该死的英国法律总是保护男人的利益呢!即使有衡平法来处理已婚妇女的财产分割,也很难完全维护女性的切身利益。
玛丽几乎冷笑起来:“这次他们又推出了什么人,不会又是一个花花公子吧?”
“不,经过克劳福德的事,他们觉得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受控制,事实上,克劳福德将军也不是他们指挥的了的,那位将军可是出了名的享乐主义者,他甚至宣称有财产的年轻男人都不应该过早结婚。”说到这,安妮想起了玛丽过去说过的话,笑了起来。
两个姑娘异口同声地说道:“有财产的年轻女人都不应该结婚才对。”
“不过,这不绝对,玛丽,要是一个可爱优秀的漂亮青年向我求婚,我也刚好喜欢他,为什么非要单身呢?”安妮反过来劝起了玛丽。
而在玛丽看来,婚姻不过是一个男人合法获得奴隶的方式,正因为这单身女性才会成为男性主导的社会嘲弄的对象,可富有的单身女性完全可以养活自己,有什么必要一定要结婚呢?
“这次他们找了一个看上去很有上进心的人,他和马克斯韦尔家也有亲戚关系,完全是自己人,那个家伙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安妮撇了撇嘴,“我觉得他有些虚伪做作,不是吗,真正在海上拼搏的男士们可不是这样。”
说这话的时候,安妮神思有些不定,显然想起了什么。可惜玛丽没有观察到,不然,那副神情准会引起她的怀疑。
在向朋友倒出了自己的苦水后,安妮觉得心情好多了,反正父亲暂时不准备让她进入社交界,她烦躁归烦躁,却并不太着急,说不定两年后那位先生早就和其他小姐结婚了。
在教父的府上玛丽暂时没有见到安妮所说的那位野心勃勃的将军远亲。她和安妮聊天的同时,也没有忘记来伦敦的最初目的,试着向安妮打听伦敦哪里聚集着手艺精湛的工匠,可惜安妮也是刚刚离开封闭的女校,并不清楚这些事情。
在玛丽想办法打听消息的时候,一心想要干出点名堂来的理查德也没有闲着。约翰已经通过查阅其他部门的档案,帮他们打听了好几个技术不错的工匠,但是这些人的手艺到底行不行,还需要理查德亲自去看看才能判断。
理查德利用刚来伦敦的这段时间往一个又一个工匠的住处跑,甚至顾不上应酬。在调查过他们的人际关系后,他才选择了几个可靠的工匠签订合同。可问了他们一圈,他发现玛丽画的设计图对这些工匠来说还是太难了,纯机械的机器想要完全依靠手工打造是不可能的事情。
直到一个名叫托马斯·史密斯的钟表匠看了部分图纸,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笨重的机身拆开呢?”
理查德才灵光一闪,没错,完全没必要只找一个工匠打造机器,可以分开打造,这样也不容易泄密,那些笨重的机身可以找生产机械的工厂进行铸造,后期再组装,精细的金属零件再请匠人们打造。
他立刻喊了一辆出租马车,去格罗夫纳广场告诉玛丽这个好消息。
“没错,我们本该早点想到这一点的。”玛丽赶紧将图纸重新拆分,“理查德,你记得要和那些工匠签订保密协议,如果顺利,他们将会是我们工厂未来的中流砥柱。”
从这天起,玛丽和理查德都在焦急地数着缝纫机每天制造的进度。很快,铸造工厂就将铸铁机身做了出来,但是缝纫机成功与否还得看那些关键部位的零件。
除了高额的工钱,他们还给制造金属零件的所有匠人开出了奖金,只要机器能够成功运转,每个人都将得到额外的奖赏,这一举措大大提高了工匠们的积极性。
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理查德可以每天去伦敦郊外的工厂盯着缝纫机的制造进度,玛丽却要陪教母和安妮去巴斯度假了。她们预计会在那里度过整个夏天,将军太太厌恶透了伦敦城夏天的臭味。
这次在巴斯她们没遇到什么新鲜事,玛丽和安妮都没有进入社交界,不能参加巴斯大大小小的舞会,也减少了这座城市的许多魅力。但是快要离开的时候她们遇到了一个玛丽耳闻已久的熟人,克劳福德小姐。
那天玛丽正和教母、安妮在一家商店闲逛,一位时髦俏丽的姑娘和一个相貌普通、和和气气的妇人突然走了过来,玛丽并不清楚这两个人是谁,直到她们和安妮打招呼,玛丽才明白眼前的人是克劳福德小姐和她的姐姐格兰特太太。
当安妮介绍她——“这是我父亲的教女普莱斯小姐”时,克劳福德小姐和格兰特太太都吃了一惊。克劳福德小姐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玛丽许久,开口说:“普莱斯小姐,你比我认识的一位普莱斯小姐漂亮多了。”
“克劳福德小姐,我想你说的是我的姐姐伯特伦太太。”玛丽平静自若地和克劳福德小姐打招呼。
克劳福德小姐神色大变:“哦,是的,我听说了。”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说话,格兰特太太又和她们寒暄了两句离开了。
“玛丽,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除了克劳福德先生那件事,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情况?”回到旅馆后,安妮摇晃着玛丽的手,“我记得听人说起过克劳福德先生当时在朋友面前宣称他在追求另一位小姐……”
玛丽本来在品尝仆人买来的萨莉露圆面包,听到赶紧说:“那位先生的事情我们就别再提啦,反正当事人可没有接受他的追求。”
“没有人上当受骗就好,不过克劳福德小姐未免也太小气了,明明是她哥哥不对。”安妮回忆克劳福德小姐奇怪的表情。
玛丽不愿意提及那位小姐的隐私,心想看来克劳福德小姐和埃德蒙在伦敦的交往并未超过界限,没有传得人尽皆知,这倒符合她对这位小姐的印象,总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当时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安妮和这位小姐将来还会有别的联系。
大约到了八月底,她们在巴斯的最后一个礼拜,已经准备离开的时候,玛丽收到了理查德的信,第一台手摇锁式线迹缝纫机在伦敦郊区那个简陋的工厂里被成功组装到了一起,他迫不及待告诉妹妹这个好消息。
此刻,对于回到伦敦,玛丽简直望眼欲穿,好在两天后将军太太终于动身了。
回到伦敦的第二天,玛丽就和理查德来到郊区的工厂,最终检验的时刻来临了,她装上机针,放好线和布料。
理查德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玛丽操作这台机器,随着手柄转动,在一系列齿轮的精密配合下机针上下运动,针尖穿过布料,每一下都好像在他的心脏上穿孔,上下交织的线圈最终在棉布上留下一串美妙的痕迹。
“我们成功了,是不是?”理查德眼睛不眨地看着玛丽,像是在等待天堂的审判。
玛丽同样激动,她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太棒了!理查德想要大喊大叫,他最近一直在忐忑,有时候梦到机器的成功,他买下了很大的房子,把玛丽接到自己身边;有时候又想到可能会失败无数次,最终他的存款不幸被耗尽,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先把宝石矿的消息卖出去……所幸的是,他们终于成功了!
