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8.07
【千胜阳】
在我的“弟弟”推门走入会议室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就像脱轨的火车,咣当当向着悬崖直冲而下。
肥头大耳的股东们窃窃私语,那些话像蚂蚁爬进我的耳朵,顺着血管细细密密往下爬,啮噬我的心脏。
千月长大了不少,穿着得体而昂贵的衣服,精致到让人没法认为是他自己挑选的。
他看起来还是瘦弱,脸上是白痴一样天真而固执的神情,让人作呕。
他走到我面前,很轻地叫我“哥哥”,是经历过我所不知的变声期的男孩儿的嗓音。
我忽然很不搭边地想起我小学时有一年华城下了非常惊人的滂沱雷雨,有把一片昏黑的天地都震碎的力量。
那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气想去找爸爸。
自从母亲把我送回这个富丽堂皇的家,我只敢怯怯地学那个弟弟叫他一句爸爸,可从不敢像他一样提出任何要求。
那天晚上我抱着枕头,赤脚快步穿过走廊,恐怖的阴影随狂风在墙壁上摇摆,让人心惊肉跳。
等我小心翼翼地推开主卧那扇奢侈的双开门,却发现爸爸正搂着弟弟在讲童话书。非常温馨的画面,床头灯朦胧而昏黄,弟弟已经在爸爸温暖结实的怀抱里半梦半醒,容不得任何人再插足这幅父慈子孝图。
“你怎么了?”爸爸合上书问我,声音让人想起雨中冷硬的石头,一个字就是一簇冰。
“我……”我打了哽,犹豫着把剩下的请求挤出来,“我想和爸爸一起睡……”
“什么?”他皱皱眉,不是没听清的不耐烦,“你都多大了,回自己房间去。”
那次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只是我弟弟的附属品,对父亲根本无关紧要。
我恨千月,在我上初中后渐渐变成理所当然的事情,无论是爸爸在餐桌上多给他夹一筷子菜,或是爸爸只亲自给千月挑选出差礼物,都让我的恨意日积月累,沸腾漫过整颗心脏。
十八岁,我们去澳大利亚度假,水上滑板遇浪掀翻,我头脚颠倒喝了一大口咸水,挣扎到岸边时却发现父亲早已冲进海中紧紧抱住了他毫发无伤的小儿子。
我恨到很想杀了千月,我要夺走他的一切,起点是父亲,终点也是父亲。
很快,父亲的左膀右臂方哲石就挑明了站队在我这边。他说:
“想除掉千月,就要先把景江林拔走。”
千月这种永远乖顺,永远相信家人的白痴,稍一计划便把最向着他的保镖推远了。方哲石做事谨慎,一直把那个高大沉默的保镖逼得远退华城,一蹶不振。
那年华城冬天严寒,父亲依然坚持包了游艇给千月庆生,放烟花时整片江面被映得斑斓缤纷,千月困得眼里蒙一层水雾雾的壳,从人群中挣脱,讨好似的揪住我衣角撒娇,哥哥,一会儿你带我去睡觉好不好。
父亲在甲板上一群满面油光的高官里应付得滴水不漏,我冷眼看了看他,说好。
那时候的我还太年轻,太容易轻信。凌晨被搜救队的人惊醒,披了一条毛毯出门,满船纷乱,灯光暗处,方哲石诡秘地对我微笑:“大少爷,不用谢。”
等我意识到他做了什么,几乎不受控制地猛扑向栏杆,张嘴欲呕。
舱外温度已至零下,此时风平浪静的深色江面广袤惊人,吞噬一个十岁的孩子,就像往天堑里投一枚小小的碎石。
遑论吞噬我的噩梦,我的恨意,我的贪婪。
搜救队很快蔓延了整个江域,我待在甲板上吹着风,直到江面映上粼粼赭红。
月亮和太阳,至亲至疏的天空双子,我们注定了不能同时出现。
2020.04.26
火机弹开。
火机关合。
咔哒,咔哒,咔哒,我趴在沙发上玩着景江林落下的银质打火机,看到自己反光的一点表情都没有的脸。
“我们分手。”
——这四个字我演练了一天,已经能够说得气势十足。
但是等景江林回来,我又不由分说地被摁在沙发上胡作非为了一整场,连一开始握着的打火机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
极度的感官刺激后我感到头晕,他细细密密从我嘴唇吻到脖子上,痒得我手指蜷缩起来,别过头躲开,目光平平看着墙上静音的电视新闻:“你说过不会动程重安。”
“我的手可伸不了那么长。”景江林得逞地开始咬我脖子,“国内的形势你懂啊,顺藤摸瓜才能炸老巢。”
“骗子!”
