禇临今天起得过早,上课时便困倦得晃神,等政治老师腋间夹着书从讲台上走下, 他脑袋枕在叠起的胳膊上, 闷头睡过去。
下课短短十分钟, 他这一觉睡得昏沉,期间还做了七零八碎的梦。
梦见早上五点钟, 天还蒙蒙亮,尹湘一夜未归从外边赶回,开门关门声将他吵醒,褚临走到窄小的客厅, 迎上一双泪涟涟的双眼。
她又去找褚方南了,而很显然,褚方南并没有迷途知返, 还又让人给了她难堪。
褚临有些喘不上气。
许是窗外的日光蓦地强烈起来,映在闭合的眼皮上也是白茫茫的一片, 梦境又换了。
他望见炽烈如一团白火的太阳离自己愈来愈近,刺眼的光芒万丈, 灼热的温度近在咫尺。
褚临在日光里看到了一个人影,梦中的他伸出手,勉力朝那人接近, 最后却颓然垂了手。
他在日光的明暗里看见了姜予年。
“禇临。”
“禇临,上课了!”
禇临猛地从粘黏的梦境中回到现实,他偏头看向一叠声叫他的陶可, 陶悄悄指了指台上的老秦,示意是老秦让叫起来的。
褚临揉了揉眼,抬眸看教室前边的挂钟, 还有两分钟上课,老秦在讲台上鼓捣下节课将要讲的PPT。
之前的困倦已经不翼而飞了,他逐渐清醒过来,转头往窗外看。
昨夜下了场雪,远处的小树林被细雪覆盖,细雪压满枝干,看不清更远处的景致,也望不见他将来的路。
明明稳稳坐在座位上,褚临总感觉自己在不停地往下陷落。
他冰冷的神情中多了几分空茫。
陶可看出他少有却显而易见的低落,递过来一张纸条:怎么了这是?李三毫都被你俩蒙骗过去,在全校人跟前夸你和姜予年天生一对了,怎么还不开心起来了。
陶可确实不解,明明课间和姜予年眉目传情,回来的时候还挺高兴的,怎么上了节课,小憩一会儿就这样了,莫非是做噩梦了?
褚临不说话,将那张纸捏在眼前,想了很久,直到上课铃打完才回复,字里行间一片坦诚:你知道,他挺受欢迎的,而我家里边一团乱。自从爆马我们两个也没什么关系……不如就这样结束吧,如果再继续下去,我很可能会拖累他。
陶可没心思听课,无非是订正昨天留的那点作业,不听也行,见纸条传过来立马低头看去,接着表情就有点扭曲了。
他想握住禇临的肩膀一顿晃:你说你学习那么好,长得还那么好看,性格一点儿不差,怎么就配不上了!他姜予年有那么金贵?
但随即就反应过来,禇临纠结的点不在这儿。
陶可侧头盯了禇临半晌,清俊的男生坐在窗边捏着笔出神,他一身校服,气质也格外出众,看起来就是许多人在学生时代会欢喜地捧在心上的人,追求者前仆后继。
但是在谈恋爱这一方面,他却是怯步的。禇临总觉得他家里边的糟烂事沉沉地压在他肩上,使他挺直的脊梁骨凹下去一块,连带着头也跟着低了。
陶可的牙关紧紧咬了起来,下笔的力道加重,单薄的纸片都快被他戳漏。
禇临再次收到纸条,默念了两行,仿佛隔了层雾的眼又重新聚焦,他专注地继续看下去。
纸上写着:你是咱们十三中年级前十,第三届青坛刷题盛典冠军,足够优秀,你今年十七岁,想怎么活怎么活,不用关心别人。你无须把褚家的龟壳牢牢缝在自己身上缩进去,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你看我平时,想女装就女装,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怎么样关我屁事,我就爱这口,年轻嘛,喜欢什么都可以大胆追求。你大可以勇敢点啊,李三毫不是都官方认证了,你和姜予年天造地设。
禇临捏着纸条看了很久很久,他朝旁边的男生笑了下,眼里是拨云见日的明朗:“谢谢你,陶可。”
陶可摆了摆手,当人生导师的时候像是机关枪一样疯狂输出观点,等到禇临认真道谢,他反而像是身上起了虱子,浑身不自在起来。
等到这节课下课,学生一窝蜂向食堂进军,禇临坐在座位上,又看了一遍姜予年发给他的邀请。
他日我若为青帝:只有芒果芋泥啵啵奶茶能平复我的心情,等放课小熊哥哥要跟我一起去吗?