很快,他从成功的喜悦中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申请专利,然后我们就可以按照当初计划的那样,开办公司,把这台机器卖给联合王国乃至全世界的裁缝们……”
“裁缝?不,不,不。你忘了我们前几年讨论的事了?虽然卢德运动今年已经平静下来,但是裁缝们还是会抵制这些砸了他们饭碗的机器的。”玛丽摇了摇头。
“他们完全可以用机器把衣服做得更快,如果不卖给他们又卖给谁呢?”理查德看着妹妹,机器生产出来,找不到销路可赚不到钱。
“你忘了我们的母亲普莱斯太太是怎样为缝那么多衣服发愁的,缝纫机当然是卖给联合王国所有讲究生活品质的夫人太太小姐们的,它将改变每个中产阶级家庭的生活,减轻太太们的负担,让枯燥乏味的家务劳动变得更加愉悦。”玛丽想到后世对家电用品的宣传,笑着说道。
考虑到时下贵族们的猎奇心理,她又继续补充道:“至于那些贵妇人,可以专门为她们生产镀金缝纫机,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个有钱人家里都有一台高档缝纫机作为装饰品,如果谁家里没有,那就说明她落伍了。”
“那样我们的机器绝对不愁卖,对那些贵族来说,花再多钱都比不上她们的面子重要。”理查德笑得咧开了嘴。
“算上工匠们的工钱和奖金,在工厂专门定制机身模具的价格,这台机器的制作成本是多少?”
理查德算了算价格,说:“这台原型机可不便宜,加上定制模具的钱,和失败的那几次,我已经花了四五十镑都不止,一般人根本买不起,得按照你说的,卖给那些奢侈的贵族们才行。不过有了模具之后,我们批量向铸造工厂订货,大规模制造肯定可以降低成本,就是那些精细零件还是需要工匠们慢慢打造。”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该如何定价,最终决定先完成专利申请,等大规模生产确定最终生产成本后再决定普通缝纫机的价格。眼看天色不早,理查德将妹妹送回格罗夫纳广场。
第二天,得到消息的约翰和理查德一起到将军府上接玛丽,他们将一起去大法官法庭递交专利说明书和图纸。玛丽准备把现行法律下能够申请专利的地方全部申请专利,因此带了厚厚一本说明书。
“我们不坐出租马车,坐将军的马车去。”玛丽眨了眨眼,“我昨天晚上已经告诉教父了,他提醒我们,工厂生产出的第一台缝纫机一定要进献给威尔士亲王。”
此时英国的第一部专利法《垄断法》已经颁布了近两百年,无数新产品的发明人可以通过了申请专利证书获得不超过十四年的独占保护。但是负责专利申请的专利局尚未诞生,专利证书的颁布依然是国王的权力,申请成功率受到政治背景和财力的影响比较大,因此玛丽必须寻求教父的支持。
对于教女再一次的发明,马克斯韦尔将军倒不算特别惊讶,一来玛丽今年已经十五岁,她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发明洗衣机了;二来他清楚玛丽这些年一直在制作帽子,自然觉得她是从缝纫工作中得到了灵感。开明的他很乐意帮助几个年轻人,将自己的名片给了教女。
在大法官法庭,他们找到负责这项工作的办事员递交材料,填写了宣誓书,表明所申请的专利不会侵犯到其他人的现有专利,并支付了一百五十镑的专利申请费用。
这位办事员惊讶地看向申请人一栏——玛丽·普莱斯,质问的话语脱口而出:“这台机器是居然一个女人发明的?”
“没错,你有什么疑问吗?普莱斯小姐是爱德华·马克斯韦尔将军的教女、托马斯·伯特伦爵士的外甥女,发明创造只是她的爱好。”约翰一边介绍,一边熟练地拿出小费塞给那位办事员。
这名办事员看了看站在一旁脸部被帽子下的面纱挡着的美丽少女,想要为难他们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只好嘟囔了一句:“真是神奇,好吧,女人也只能天天在家钻研如何缝纫了,我工作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申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