“你还有力气喊,再做一轮。”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眯着,懒洋洋,低头又亲我的手。
兜来兜去不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
“不——”我用力抽手,“景江林,我们分手!”
他的动作瞬间静止,整个人像被塞进芝加哥连绵的寒凉雨幕里,脸色也一点点跌下去,最后冷声问:“为了程重安,你要和我分手?”
“对了,我忘了,我也只是个外人而已。”景江林忽然一勾唇,“以前是狗,现在是程重安,是吧?”
我被压在底下,反而感觉没有那么生气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的话里还有很多没补充完的东西,比如花了十年找到我,帮我从千胜阳那里夺回东西,比如为了我做最脏最累的活争取在警队迅速升职,比如为了我的病四处求医问药,比如现在带我躲避千胜阳最后一搏派来的持枪杀手。
“你要这么说吗?”我不受控制地伸手去摸他线条紧绷的下巴,“刚刚还在我身体里面的人也是外人吗。”
景江林的眼睛像冰川化海,一瞬间浩荡淹没下来:“抱歉,但你别提分手。”
“我不知道。”我对他只能坦诚,手指忽然摸到了沙发夹缝里的打火机,“明明会害程重安暴露却不告诉我,每周一次躲在书房开股东大会也不告诉我,好像我对你来说才是外人。”
现在我还在吃两种药,睡眠规律,饮食健康,每天都觉得脑袋要更清晰一点,很多记忆碎片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几乎不能想象之前自己是一个结巴,而且笨拙。
我经历了三个完全不同的人生,但我唯一想抓牢的是现在进行时。
景江林没有说话,我犹豫着,目光垂下又抬起,终于问他:“你是想要那些东西吗?”
所有从天而降的名利,财富,地位……
“白痴。”他的脾气很快过了山顶进入下坡,终于笑起来,无奈地屈指弹我额头,“是的话,你要拱手相让?”
大概是神情暴露了我的想法,景江林露出简直在听笑话一样的表情,虽然一闪即逝。
他伸手拉我摸他的脖子,一直摸到好看而舒展的锁骨之上:“你难道不知道你是这条链子的主人,否则我怎么会一直循着找到你。”
最初得知他死不见尸,只把那个头发柔软的小少爷当作一根有力的复仇线,可是再次见到他才明白自己的情感已经远非理智所控。
他失去了记忆,说话轻微口吃,而他算是借公谋私,趁虚而入,算不得高尚。
“至于我想要的,有关你的东西,”景江林俯下身,“只有这一个。”
他落唇的地方——左胸传来一点暖意。
“等你再好一点,那些事情我都会教给你。”他说话时我能感到胸前皮肤微微颤动,闷闷的,像委屈了一样,“你怎么老是不相信我?”
“……对不起。”我认真说完,松开手心被紧握到温热的打火机,摸他扎手的短发:“我们回国好不好?”
“为什么?”
“想回家,一直在外面好累,好无聊。”
他下巴抵在我胸口笑了:“你是小孩啊。”
我没有说话,抬头亲了亲他的嘴唇,他很强势地回吻。
喜欢他亲手包的馄饨,喜欢他喃喃般叫我小千,喜欢他看我喝药时隐隐心疼的眼神。
想要回国其实还有别的原因,国内不允许随意携带枪支,而我们的人际网都更广泛更可靠。
我没法允诺太多,所以认真想了很久很久,他需要安定的生活,起码这个,现在我有信心可以给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