他日我若为青帝:诶呀,你现在情绪肯定也不稳定,来嘛来嘛。
满是撒娇的语调,如同细细淌过的河流,让人无法抗拒,像是看准了禇临吃软不吃硬,温和又肆无忌惮。
禇临才发现自己又笑了出来,这分明是冰封万里的凛冽寒冬。
抱抱小熊:好啊。
……
姜予年从没觉得上课这样让他难熬过,以前恨不得一节课上到天荒地老,缺水海绵一样在神圣的教室里汲取知识,现在却像是有人拿盆火在底下烘,一刻也坐不住。
脚在地上踏了几下,一会儿窜上座椅上的横栏,一会又搭在前边秦城的座椅上,手上写完笔记就开始转笔。
“哥,你别动手动脚的啊,老师看你好几次了,你怎么了?”韩举一边嗖嗖记笔记,一边压低声音道。
姜予年沉思两秒:“在想什么时候到下学期,把你换成禇临。”
韩举:“……人言否?”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姜予年哼着歌收拾书本:“不停看表多想时间能飞奔起来……快点儿啊,你收拾不完就先让我出去。”
韩举捂着支离破碎的心脏起身,给姜予年让出位置,这见色忘义的德性!呸!
下午最后一节课,不管是食堂大军还是走校生都很多,姜予年趁教室外边的走廊还没有人头攒动,赶到隔壁一班的门口。
姜予年一眼看到即将走出门口的禇临,笑了一下,拉住他的手臂向教学楼外一路小跑,禇临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随即挣了挣,结果姜予年握得分外紧实,他便没再动了,跟着一起跑,超越一个又一个食堂冲锋兵。
身后有人认出他们两个,发出小范围的惊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明目张胆早恋!未免将十三中F4……罢了,那四个魔鬼已经被攻陷。
可恶啊!
奔跑带起了一阵风,姜予年听到身后的嘈杂声响,其间夹杂着他和禇临的名字,突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
他喘着气抬了抬牢牢攥在手里的胳膊,桃花眼分外明亮:“禇临,你说我们这像什么?”
禇临随着他越跑越快,活像后边有鬼在撵似的,气没喘匀,脑子也没反应过来:“像……像什么?”
姜予年缓缓放慢了脚步,有点儿促狭地拖长了尾调:“私奔啊,不像吗?”
隐秘的刺激感陡然窜起,热血轰然从脖颈袭向耳根,禇临将手抽回来,骂了一声:“像个鬼。”
“哦,不像你脸红什么?”姜予年跟他并肩往校门口走,乐不可支,在禇临发作前见好就收,正色问他,“就去十三中对面那家奶茶店吧?味道还可以,现在过去人也不多。”
禇临松了口气,平复呼吸,脸上的热度逐渐在寒风下降温,他往上提了提拉链,羽绒服遮住线条漂亮的下颚,嗯了一声。
放学这段时间里,这家奶茶店的消费主力就是十三中的学生,不过好在两人一通‘私奔式冲刺’,里边人没有几个。
姜予年走到店外,视线落在透明玻璃里边的一小截队伍,若有所思:“人好少啊,不如下次也私奔过来吧?”
禇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脸转向里边写着饮品种类的挂牌,不再看姜予年。
在十三中这么久,即便这家奶茶店就在对面,禇临也很少过来。他总是很忙,为了他和尹湘的生计奔波,如今青坛那边的三万块钱打过来,总算可以喘口气。
饮品种类繁杂,禇临有点儿选择困难症,队伍行进得很快,很快排到他们。
最终,他点了和姜予年一样的芋泥啵啵奶茶,热饮,大杯。
吸管戳破纸盖,两人在街道上晃荡,天色渐暗,衬得入目的雪景更白。
奶茶温热,恰好是让人觉得温暖又不烫嘴的温度,就是甜度太高了,很高。
禇临回忆不起上次喝芋泥啵啵奶茶是不是也这样甜,只隐约觉得比不上这次。
他们路过三两成群的学生一块儿压马路,在未化的雪上留下并排的脚印,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姜予年道:“等期末成绩汇总完,就要根据这学期的几次考试重新分班了。”
知道他在暗示什么,禇临点了点头:“实验班还是那三个不变,一、六、九、十四在一个班。”
“算得好快好准,是心算得快还是早有准备?”姜予年转眸看向他,禇临心弦绷紧,只见那双桃花眼稍稍弯了弯,姜予年没等他回答率先替他做了选择,“小熊哥哥也想和我一个班,真好。”
禇临没说这是他在元旦晚会后算出来的,为了见光死后压着分数不被分到一个班,以免日后尴尬。
他没说话,姜予年咽下奶茶,笑眯眯道:“李主任还没跟你说吧,不管你这次第多少名,我们都会被分到一个班。”
毕竟,一是他们两个作为上届青坛刷题盛典冠军拥有足够分量,二是这次钟瑞找来,十三中和青坛再次洽谈了合作,可以说是他们两个促成的。
“所以不用为了我刻意压分,随便考,我等你在下学期和我同桌。”